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栩濡生》祈古月

3、爱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我小小的身体飞快的适应了新的环境，察言观色的天赋也在与日俱增。我注意到，如果出门，遇到相熟的面孔，我主动喊一声叔叔阿姨好，得到夸奖的声音，小姨会非常骄傲，欢喜都洋溢在脸上，于是我不等她介绍，就站在旁边，甜甜的乖巧地问好。胡宇轩对我的行为嗤之以鼻，我才不管他，就等着人走过后，小姨一记栗子敲在他头上，说他没礼貌，他痛得龇牙咧嘴，我美滋滋的在一边偷笑。
　　也有不如意的地方，比如吃饭和睡觉，这两者是我的难题，我非常挑食，不爱吃菜，可以说是完全不吃，这方面小姨就不会跟我客气了，她会严格的把菜夹在我的碗里，用眼神示意我不能拒绝，熟悉以后，我就可怜巴巴的看着姨夫，姨夫扶扶眼镜，清清嗓子想帮我说几句，但是收到小姨一个眼神扫过去，他就会尴尬的埋下头，对我露出同情，但爱莫能助的表情。每当这时候，胡宇轩的笑声都快要掀掉天花板了，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揪着眉头把菜咽下去。至于睡觉，跟外公在一起时不觉得，到了新地方，每天夜里，我瞪着眼睛看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后来小姨看着我白天无精打采，只能投降，晚上和我一起睡，我的悲伤才得以解脱。
　　我每天都跟着小伙伴们到处跑，学校的小河边，有一个很大的洞，据说是坑日战争时期挖的防空洞，大人们为了孩子的安全，吓唬说当时把逃难的人直接关在了里面，因为缺氧几天以后，赶来救援的人发现里面一个活人都没有，到底事实是什么，谁也不知道，殊不知这样更引发了我们的好奇心，到了周末，五六个人就跑去探险，四月不敢进去，我们就安排她蹲在洞口的石头旁，给我们望风，一有大人来就叫我们跑出去，起初，我们畏手畏脚的走进洞，里面有洞穴自带的寒气，而我想到那些故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某个捣蛋的人突然发出怪叫，吓得我们跌跌撞撞的往外跑，脚下一脚深一脚浅，四月站起来，吓了一大跳，结果没等个两分钟，我们又开始推搡，互相嘲讽着往里走，但好景不长，不一会又往外跑，来来去去，一整个下午，汗倒是出了一身，声音都变得沙哑，大家都觉得很尴尬，于是约好说下周再来，但是下周又会发现新的地方，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个洞里到底有什么，或许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或许是工人修房时留下的歇凉处，但对那时的我们来讲，那是一个神秘的梦，就像机器猫穿越时空的抽屉，我们期待着也恐惧着，不知道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以后会召唤出什么，但我们还是互相猜测着，做着一个年幼的梦。
　　大人们总会又千奇百怪的理由组织我们去冒险，就像我在家里玩伞，姨夫会吓唬我长不高一样，可是越是这样，我反而趁没人注意偷偷地把伞打开，感觉既冒险又刺激。我们从小听着狼外婆的故事长大，比如学校里总有一个个子非常矮提一把镰刀捡垃圾的人，总是笑嘻嘻的，大人会说，他是个疯子，挥舞着镰刀发起病来是要砍人的，吓得我从小见了他就绕道走，记忆中有一次我边走边喝完了饮料，他看到我，一拐一拐的挥舞着镰刀，傻乎乎的朝我笑，吓得我丢下瓶子就跑，跑出去很远，才喘着粗气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他弯着腰捡起我丢下的瓶子，像不好意思一样把镰刀收回去，又拿起瓶子朝我挥手，似乎要走过来，我又吓得一溜烟跑回了家。
　　当然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跟小伙伴东跑西跑，胡宇轩比我大，已经开始上学了，他上学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在房间玩玩具，我给每个娃娃都安上名字，那个时候的娃娃质量各不相同，样式也是千差万别，动物的有熊熊，象象，洋娃娃就叫什么妞妞，甜甜，我学着大人的语气，教育他们要叠被子，给他们穿上自己的袜子，晚上盖上被子一起睡觉，虽然第二天，大部分都因为我的不良睡姿都掉在了地上，但他们不会埋怨我，我翻下身，捡起来，又排成一排，开始讲话。小姨只会趁做饭的空闲时候瞟一眼，看我一个人一会哭一会笑，只能无奈的摇头。但是后来上小学的时候，我听到了关于洋娃娃的恐怖故事，听到时表面波澜不惊，但回到家，立刻把所有的娃娃扔进了柜子的最深处，但我无法说出自己的害怕，却每每在睡觉时只敢面对柜子，而不敢把后背空出来。看吧，我就是这样一个暗戳戳很怂的人。
　　最无聊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窗户的高度正好到我的下巴，透过大大的窗户，我看着棉花糖一样软软糯糯的白云，它们动的很缓慢，但是一点点挪动着，我看着远处河对岸的山林，假如林间有庄稼人忙碌的身影，那可就有的看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动来动去，虽然重复着单调的工作，在我看来，却有无限乐趣。我听外公说《山海经》里有一种青鸟，相传它是美好的化身，可以实现人的任何愿望，我想象不出它的样子，但是想必一定很特别，最好闪着金光，羽毛挥舞的时候有美丽的光倾泻而下。我看着大雁在天空飞翔，队形不断变换，期待着突然窜出一只青鸟，我没有什么愿望，但却期待遇见美好。但是没有，直到夕阳西下，大雁归巢，我不得不放弃幻想，去填饱肚子。
　　小的时候，我喜欢吃巧克力，家里人都知道，有一天家里来做客的阿姨带着一个小弟弟，小姨要我们带着小弟弟玩，姨夫买了零食回来，我们玩累了从书房出来，大人们就招呼我们吃东西，小弟弟扭着圆圆的身子，冲了出去，等我走出来，看到他手里拿着很长一条的巧克力，撕包装，我用余光瞟到那是袋子里唯一的一条，众目睽睽之下，胡宇轩理直气壮地说。
　　“巧克力分一点呗。”
　　刚刚还玩的和谐的弟弟，看到大家都盯着要他分，瞬间委屈了起来，变成了一个小气鬼，拼命地摇头。做客的阿姨劝说不听，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去弟弟手里硬拿，一来二去，小弟弟急的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顷刻之间哇哇大哭，阿姨有些尴尬，于是我扯着胡宇轩的短袖袖子说。
　　“不要啦，你又不喜欢吃。”
　　我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弟弟，又看着已经皱成一团的包装纸，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住了，连小弟弟的哭声都听不见了，周围安静的让人窒息，我觉得一切别扭而又奇怪。
　　胡宇轩轻轻的摇了摇头，阿姨脸上有一丝不好意思又带着解脱的表情，所有人都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静止的束缚解除了，阿姨递给弟弟：“还不谢谢哥哥。”小弟弟接过去，睫毛上还挂着泪滴，又开开心心的吃了起来。经过这件事，从那以后，我很少去争抢什么，对任何东西没有特别的执念。
　　我也不清楚那对我的性格有什么改变，谁都不懂，或者说这真的其实是谁都不介意发生的这点小事。很久很久以后，我看到一句话，爱哭的孩子才有糖吃，小弟弟可以靠哭得到东西，胡宇轩虽然任性，但敢争，而我，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