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谣》宁洛云

27、第二十七章

　　宴笙一直都不喜欢天庭，但我一直都不知道为什么。

　　而今我知道了。

　　是因为宓妃。

　　宓妃是上古始祖之神伏羲的女儿。六合八荒因她父亲之名，亦尊她为神女。

　　宓妃身上曾拥有的，是当时六界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力量。所以后来，便是她穷尽那一身之力，联合一直镇守苍梧野并在最后不惜神魂俱灭的朱雀神君，终止了那场“苍梧之变”。

　　就是这场只短短历经了三月的苍梧之变，一时令天上地下陷入了空前绝后的混乱。

　　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便是被流放在苍梧野里不知多少年的苍龙。当他打破苍梧之渊的封印将那些历来被关押或是流放在此的邪魔凶兽放出来并能统领它们重新横行肆掠三界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那一身翻天覆地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亦无人知道，他在苍梧野那些年，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拥有一具无法消亡的身体。所以，他不会轻易的死去。

　　即便宓妃穷其一身之力，甚至朱雀神君不惜神魄俱灭，却也只是将他封印在龙舌崖。

　　后来宓妃为了救回朱雀神君一丝神元，不惜硬闯三重天执明殿，强取洛书。妄图用一己之力，挽回朱雀神君一线生机。

　　但最后，她不小心打破了执明殿的无生池，无生池水极为阴寒，可令万物无生，无生池水流入凡界，死伤甚众。

　　世间的事情凡是做了都会有代价，宓妃的代价，便是堕入轮回十世，世世命运坎坷悲苦，不得好死。十世之后，若历劫成功，便能重回神位。

　　宓妃早已了无牵挂，她知道无论身为多大的神，也不能枉顾天规。若是想要心中那个愿望实现，便要付出同等的代价。

　　她以自己的命相抵，求天君救朱雀神君。

　　天君念其功德，穷尽天地万物之法，最终以宓妃的神元消亡换朱雀的凡间轮回，永世荣华。

　　宴笙保护我，不仅仅是因为我是他的徒弟。而对素辉的感情，更多只是因为她最像宓妃。

　　宴笙所做的一切，皆因宓妃。

　　我心中不免失落，却又道不清这失落究竟从何而来。若我不是承载宓妃神元的凡体，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跟宴笙有什么交集。

　　又或者，在那年洛阳兵乱之时，我早就死在那口枯井里了。

　　我心里实在不该再抱有什么期许。期许什么？是期许宴笙依然把我当成他唯一最亲的人么？

　　宴笙带着我回到了水府。

　　那之后，我在睡梦中时不时的就会梦到一些奇怪的画面。有战场厮杀，也有水府里的景象，还有和一些陌生的脸孔交集的画面。

　　那女子长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红衣黑发，眉目清冷。

　　是素辉。

　　这些零零碎碎甚至模糊的梦景，大概是素辉生前的记忆。

　　十几个夜里，每个梦境的碎片，大致拼凑成了素辉生前的过往。我如同一个身临其境的看客，切身感受着素辉所有的感情。

　　这些梦里，唯有一幕算的上是最清晰的，甚至清晰到我能深刻的感受素辉心里的绝望。

　　那个梦境，是在一片覆满白雪的荒山，天凝地闭，横尸遍地，寒风卷着浓厚的血腥味，连雪都被染成了红色。

　　素辉身后单膝跪着一个浑身是伤的年轻男人，他的剑深深~插入厚雪里，支撑着自己快要失去重心的身体。

　　他脸上的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吹干了一层，又染了一层。即便身负重伤，那双眼睛，依旧如鹰一般泛着星芒，狠厉的望着素辉身前那个锦衣华服，披着狐裘大氅，发束玉冠的男人，以及他身后那数百位的侍卫。

　　“让开。”锦衣男人的声音同他的神情一样，冰冷无情，更有一种令人由衷臣服的震慑力。

　　我没有见过这个男人，但他的脸让我莫名的觉得熟悉。这大概也只是素辉带给我的感受罢了。

　　“放过他。”素辉唇齿轻启，声音亦如同这寒天一般清冷，“我只求你这一次。”

　　锦衣男人望着她，连笑容都是冰冷的。

　　“素辉，你觉得，你在朕的心里，分量几何？”

　　素辉的红色战袍迎风猎猎作响，发丝绕在她的脸上。

　　片刻，她面不改色道：“臣为将，皇上认为臣有多少分量，臣便只有多少分量。”

　　“要是朕说，你已经在朕心里一文不值了呢？”

　　“那便是臣的命运。”

　　锦衣男人怔了片刻，发出一声轻嗤。但那眼神最深处，却划过一丝悲哀。

　　“朕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背叛朕的人，”他的目光紧锁素辉，“包括你。”

　　“皇上若真想要臣的命，”素辉没有任何犹豫，“那皇上便拿去吧，只是君无戏言，皇上曾答应过我一件事，不知今日还能否作数？”

　　“自然。”

　　“那日臣在临关护着皇上拼死杀出重围，落入死亡谷，险些丢了性命，全凭皇上悉心照料才得以痊愈。臣说会一辈子效忠皇上，皇上也允诺臣，若有一日有事相求，皇上必定答应。不知皇上是否还记得？”

　　空中雪花与寒风纠缠回旋，将二人身上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细雪。

　　锦衣男子冰冷的眼神在素辉这段话之后渐渐缓和，甚至有片刻的失神。

　　半晌，他连着声音，也温和了些：“记得。”

　　“臣此生只求皇上这件事。”素辉顿了顿，嗓音清冽，“放赫连一命。”

　　锦衣男子又沉默了片刻，走近素辉。

　　他与她之间不过五寸之隔，他微微俯身，附在她的耳边：“朕对你做的任何承诺都不曾忘过，可你却忘了——”

　　话音刚落，随之而来的是利刃清晰穿透铠甲，刺入皮肉的声音。

　　胸口处顿时鲜血如注，溅染了锦衣男子的白色狐氅。

　　素辉身形一滞，发出一声闷哼。

　　锦衣男子伸出隐在狐裘下的手，轻轻环住了素辉，修长分明的指节掠过她身上冰凉的铠甲，红色的战袍。另一只手加深了力道，穿透了怀中人的心脏。

　　鲜血沿着匕首锋刃，将刀柄上镶着的那颗玛瑙浸染的尤为鲜红。

　　素辉缓缓抬起不可置信的眼眸，眼睫尾梢还挂着片雪花。她不敢相信，这个自己一直忠诚的君王，自己曾想要把一切都倾付的男人，竟会亲手将她送上黄泉。

　　她听到他在她耳边薄情的提醒：“素辉，你还记不记得，那日死亡谷底，你问，若是有朝一日，你真的背叛了我，我当如何，当时我没有回答你，因为我不想我们之间会有这么一天。”他不再自称“朕”，脸上无悲无喜，“但我现在告诉你，若是你真的背叛了我，无论是什么样的背叛，我都会，亲手杀了你。”

　　素辉觉得自己的力气似乎在被慢慢抽走，她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终是看清了他内心原本的选择。

　　“阿澶……”

　　素辉的轻声呢喃，使锦衣男子冷漠的神情开始有了一丝动容。

　　“混蛋！”跪在雪地里的男人，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拔/出雪地里的剑，朝锦衣男子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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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境至此戛然而止。

　　在醒来之前的最后一瞬，我看到了深雪枯木后站着一个人。亦如同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这满山的杀戮于他毫无意义。

　　这场梦境太过清晰，以至于最后我看到的那个人都显得尤为清楚。

　　那是宴笙。

　　一梦惊醒。梦境中的画面宛如昨日之事，这最后一幕如此清晰，大约是这生命的尽头，是素辉这一生中最悲伤的时候。

　　“你醒了？”

　　我没料到宴笙会冷不丁的坐在我的身后。

　　“你都梦到了什么？”

　　面对他如此直接的问答，我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既然这么问，想必是知道。

　　“素辉的过去。”我如实回答，“从素辉的身体回来之后，几乎每个晚上我都会做不一样的梦，但都是关于素辉的。”

　　宴笙听罢我的话，开始沉默。

　　“师父，你……都知道？”

　　“嗯。”

　　“那么这十几个晚上……”

　　他接着我的话：“本座都在这里。”

　　我一直以为，他不知道我做梦的事。因为每次醒来，身边都没有他。

　　“师父……”

　　宴笙轻轻打断我的话：“上回本座说过，今后，你不必再叫本座师父，直接称呼名字吧。”

　　——他如今对我的态度和以前大为不同，这些都是因为宓妃。

　　即便这一切都是他们所说的命运使然。但我内心深处就是不愿，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做一个别人的载体？

　　“直呼师父名讳是大不敬，阿井还是尊您一声师父吧。”

　　宴笙听罢，突然笑了笑，“阿井，你以前私底下直呼本座名讳的时候，也没见你觉得有什么大不敬的。”

　　“那是以前，阿井不过是小小凡人，怎么，怎么能对师父这样上万年的神灵有什么不敬呢……”

　　宴笙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继续道：“你这是变着法的骂本座是上万年的王八？”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说话，他最忌讳别人说他的原身，可如今…… 难道是在我身上期许着，有朝一日宓妃会回来么？

　　我坐在床上，盘起腿，不去看宴笙，“今后阿井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没有礼数了，阿井会尊敬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