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谣》宁洛云

55、第五十五章

　　奉月看着雁子清冷的眼神，突然有些茫然。
　　离开？
　　事到如今，她又有什么理由离开？
　　奉月像是瞬间想起什么，问道：“将军呢？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雁子看了她一眼，失落的摇了摇头，说道：“你现在就走，你若是也被困在这里，我们谁也救不了将军！”

　　奉月离开了地牢。
　　她望着屋檐上的弦月，丢掉了手中的那把短刃，心从未像现在这样荒芜。
　　她杀了雁子——是雁子要求的。
　　她告诉雁子，司马楠曾让她给她带话，他不怪她。雁子听罢，只是睁着眼，无声落泪。
　　奉月想，这句他不怪她，大概就是司马楠怕雁子自责自己救不了她吧。
　　雁子脸上的平静在眼泪中逐渐崩塌，只是不住的喃喃：“他知道，他都知道……”
　　奉月不明白雁子所言何意。
　　“杀了我，给我一个了断。”
　　其实对于如今的雁子，活着，不如死了。
　　奉月只是顿了片刻，轻描淡写的应了一个字，“好。”
　　她看到雁子死前脸上的笑——是带着深深的歉疚和眷念。
　　她眷恋的，只有司马楠。
　　其实雁子和奉月都一样，身为一个杀手，一生都只为了一个人而活。
　　“我只求你……不管将军是死是活，你都要找到他……”
　　这是雁子最后的遗言。
　　她会的。奉月心里暗暗回答。

　　雁子死前叫她离开，但奉月有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要离开？——如果雁子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她就不可能离开。

　　雁子的话她不能完全信，所以她要找到司马楠。
　　或者，听陆亦谦对她说。
　　——即便陆亦谦不屑对她说那些事情。

　　奉月的出逃很快就被发现，负责监视看守她的暗卫开始全府搜寻。

　　这个夜，注定不寻常。

　　在丞相府，无论藏在哪里，都会被找到。
　　但只有一个地方不会。

　　奉月躲在房梁上隐藏起来，看着陆亦谦披了件外衫，站在门口听着阶下那一群人的回禀。
　　“属下该死，大人……恕罪！”于涵单膝跪在门外，俯首等待陆亦谦的回应。
　　“起来吧。”陆亦谦的语气仍是不轻不重。
　　“大人，属下……”
　　“于涵，”陆亦谦打断了他，“为什么要对奉月赶尽杀绝？”
　　于涵一时并没有回答陆亦谦。
　　陆亦谦也没有想要继续追究，“罢了。去把她找回来吧。”
　　于涵抬了下眼，领命：“是。”

　　当门外再一次恢复平静，陆亦谦将门关上，没有立即入睡，而是站在桌旁。
　　奉月垂下眼帘，可以看得到他披散乌黑的长发，俊俏的容颜。
　　这是她一直效忠，眷恋的人——
　　“下来吧。”
　　陆亦谦轻轻出声，似乎早就知道她在哪里。
　　奉月不由得一惊。
　　奉月的武功修为早已与其师风君不相上下，一个没有武功的人，是根本不可能察觉的到她的存在！
　　难道……
　　可雁子说过，陆亦谦会武功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这个问题是其次，陆亦谦早已发现了她，为什么又要支开于涵等人呢？
　　奉月怔愣不过片刻，还是轻身一跃。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陆亦谦道：“从你进来的时候。”
　　“恕属下冒昧……”奉月道，“大人也并非像那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陆亦谦看着她，突然笑了笑。
　　“我以前，也的确是习武之人，只不过后来都废掉了。但我对周遭的动静察觉，一直很敏锐。”
　　奉月没想到他会如此痛快的说出他会武功的事情。
　　“你还想知道什么？”
　　奉月抬眼，看到陆亦谦走近了她几步。
　　“奉月，你想知道什么，我现在都可以告诉你。”
　　奉月听罢，心猛地一沉，“是么？”
　　“ 你想问司马楠？”陆亦谦拢了拢身上的外衫，“他的确已经死了——七殇毒发身亡。”
　　奉月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你杀了他！”心中洪涌千层，问出的话，也像是压抑着的恨。
　　陆亦谦感受到了她对他的愤怒。
　　但他似乎并不想解释。
　　转瞬间，一把明晃晃的锋刃横上了陆亦谦的颈侧。
　　转眼，他看到她眼中的冰冷。
　　从相识以来，她对他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眼神。
　　“六合珠，是不是在你身上？”
　　陆亦谦的眼底极快的划过一丝波澜，这细微的情绪却被奉月尽收眼底。
　　“灭我沈家的，是不是你？”见他不说话，奉月又冷声问了一句。
　　陆亦谦看着她，问了句：“还有什么？”
　　“你杀了我沈家上下，再收养我，又是为了什么？”奉月手里的刀又欺近了一点，“告诉我！”
　　“谁告诉你的？”
　　奉月冷笑。
　　陆亦谦立马想到了，“牢中那个女人？”
　　“我知道了一切。”
　　陆亦谦平静的看着她目光如雪，宛若极北之地的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晌久，他唇齿间淡淡溢出两个字，“没错。”
　　简单的两个字，足以说明了一切！
　　奉月难掩心头的颤动，她被人欺骗了这么多年，她甚至心甘情愿的替仇人当了那么多年的杀人傀儡！
　　“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
　　陆亦谦只是回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都有自己的目的。都有自己活着，并且要去完成的事情。”
　　“为什么要杀我全家？！”奉月眼里不知不觉溢出几许晶莹。
　　陆亦谦并不是一个喜欢做无用遮掩的人，回答的也极其痛快：“因为我需要六合珠。”
　　“就因为，那样一个传说里的珠子？陆亦谦，为什么当初不一起杀了我？”
　　陆亦谦顿了顿，没有回答。
　　“既然你当初没有杀了我，那就换我杀了你！”
　　奉月的刀毫不留情的对着陆亦谦刺了下去。但是，却没有成功。
　　陆亦谦徒手握住了那把刀，鲜血从他手掌指缝间溢出。
　　眼神森然阴冷。
　　奉月从不知道陆亦谦的力道竟如此之大，她竟收不回自己的刀！
　　可是，陆亦谦根本没有一星半点的武功！
　　陆亦谦一字一句，徐徐说道：“当初我没有杀了你，但心里也早就决定。若是哪一天你站在了我的对立面，成为了我的威胁，我同样会杀了你。”
　　奉月与之僵持了一会，突然慢慢松开了手。
　　——她不过是这世道里的一叶浮萍，永远不能决定自己该飘到哪里。
　　她是这荒芜世道里没有任何权利的傀儡。
　　陆亦谦依然握着手里的那把刀，似乎在给自己一个决策。
　　最终，他将刀丢掉了角落。
　　奉月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不是要杀了我？为什么又要丢掉这把刀？”
　　“那你为什么又要松手？——你对我，根本下不去手，奉月。”
　　奉月没有说话。

　　后来，奉月重新被关了起来，由风君亲自看守。
　　她放弃了挣扎。司马楠死了，她已经没有挣扎的意义了。
　　那晚，她的确一时没能下得了手杀陆亦谦。
　　同时，她也是在赌。当时她在心里告诉自己的是，若是陆亦谦没有再那晚杀了她——
　　那她就会用这条命，与陆亦谦同归于尽。
　　她的人生本不该这样。
　　这么些年，她头一次认识到自己活得究竟有多虚无荒谬。
　　她突然厌恶当下的一切。
　　在陆亦谦提出要和她成亲之后——
　　那晚陆亦谦没有杀她，而是给了她另外一条路。
　　“奉月，你服下忘忧蛊，便会忘记以前不愉快的一切，重新做一个什么负担都没有的奉月。我们会很快乐在一起，一直到永远，只要你愿意。”
　　——凭什么，陆亦谦还有自信对她提出这样的要求？

　　陆亦谦给了她三天时间考虑，若是到时候她没有服下忘忧蛊，他们便会逼迫她服下。
　　陆亦谦不会留一个敌人在身边。但他舍不得她，便只能让她彻底变成奉月。
　　服下忘忧蛊，奉月便再不是什么沈恬儿。

　　奉月没有挣扎，但不代表，她会顺从。

　　她知道服下忘忧蛊的后果，她会失去一身武功和内力，还有过往的所有记忆，成为一个新的人——不，应该是说，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真正的傀儡。
　　这不是奉月要的。

　　三日之后，同时也是奉月于陆亦谦的大婚。
　　也是那日，风君看着她服下了忘忧蛊。
　　可风君不知道，之前因为司马楠的毒，雁子曾告诉过奉月一些南疆的蛊，其中就有忘忧蛊。
　　忘忧蛊只要在服下去的时候，用内力将蛊虫杀死在体内，便能让自己不是去记忆。
　　但却会失去一身武功。

　　那日铜镜前，风君为奉月梳妆。奉月从不知道，风君那双占了许多人鲜血的手，居然能化得一手漂亮的妆容。
　　从铜镜中看过去，她第一次看到师父鬓发间的白丝。
　　师父也老了。
　　此时的风君不是严厉的师父，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罗刹盟副盟主。而是一个和蔼的妇人，宛若对自己的女儿一般，潺潺教诲。
　　“大人一直都很喜欢你，只是你现在不记得了。记住，今后，要好好侍奉大人，做好丞相夫人的本分。”
　　看重？
　　……只不过是看重罢了。
　　如今这样，也好。
　　没有比看重还高的感情，倒也正好。
　　奉月扬起一抹笑意，对着铜镜中的风君柔柔一笑：“风娘之言我谨记于心。”
　　大婚如期进行。这几日奉月都被关在房中，不知外界事，直到大婚这天，才知道丞相娶妻的婚宴，办的极其气派。
　　一直到洞房之时，一切都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