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谣》宁洛云

34、第三十四章

　　我攥着那只麻花鸡，没多想就跑出水府。

　　可冯夷已经远去。

　　我心中焦急，却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当下能做的，只有等。

　　一盏茶的时间不到，在不安之中，冯夷终于回来了。

　　“阿井，你捧着只鸡干什么？！”冯夷匆匆赶回来，看到我的模样，微微诧异。

　　“冯夷，这定是我师父留下来的，我师父是不是出事了？”

　　冯夷神色在瞬间凝重，“刚刚我去了三重天，腓腓告诉我，宴笙在龙舌崖。”

　　龙舌崖——那岂不是关押苍龙的地方？

　　“我师父去龙舌崖干什么？！”

　　冯夷对此也解释不清楚。“现在我只能快点赶去，宴笙这个时候在龙舌崖，想必是出了什么事。”

　　我丢掉麻花鸡，拉住冯夷：“带我去！”

　　冯夷看了我一眼，苦笑：“小阿井，你还是乖乖待在水府里吧——”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我的心一直不安，宴笙受了伤，现在也不知到底是好了几成，如果真的被苍龙那只老怪物占到了什么便宜，那岂不是——

　　“冯夷！我求求你了，你带我去吧，我真的很害怕我师父会出什么事！”

　　冯夷无奈：“你去了，只怕是会伤到你。到时候，也有可能分心不暇。”

　　我最终还是松开了冯夷、他说得对，我什么也不会，只是个凡人，去了，说不定只是给他们两个徒添麻烦。

　　我以为冯夷走了就走了，没想到片刻后他又回来了。

　　“罢了罢了，还是将你带在身边放心一点。你现在算是宓妃最后一个承载体，我也怕这是苍龙的调虎离山之计。”

　　我自然是二话不说，跟着冯夷一起走。

　　所幸是冯夷去了三重天，不然连宴笙身在哪里都不知道。

　　冯夷说，三重天执明殿里的所有一切都和宴笙的命脉息息相关，而腓腓是宴笙养在身边多年的神兽，也早和宴笙心脉相通，所以腓腓自然知道宴笙的所在之处。

　　今日的天色还算晴朗，但渐临龙舌崖，天色就在不经意之间变得阴沉。

　　冯夷说，龙舌崖这个地方妖魔汇聚，阴邪深重。而龙舌崖曾是轩辕黄帝座下那条龙在涿鹿之战中战死后，龙舌的化身。因此这里的气象，和别处都不一样。

　　我记得宴笙曾告诉过我，关押“苍梧乱”里所有妖魔的妖洞，也在龙舌崖附近。

　　龙舌崖位处山隘丘壑之间，远观极为突兀，高耸入云，方圆几里寸草不生，一片荒芜。

　　为了安全起见，冯夷将我紧紧护在身后，我则拉着他的衣袖，跟着他小心的接近龙舌崖。

　　我们在距离龙舌崖洞十丈之外停了下来，发现这里过分寂静，甚至连只鸟鸣都没有。

　　这样的安静令我极为不安，我低声问：“冯夷，我师父真的在这里？”

　　“腓腓不会说错。”冯夷将我往后拢了拢，“小心一点。”

　　我不断的四处遥望，生怕不知什么时候回突然蹿出一个妖魔。

　　此时，空中毫无预兆的响起那道有些耳熟又有些邪肆的声音：

　　“你们是在找他？”

　　随着话音从黑漆漆的洞口里飞跃出来的，是浑身都被红色光索捆住漂浮在半空的宴笙。

　　“师父！”我下意识大喊了一声。

　　宴笙的嘴角溢着血，费力的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他旧伤还未好全，如今，又受了重伤，这叫他如何撑得过去？

　　“冯夷，风宓妃，这是三千多年后，你们唯一一次这么完全的站在我面前。”那道声音继续回荡在山隘之间，却唯独不见人。

　　“混蛋！”我极为气恼，从冯夷身后走出来，“你这个老怪物，就只会挑别人受伤的时候，简直胜之不武！你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缩头乌龟，就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

　　冯夷在一边拉了拉我。

　　我没有理会冯夷，已经被宴笙的模样气红了眼，继续骂：“有本事，你就出来，我是宓妃，你要针对的是我，为什么要打伤我师父！”

　　苍龙并没有理会我。

　　“小阿井——”冯夷低声提醒我，“苍龙被锁在龙舌崖，出不来。”

　　“啊？这样？”我后知后觉，经他这么一提，我才反应过来，顿觉有些尴尬。但我觉得我这气势现在刚刚好，不能就此停住。于是我硬着脖子，心一横继续咒骂：“我看你干脆别叫什么苍龙了，叫苍虫吧，你那么有本事，怎么挣脱不了龙舌崖呢！快点把我师父放下来！”

　　苍龙嗤笑：“口气还真不小。”

　　冯夷轻咳一声，在我耳边低声提醒：“小阿井，现如今的他，即便没有挣脱落月锁，也比我们两个厉害啊——”

　　“冯夷！”我不高兴的打断他，“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那你激怒了他，是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我认真的想了下，发觉当下事情好像并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于是摇头：“没有。”

　　冯夷直了身子，“没有法子也没有关系。”

　　“难道你有法子？”

　　冯夷两手一摊：“我更没有了。”

　　“那怎么办？怎么救我师父啊！”

　　冯夷摇头，“没有办法。这里是龙舌崖，是苍龙的地盘，苍龙想要彻底挣脱束缚，势必是要宴笙的命的。”

　　“为什么？”我开始慌了，“他为什么一定要我师父的命？难道他要的不是我的命么？”

　　冯夷看了我一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哦对，苍龙也想要你的命。因为宴笙身上有洛书，洛书能助苍龙挣脱束缚，若是宴笙不肯心甘情愿的帮苍龙，他就只有死，宴笙死了之后，苍龙依然可以获得重生。至于你，只要除掉你，他便无忧了。”

　　我不是很明白：“不是说，宓妃那一身的神力，早在封印苍龙的时候用光了么？”

　　“话并无错。”冯夷认真的看了我一眼，“但宓妃的神力可以用另一种方法再生，苍龙也知道。”

　　——原来，苍龙忌惮的是这个。难怪即便我身为凡人，他也想要杀了我。

　　那冯夷所说的另一种方法，到底是什么？

　　我刚想问，余光却瞥到宴笙下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我的话被生生的噎了回去。

　　那是个穿着黑袍的男人，眼睛下小半张左脸一直到脖颈深处，有一道极为明显狰狞陈年的刀痕。

　　即便脸上有伤，但我还是认出了这个男人。他跟朱雀神君，还有素辉梦境里那个皇帝阿澶，有着张一模一样的脸！

　　苍龙的声音再度响起：“太子殿下，杀了那个女孩。”

　　——太子？这个人是太子李懿？

　　不是说，太子已经病死了么？现在又怎么会在苍龙的身边？

　　李懿看向我的目光无悲无喜，却没有立即动手，却先问了句：“尊主答应我的事情，还能否作数？”

　　“那是自然。只要我重获自由，区区皇位，又岂在话下？你想要那皇宫里所有人的命，也不过是我动动手指的事情。”

　　李懿的眼神，和素辉过往梦境里的阿澶，一模一样。

　　都是对王权的渴望。

　　还真是一家人啊。脸长得一样也就算了，怎么性子也要一样？

　　冯夷在我身旁冷哼了一声：“苍龙，没想到，你也是极其无聊之人。你要让他杀了阿井，只是想图个痛快吧。”

　　苍龙没有说话。

　　冯夷继续说道：“当初，朱雀神君和宓妃将你合力封印在这里，你痛恨他们，所以现在有这个机会，让曾经誓死也要在一起的人，互相残杀对么？”

　　李懿闻言，靠近我们的脚步微微一滞。

　　“你错了。”苍龙出声，“不是我让他们互相残杀，是他们所忠诚的神，赋予他们的命运。这三千多年，宓妃的十世轮回，那一世，不是亲手被朱雀神君杀死？即便宴笙想要改变她最后一世的命运，但又有何用？命运的齿轮，终还是让他们在一起了。我现在只不过是提前了他们的命运罢了。”

　　冯夷冷笑：“苍龙，你还是像以前那样无耻。”

　　“那么你呢？”苍龙反问：“我的黄河水神，你对这小丫头打的什么冠冕堂皇的主意，以为别人不知道么？”

　　我看到冯夷的脸色一沉。

　　宴笙被吊在半空，气息奄奄，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若不是之前去无妄山，若不是为了救我割肉给我，宴笙他也不会沦落至此。

　　“宓妃，你就是宴笙命中的煞星。我真为这个老朋友感到不值，为你这么一个女人，葬送了自己。”

　　这个苍虫说话还真是很讨厌。

　　“我不是宓妃！我是阿井——”

　　苍龙不以为意：“宓妃还是阿井，都不重要了。你真的以为，你之前只是单单因为承受不了宓妃的神力么？还记得之前琼华给你的龙鳞么？那龙鳞上早就淬了我的血，虽然你戴的时间还并不算长，但已经足矣。没想到，宴笙还真去了那无妄山，我本以为他会死在那里，没想到他又命大了一回。不过现在，也跟要死了没什么两样了。”

　　虽然不知道淬了这只老苍虫的血会怎么样，但这肯定是不好的。

　　当初也真怪我蠢。可是，我从未经历过这些，也从未想过会发生这些事，我怎么会想到这些看似单纯平凡的背后，会有这样多的事情呢？

　　“苍龙……”宴笙缓缓阖动苍白的嘴唇，嘴边的血迹已经干涸，“你杀了她，也没有用，她只是宓妃的载体罢了。”

　　苍龙对宴笙的话不屑一顾：“宴笙，念着旧情，我留你到现在，但不是让你在此刻说这些无用的。”他不再理会宴笙，“太子殿下，杀了那个女孩，我就让你问鼎天下，永世长生——”

　　李懿隐在黑袍的手里赫然出现了一把明晃晃的刀，重新朝我逼近。

　　冯夷拦将我往后推了推，拦在我面前。

　　一道凌光划过阴沉的天色，直击冯夷的身体。

　　冯夷还来不及退避，那一道光在接触冯夷之时，化为一道结界将他彻底困住。

　　“苍龙！”冯夷极为愤怒的低声怒吼一句，担忧的看着在李懿逼近下只能后退的我。

　　“冯夷，他们二人的事情，你又何须多事？”苍龙似乎极为满意冯夷这个表情。

　　宴笙被困，冯夷被困。现下我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了。

　　我能干什么？我肯定是打不过男人的啊！

　　跑？——只怕刚转身，就被李懿一刀结果了吧！

　　“师父，冯夷！”我不断的后退，李懿手里的那把尖锐的银刀越来越近，我差点就要哭出来，“救我！我，我怎么办？”

　　“阿井！阿井！”冯夷被困在结界内，握紧拳头，却无可奈何。

　　李懿终于离我只有一步之遥，我也不知是怎么了，腿一软，摔倒在地上。

　　他会怎么杀我？是要捅我的心脏还是……

　　我害怕极了，死死的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