3、3 好梦留人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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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承泽帝所料，下了谕旨没有几天，朝臣们要求选秀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皇帝子嗣的问题也再无人问津。但即便如此，昭纯宫中的熙昭仪也并没有好过半分。
不怕你殿前门可罗雀，就怕你宫里门庭若市。随着容淡月的晋升，行走于后宫之中的车马突然多了起来。来的人中，有几家真心、几家攀亲、几家试探、几家观望……都为着那个敏感的话题，这是后宫中的女人都不愿意面对的——为皇帝选妃。
容淡月对着几乎占了半间寝殿的各色礼物哭笑不得。犹记得承泽帝别有含义的看着这礼物一笑：“爱妃人缘真是好，朕着实羡慕。”容淡月知道，他开心了，他为着就是让她忐忑、惶恐，虽然她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但也不是傻子，有一点是她很明白，也是皇帝没有瞒过她的：“容淡月，你是个好女人，可朕真是讨厌你，说不出的讨厌！”那是在她的洞房花烛夜，皇帝揭开她的盖头，她带着所有少女的美好幻想凝望着眼前俊美的帝王时，帝王轻启薄唇，说出的一句再清晰不过的话。
他还说：“容淡月，尽管告诉你的爹爹，让朕看看你除了有容家撑腰，还有什么本事？朕等着！”就为了这句话，她忍着，再难也不说。
那一场婚嫁，她输掉了幸福，她不想再连仅有的骄傲也输掉。所以，她无所谓，即便后宫满是霜风寒雨，有黄帝陪她玩呢，她怕什么？她不怕！他们都一样，有对方在，就会一斗到底！
皇帝的恩宠给的恰到好处，让人说不出什么来。几名淡月的亲信也随着升了上去，皇帝点牌子点得很平均，与淡月家同势的锦鸢及若水也分别被宠幸。当这个消息透过重重宫门几经辗转到达容家府邸时，几个因皇帝的打压而有些受怕的大臣们正聚在一起喝茶。
说是喝茶，其实茶碗捧在手里凉了，大人们都没动一口，个人心里明白，所谓天子恩宠不过是看着朝臣势力在后宫女人身上给予几分亲信和奖赏，所以这被皇帝故意放出历尽艰辛的消息传到大人们耳朵中时，大人们不约而同露出了微笑，容宰相也有了身为主人的自觉，叫来丫头给各位大人换上了热茶，一时间，气氛轻松仿若春天，其实只有当爹的容宰相才能体会到，所谓皇帝的恩宠，不过是弥补在了别人女儿的身上，安抚的是自己的面子。
仍然要卖命，容宰相心不在焉的划着茶碗，想要筹谋一番却发现早已不再意气风发。终是想叹气，也生生的咽了回去。
日子过得很快，没有了战乱，减免了赋税，谨辰国中万物复苏的春天一晃而过，到了繁华似锦的季节。而让谨辰国上下既激动又担心的选秀终于拉开了帷幕。
一连半月，承泽帝没有再出现在后宫中。后宫的一切当真如皇帝当初对熙昭仪所说一般“一切由昭仪做主”。
此时，容淡月正坐在昭纯宫的正殿里一个一个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女子，若水陪着。
太窈窕的，有祸水之嫌，不要！
太丰满的，有媚主之嫌，不要！
太出尘的，有不吉之嫌，不要！
太伶俐的，有乱德之嫌，不要！
……
一卷卷画像勾勾选选，一批批美人进进出出，最后留下的不是做了宫女就是当了医女，只有几个家世同气连枝、人也还算相当入眼的留了下来。
容淡月看着面前几名女子，勾起了清雅的笑容：“以后，妹妹们就是后宫的女人了，知道该做什么吗？”
“回娘娘的话，好好伺候皇上、伺候娘娘。”一名看似伶俐活泼的女子抢先答道。
淡月盯着她琢磨了半晌，指尖轻轻叩着画像上她的名字，活泼的女孩子瑟缩了一下，淡月走上前去，从留下的几名女子面前一一看过，一语不发。
活泼的女孩子紧张的看着面前的昭仪娘娘，终于忍不住，双膝跪地：“娘娘，是我多嘴了，请娘娘责罚！”
淡月停顿了一下，伸手搀起了她：“看看，这个胆子怎么伺候皇上？你娘没告诉你，伴君如伴虎吗？”淡月话一出，众人大惊失色。淡月美目一扫，转身回了座椅上。
“既是入了宫，就要守规矩，本宫不管你们是谁家的女儿，进了宫，你们就和家里再也没有关系，你们是如此，本宫也是如此！本宫要你们记住：天下，是皇上的天下，你们，是皇上的女人！你们从今以后只有一个天一个主子，那就是皇上！”淡月清晰的一番话让在场女子都打了个激灵。不是说眼前的昭仪娘娘并不得宠吗？怎么今天的话听起来好似句句都是在维护皇上，没有丝毫的怨怼。众女子面面相觑，一时无法作出反应。
“怎么，本宫说的还不够清楚？”淡月眼睛一眯，顿时散发出一种冰冷的气质，将面前站着的几个女孩生生冻住。淡月余光瞟了一下，只有一个低眉顺眼的姑娘自然的站立着，很明显，她并不像其他几人一样稚嫩，但她也没有作出任何举动，淡月心下有了一丝欣赏，干脆正眼看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念念！”女孩儿温婉的声音有一丝水润，浸透人心，煞是温暖，淡月一向淡薄的心情突然波动起来，一种强烈的渴望爬满心间：“念念……本宫身边少一个知心着意的人，你可愿跟着我？”
淡月话刚出口，一直陪坐在一旁的若水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过头去。
淡月也愣怔了一下，这是她入宫后第一次在人前用“我”说话，淡月怔怔地看着那个有着温婉声音的女孩。
那女孩轻轻行礼：“回娘娘，我愿意。”说着，那女孩抬起头真诚的看着淡月，烟波中流淌着暖融融的笑意，不含一丝杂质。淡月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姐姐，怎么不见锦鸢？”随着淡月步入瑶光殿的若水沉吟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没有看到那个气质沉婉的女子，这多少令她有些意外。
锦鸢是三人之中最令承泽帝最有好感的，承泽帝喜欢话不多、气质沉静的女人，锦鸢无疑是很符合标准的。又加上她的父亲征西将军一向颇得承泽帝重用，她本人又精通乐器、书画，说起来，也是谨辰公认的才女了，她很快就成为了位份仅次于熙昭仪容淡月的婉仪，且被赐封号慕，慕婉仪是后宫女人羡慕的对象，因为皇帝对她的疼惜，是真心的。其实只有慕婉仪自己才知道，承泽帝是在春初的迎春花丛中看到了身着淡黄衣裙，如迎春花般清丽脱俗的背影，只是一个背影，承泽帝灼灼的目光让她不得不转过身来。
他微笑着走到她面前，眼中痴情一片：“你叫什么名字？”
“锦鸢。”
“叫你鸢儿可好？”
锦鸢娇柔一笑：“好。”
面前人柔情缱绻的样子让她迷惑了、沉沦了，从此，她真正成了后宫中的女人，岁月在一天天的企盼与失望中悄悄溜走。她自己明白，表面的光鲜亮丽怎么也不能掩盖心里的哀伤，他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女人的背影，看她的梨涡浅笑，她在替另一个女人感受他的炙热与温柔，她无法摆脱，她心甘情愿。
慕……她笑，皇上赐慕字于她，她不知该喜该悲，只因这个慕字是他最爱的女人的名字，那个初字，什么时候也会被送出去呢？她不知道，但她肯定的是，那个初字，一定会被赐给那个最像她的女子。
都是替代品，没有谁高谁低。
站在怡景宫中远眺昭纯宫的一片庄严华贵，锦鸢轻轻地笑了，至少，她比她还要幸福一些。她还有他真心的疼惜，而昭纯宫中的那个人，却只能用贤德来装饰落寞。什么位份，她不在乎，她，什么都不在乎……
初夏的夜风吹过寂静的皇陵，一个华服身影匆匆走过冰凉的玉阶。
香烟缭绕的正殿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正站在一卷画像旁，与画像中的人沉默相对。
“银铃儿，朕的银铃儿……”承泽帝沉痛地闭上眼，那一串清脆的铃声仿佛犹在耳旁，那一身紫色仿若梦幻中的神女般巧笑嫣然的出现在他面前，在他优雅的琴声中，她轻舒广袖，翩若惊鸿、婉如游龙，手腕脚踝上那一串串的银铃预示着爱情的到来。
他以歌和之、以箫慰之、以心藏之、以情葬之的紫银铃儿。
颤抖的手在面前摊开，掌心安静地躺着他曾拾起的她遗落的银铃，在她走的那日，他都不曾告诉她他藏着一样她的东西，那无意间落在他心上的铃声。
“胤岚……”那一声满含娇羞的甜软呼唤扯痛了他的心。
蓦地睁开眼，眼前居然真的站着他的紫银铃儿。淡紫色的衣裙在夜风中翻飞，有如神女来梦中相会。银铃儿提起裙子，露出裸露的脚踝处的银铃儿，清脆的声音随着她的轻盈飞舞响遍皇陵的玉阶回廊，承泽帝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润笑容，一点一点漾开：“慕初，你终于回来看我了……”
身着紫色衣裙的女子惊讶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人，手足无措。这个人有些疯疯癫癫，只喊着一个名字，那名字和她的一样，里面都有个初字？莫名的，她为他感到心疼了，他脸上悲伤与甜蜜交织着的痴狂表情撼动了她，一种悲哀的感觉直直流入她的心底，强烈到让她流出泪来。未经思考，她竟上前拥住了这个人，这让她自己也感到惊讶。
“皇上……”当海公公终于穿过长长的回廊站到承泽帝对面，不禁惊讶的瞪大眼睛看着那相拥的一对璧人，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皇上痴了，真的痴了……
“初姑娘……”海公公一声哽咽，在紫衣女子面前跪了下来。紫衣女子大吃一惊：“公公……”
“初姑娘……”海公公打断紫衣女子，“姑娘不要说话，奴才求初姑娘，求初姑娘不要动，就当是可怜可怜皇上吧……”
“皇上？”紫衣女子看着面前死死搂住自己的人，忽然有些明白了，她轻轻抚上承泽帝乌黑的发，凝视着他子夜般凄迷的瞳眸，“我在，初陌在，胤岚，我一直在……”将头深埋在初陌颈窝的胤岚口中逸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双手将初陌搂得更紧。初陌只能僵硬着身体，任承泽帝将自己抱起……
望着远去的承泽帝的背影，海公公仍然直直的跪在地上，忽然猛地朝前方磕了三个响头：“上天垂怜，上天垂怜啊……初姑娘，奴才，谢谢您了！”
三更鼓漏声过，初陌轻轻抚摸着那张俊逸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受万民景仰的建国皇帝承泽帝，竟是这么年轻。初陌轻轻垂下眼帘，一夜无眠，她却不困。
日出东方，海公公徘徊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终是没有忍住，轻轻推开了门。当他踏进偏殿时，门内的景象险些让他再次哭出声来。
年轻的承泽帝头枕着初陌姑娘的腿，而初陌，就坐着，轻轻拍着承泽帝，承泽帝的脸上是那样满足平静的笑容。
初陌抬头看到呆立在门口的海公公，慢慢移开了皇帝，双腿落地的时候，初陌重心不稳的摔倒，被海公公一把搀住。初陌示意海公公别出声，扶着他悄悄走出偏殿。
“海公公，皇上什么也没做。”这是初陌的第一句话。
“皇上是个懂爱的人，即便以为我是她，也不曾游半分轻薄，只是拥着初陌罢了，初陌敬重他。”这是初陌的解释。
“海公公，请不要告诉胤岚我曾出现过。有的时候，给胤岚一个美好的梦，远比让他醒着幸福很多。”这是初陌的心里话，没有皇上和奴婢，只有他和我，她是懂皇上的，她是个晶莹剔透兰心蕙质的人，看着初陌远去的背影，海公公在心里对这个女孩有了不低的评价。转头看向仍在好梦中的皇帝，他不得不承认初陌说的是对的。让他做一个好梦，远比让他醒着更幸福。
当海公公端来早膳时，皇帝已经醒了，正对着一池莲叶惆怅。尽管再多掩饰，海公公还是轻易看出了他眉宇间的忧伤。“皇上！”纵有再多不忍，海公公还是恪尽职守的唤了承泽帝，人，总是活在现实里。这是初陌说的最后一句话，在她谢绝了他提出进宫的邀请后。
“何事？”承泽帝手一收，银铃又好端端的躺在他的胸口。昨夜之事有如醉梦一场，只是梦醒了，破裂了的心还在，冷烈的风从缝隙中吹进来，吹得人整个身体都是冰凉的。罢了，只要银铃还在，他就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还是有温度的。就让他一世都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银铃吧，谁都不可以碰，谁都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