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谣》宁洛云

26、第二十六章

　　这里并不是水府，而是冯夷的草庐。

　　日头正好，已是午后。而我正躺在院子中央的一张竹席上。

　　我忙查看自己的身体，发现的确是回来了之后，舒了口气。

　　大约是跟自己的身体分别了太久，在站起来的时候，身子便一阵虚晃，所幸宴笙及时扶住了我。

　　“现在都已经是盛夏了，为什么还把我放到太阳底下晒？”我对他们的做法甚至不解和不满，跑进屋子里取出了面铜镜，仔细检查自己的肤色，问宴笙：“师父，你看我是不是黑了？”

　　“哈哈哈哈……”那厢冯夷忽然大笑。

　　“你笑什么！”我瞪了他一眼，“定是你出的主意！”

　　冯夷觉得冤枉：“宴笙也有分，你为什么都要赖在我头上？”

　　宴笙道：“你的身体在水府里放的太久了，所以在你醒来之前，要搁置在太阳底下晒上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那师父，你看我黑了么？”

　　宴笙看了我一眼，“在意这个作甚？你黑和不黑并无分别。”

　　那边又传来冯夷隐忍的低笑声。

　　我不打算再理他们。

　　素辉的尸身在我未醒之前就已经埋了。

　　宴笙说，为保万全之策，先在冯夷家待上一天，明日再回去。

　　深夜，我在梦中惊醒。

　　梦中的情形我已经记不大清了，只依稀记得似乎是在一处很高很高的云端，有个身披银色战袍的男人凌云而来。

　　他来到我的跟前，五官模糊不清。却叫了我一句：

　　“宓妃。”

　　草庐之中只有一张床，冯夷让给了我，他和宴笙睡在另外一间。

　　我盯着透过窗隙映射在地面的月光，有片刻的怔忡。脑海中一直回荡着那个男人叫出的那个名字。

　　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一个梦呢？

　　掀开被子下床，轻轻推开了门，清凉的风迎面扑来。

　　我突然想到了素辉。也不知道心中是怎么想的，就往她坟墓的方向走去。

　　今夜的月光极其明亮，几乎不用点灯。小道两旁，树影婆娑。

　　远远的，我看到素辉的坟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宴笙。

　　不知为何我竟没有走过去，而是躲在了草木后。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月华将他的身影暴露一览无余。

　　赫连复说，宴笙喜欢素辉。素辉如今彻底死了，他还是很伤心的吧？

　　“这十个人，只有素辉的性格最像她。”

　　树影下又走出一个人。不必看他是谁，光听声音，我就听出了是冯夷。

　　大晚上不睡觉，怎么都来素辉这里了？

　　“你是不是也在担心？”

　　听到宴笙的问话，冯夷轻轻一笑。

　　“这三千年，不都是这么过来了么？”此时的冯夷竟是少有的正经，“宴笙，这一切值得么？”

　　宴笙反问：“那么你呢？你值得吗？”

　　“我是她的丈夫，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可是你——她为了那个人，曾毁了你的执明殿，甚至差点杀了你，难道你真的可以因为自己的一丝执念，为她放弃一切么？”

　　“她父亲有恩于我。”宴笙淡淡地说道，“你不必试探我，三千年了，你知道我的决心。”

　　“这是最后一世，她为了朱雀神君犯下弥天大祸，很快，她就要消失了，这是这世间，最后一个长的像她的一个人。”

　　“不。”宴笙轻声反驳，“素辉身体里的那一部分神元，没有消散，而是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冯夷怔了怔，声音缥缈：“即便如此，我们又能改变什么？”

　　宴笙看了眼天上圆的正好的月，晌久，问：“冯夷，你多久没去天宫了？”

　　“正好，三千年。”冯夷苦涩一笑，“幸好天君没把俸禄给我扣光。”

　　“天规不会因为她是上古神女而宽容。但你知道，苍龙他一直忌惮的是宓妃，所以这三界，没有人比他更希望宓妃永远消失。”

　　“即便宓妃回来了，她也不是曾经那个宓妃了。”冯夷与宴笙并肩而立，遮挡住了素辉的坟，“当初天君恐怕不会料到，苍龙会如此强大，他以为单凭龙舌崖的赤焰，就能消融苍龙。”

　　“天君有他的无奈。”

　　二人开始沉默。

　　——宓妃，还有素辉，以及我，这三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冯夷和宴笙，不对我说明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半晌，宴笙开口道：“素辉体内分散的神元，是这十个人里最多的，现如今阴差阳错，这神元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重新回到了阿井的身体里。所以，若是想要宓妃回来，并非不可能。”

　　“你真当以为那样容易？若是想要宓妃回来，是一定要集齐她的神元的，光有素辉和阿井的，根本远远不够。”

　　“办法并不是没有。”

　　冯夷侧首，等待宴笙继续说下去。

　　“但这个方法极为凶险，去了，很有可能就回不来了。”宴笙顿了顿，说道：“你知道的。”

　　冯夷沉默了片刻，“莫非你说的是……”

　　我听的正入神，就感觉脚背上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划过，然后再缠着我的腿极为缓慢的往上梭。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那东西，尖叫着跳了起来。

　　我几脚甩开了那蛇，炸毛般的飞快的朝宴笙他们跑去。

　　我躲到宴笙身后，抓着他的袖子，惊魂未定。

　　“阿井？你怎么会在这里？”宴笙将我拉到他跟前，“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什么？”

　　我与宴笙四目相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冯夷在一旁说道：“看她这个样子，想必都听到了。”

　　宴笙的目光没有离开过我，似乎想要确定一个答案。

　　“是，我都听见了。”我垂下眼，有些纳闷。明明是他们两个有事情瞒着我，而此刻我却有种自己才是那个犯了错误的人一样。

　　我觉得自己不能这样怂包，于是挺直了背，重新看向宴笙。

　　他却沉默了。

　　冯夷道：“今时不同往日，该来的总会来的。宴笙，事到如今，还是告诉她吧。”

　　宴笙看了眼素辉的坟头，淡淡的说了句：“先回去吧。”

　　草庐内被重新点上了灯，外面的树随着叶枫的摇摆沙沙作响。

　　而此时的我，早已睡意全无。

　　我坐在木桌旁，两手搭在腿上，屋子里片刻的寂静让我有些不适应。

　　冯夷从门口走进来，坐在我的左侧，“你想知道什么现在都可以问了，我和宴笙，都会告诉你。”

　　“宓妃。”我毫不犹豫的说出了这个名字，“我想知道宓妃，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冯夷和宴笙相对一眼，笑了笑，“宓妃么——是我的妻子，还未过门的。而你，只不过是承载她神元的一个凡体罢了。”

　　“那么素辉呢？素辉和宓妃又是什么关系？”

　　冯夷继续说道：“你和素辉都是承载宓妃神元的凡体罢了。宓妃的神元会轮回十世，每一世的凡体身体内承载多少神元，都决定那个人到底能活多久。你是宓妃的最后一世，体内残留的神元相比其余九位最弱，所以你的寿命，不出什么意料，你会活的比其他九位还长久一些。”

　　“所以，也就是说，在我和素辉之前，还有八位像我们一样的人？”

　　冯夷颔首，“不错，过去这三千多年，还有八位和你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宴笙接着说道：“你是宓妃的最后一世，你若是死了，这世上便再无宓妃。”

　　我对宴笙和冯夷所说之事一时难以消化，脑子里一闪而过神女村发生过的事情。

　　我说：“所以，那日苍龙才会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宴笙默认。

　　“师父，这一切，一开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究竟在担忧什么？”

　　宴笙看着我，欲言又止。

　　冯夷轻轻一笑，“他自然是想保你安定的人生。”他瞥了眼宴笙，“只可惜世事难料，三千多年前，天君以为苍龙会在龙舌崖的火焰中慢慢消融，谁料，这三千多年，他的力量竟然在慢慢回升！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事情。”

　　“既然，我是宓妃最后一世，那我早晚都会彻底消失的，就像素辉那样……你们现在保不保我，又有什么意义？”

　　宴笙道：“素辉没有消失。”

　　“什么？”

　　宴笙望着我，“赫连复之前认为，你是素辉的血肉孕育出来的婴孩，所以妄想用你的灵魂续素辉的命，他并不知道，这样做，恰好让你和素辉的神元合在了一起。”

　　“素辉的神元……和我合在了一起？”

　　宴笙接着道：“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当时虽然知道，如果我中途制止会令你非死即残，但我并没有想到后来事情会变成这样。苍龙利用赫连复的心魔怂恿了他，却阴差阳错的将素辉身上的神元并到了你的身上。”

　　——我不敢相信，宴笙和冯夷口中所述说的这些事情，都和我有关。

　　我一直以为，自己只不过是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姑娘罢了。

　　脑子里突然有什么在上涌一样，我不知为何只觉得浑身疲惫。

　　一开始是素辉，现在又是宓妃。那么在他们的眼里，我又算什么呢？

　　宴笙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阿井，你怎么了？”

　　我看了眼外面的天，现在差不多将近寅时。

　　“我，我没事，我只是觉得有点闷。”我强笑几声，下意识的不想让他们察觉到我的情绪。

　　冯夷道：“不过也是，这么晚了，小阿井恐怕也是累了，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你们就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