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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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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行了七八天,便进了川蜀地界,多是山路回转,走起来艰险万分。孟宇垣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看寒玉却是一脸平常,不由得就问道:“这条路你走过?”
一路上,寒玉一反常态的沉默不语,此刻得了孟宇垣的问话,她抬头看看那条隐没在山雾的小道——这条路,她曾经在三个月中来回出入十多次,哪怕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也能准确的知道每一处起伏和每一道转弯。
“以前来过,这路倒还没变,翻过这道山岭有一个村落,如果不休息的话,能赶在天黑前到达。”她看看孟宇垣,常挂着的笑意从脸上消失不见。那个村落,是她当时为了让一个人的商队能在出入蜀地时候,沿途有个歇脚的地方,而特意着重金请了人落户那里的。否则,在那个闭塞的地方,又有谁愿意安营扎寨从头经营呢?
孟宇垣看她绷着的面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讪讪道:“你倒是对这里了解的紧。”
不料寒玉挑起唇边一抹讥讽地笑容,道:“曾经以为这里山灵水秀,差点定居在此,后来才发现所谓的山灵水秀不过是穷山恶水,被人夸大了不知多少。”
“哦?不知姑娘是如何发现的?”看寒玉那模样,孟宇垣知道当初定是发生了什么事,看她又不像忌讳的样子,便想引逗着她把经过说出来。却没成想寒玉看了他一眼,警惕地把嘴闭紧了。
孟宇垣挑唇微笑,心想她倒是还没傻到什么都与旁人说,凡事还知道留几分。见他脸上挂着笑,不知心里又琢磨些什么,寒玉冷眼斜睨狠狠抽了一鞭,胯下马儿吃痛,猛地蹿出了数丈,一下子把孟宇垣抛到了身后。
“辛苦大娘,这些我来帮您就是了。”在寒玉的指点下,二人在村子里一户姓许的人家里借住。这家里只有一位老妇人许付氏,儿子和男人都在一次山洪中丧生,只留下她一人孀居在此。许付氏眼睛不大好,平日里摸索着过日子,多是靠邻里接济。
寒玉自进了村子之后便与他比划着手势,戴着面纱装成一个哑女模样,孟宇垣猜想她是怕被人识出身份,便也不多问,只配合着她。
“这位公子真是个热心肠的,妾这身老骨头愈发的不中用喽。”任由孟宇垣将自己手中的水桶提走,老妇口中多是夸赞。
“您自己一个人住,诸多不便,为何不请个大夫来瞧瞧眼睛?兴许就治好了。”孟宇垣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旁边寒玉在桌边喝茶。
老妇人叹息一声,说道:“从前倒是有个大家小姐经常来村子里,她啊,每回都是宿在老婆子家中,还懂看病,给妾留下的药吃了真真有效。”
孟宇垣听到这里,抬头看了看一旁吃茶的寒玉,见她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只望着篱笆上的翠竹发呆。
“只可惜啊!那姑娘后来不知怎的就再也没来过了,只张家的商队还经常来村子里借宿。”许付氏絮絮说着。
孟宇垣望着寒玉的目光愈发深沉起来,他忽然就开口:“倒是巧了,内子也略同歧黄之术,如果大娘不嫌弃,倒是可以让她来为大娘看看眼睛。”
话一出口,寒玉收回了目光,转而盯着孟宇垣,他却只是笑望着寒玉,幽黑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思绪。寒玉望着他将许付氏搀到桌前坐好,思绪飘飞了一瞬,却终究还是把手搭在了许付氏脉上。
二人离去的时候,许付氏非要送上自家做的米糕,孟宇垣本不欲收,但是许付氏却道:“如何都是要谢谢娘子为妾诊治,以前那个姑娘就喜欢吃妾家中的米糕,不知道娘子是否一样喜欢,莫要嫌弃。”
寒玉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许付氏手中的纸包,又塞了一把碎银子到她手里。许付氏正要推辞,寒玉却已经毫不犹豫的上马而去,孟宇垣忍不住回头道:“大娘您尽管收着,算是内子谢过您的照顾。”
许付氏浑浊的双眼渗出泪来,眼盲的人其他感官更为敏感,自从对方手指搭上她手腕的一刻,她便知当年那个姑娘又回来了。
辞别了山中村落,行了半日余便就着溪水简单填了填肚子,刚上路不就便碰到一支商队。除了商人护院,还有镖师护航,见对方来势浩荡,孟宇垣和寒玉二人避让至道旁。没想到队伍过后,突然从中折回一人,直奔着寒玉而来。
“叶姑娘!”见前方二人没有回头的迹象,来人干脆高呼起来。
孟宇垣回头打量,见是一名镖师,又看寒玉,见她没有应答的意思,便开口问道:“不知师傅叫谁?”
吕嗣童先是与孟宇垣拱拱手,又看向面纱遮面的寒玉,试探地问:“叶姑娘?”
寒玉看了看吕嗣童,又看了看孟宇垣,不说话。无奈,孟宇垣只好替她隐瞒道:“师傅定是认错人了,内子并不姓叶。”
吕嗣童本是禄通镖局的一名普通镖头,某次走镖途中被抢镖山匪所重伤,本是不治,却恰巧碰见路过的叶寒玉施以援手。之后寒玉又助他夺回山匪所劫货物,平安送到目的地,那客人见禄通镖局行事可靠,便与镖局长期合作了起来。因着这大单生意,吕嗣童在禄通镖局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如今已是镖局的三把手了。为此,他对救命恩人寒玉更是感激万分,极为敬重。他自觉自己欠寒玉良多,怎么回报都是没错的,谁知对方却突然失踪,这一下子可让吕嗣童着实寝食难安了。
见孟宇垣矢口否认,吕嗣童疑惑地皱眉,再度上下仔细打量着寒玉。见她直挺挺坐着毫不避讳对方的目光,孟宇垣暗叹一声,驱马上前,停在了两人中间。
“这位师傅,如此打量内子,似乎不合规矩。”挡住了吕嗣童略显放肆的目光,孟宇垣面色不虞。
“叶姑娘,吕某走南闯北见人无数,是不可能认错的,叶姑娘,你……”
“内子身患哑疾,自是无法回应,吕镖头你认错人了。”打断吕嗣童的话,孟宇垣语气也冷了三分。
寒玉也暗暗叫苦,居然碰见这吕嗣童,他的个性寒玉也十分清楚,就是那种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弄清楚不罢手的人。如今被他缠上,恐怕只靠孟宇垣是难以脱身了。借着孟宇垣的遮挡,寒玉飞快地从鞍下暗袋里掏出碳粉胭脂等工具,悄悄地在自己脸上动起了手脚。
孟宇垣还在与吕嗣童纠缠,突然袖口被轻轻扯了一下,扭头却看寒玉已经与自己并排。她对吕嗣童打着手势,意思是他认错了人,自己愿意摘下面纱让对方辨认,也好死心。
吕嗣童当然同意,但是看到面纱下的寒玉,五官虽然与他认识的那个叶姑娘有几分相似,却明显不是同一人。“夫人可是有位姓叶的姐妹?”一愣之下,吕嗣童张口便问。
这一问,寒玉嘴角直犯抽,这吕嗣童脑子当真是一根筋么?她摇摇头,重新戴上面纱,示意孟宇垣继续赶路。
二人调转马头正欲离开,却猛地听身后破空之声,孟宇垣极为警觉,袖口一拂一卷又一抖,两粒石头跌落地上。
“吕镖头这是何意?”那石头来势缓慢,就算没有被截下,打在身上最多也就是疼上一疼。
吕嗣童抱拳,道了声抱歉,也许真的是他认错了人。
孟宇垣却脸色愈发阴沉,就算对方没有伤人之意,暗器也并不是打向自己,却仍是触怒了他,甚至他自己都不知这怒气是从何而来。又是寒玉,伸手捉住了他的手臂,与他摇摇头,他这才冷哼一声,与寒玉催马离开。
这一次,再没人阻挡他们,吕嗣童心头仍有疑问,却也知道就算是叶寒玉本人,如此行为也明显是不想让人认出来,他若再阻拦下去,恐怕便会惹得恩人不快。
“在下竟不知叶姑娘结了不少善缘。”一天两次被人怀疑,孟宇垣忍不住调侃寒玉。
谁知寒玉却也轻笑一声:“举手之劳而已,他们太认真了。”
“于姑娘是举手之劳,于他人却是未必了。”已经可以看到道路尽头的城墙,孟宇垣也放松了下来,信马由缰,与寒玉侃侃而谈,“况且,人生短短十数年,自然是要活得认真一些。”
闻言,寒玉一怔,垂眸不语,难道自己这般其实是在浪费生命?
自从那年离了上京,拜别了山庄,她多少有些心灰意冷。一路策马狂奔,满脑子都是那灰蓝相交互相依偎的身影,混沌中也不知去往何方。等到她回过神来,已经是身处关东疆界的一处山谷。正是冬末时分,万物萧条,面前这群野狼也不知饿了多久的肚子。她本以为自己会就此身葬狼腹,却没成想还能再见到阳光,救了她的,正是带人巡山的城官高越。
高越本意是巡山途中能挖到一棵老参孝敬祖母,没成想老参没找到,却找到一个大姑娘。本来救回家也就算了,却见那姑娘比城里号称第一美人儿的那个城守女儿还要端丽三分。不知她身份,又看她身上银两不多,料想也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心思便有了几分活络。
寒玉醒来后,看到眼神亮晶晶的高越,又面对高家女眷的各种问题,她突然就想一切就这样过去了,以后再也不要想起那个人来。于是,她装作在与狼群厮杀时受伤失去了部分记忆,说不清自己的来历。高越听闻如此,心疼之余却暗暗欣喜,借口养伤力邀她就在家中住下,每日里殷勤万分。
高母却对于这个来路不明的千金小姐甚为不喜。寒玉从小便是养尊处优的日子,每日除了练武习医便是学一些经商之道,对于普通百姓家女儿会的一些织布纺纱绣花等却是一窍不通。高家算是小官,日子并不宽裕,家中女眷也都会纺纱织布,来贴补家用。在高母看来,越儿救回来的这个女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在高家白吃白住便也算了,竟还对自己儿子使了狐媚人的手段。儿子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听闻她不喜妾室竟然就把跟了自己数年的通房给打发了。
“小玉,我……”高越拉着寒玉的双手,触手柔若无骨当真滑腻似玉,他不禁又想她身上还不定美成什么样子。刚有了这么个念头,他又觉得自己太过于孟浪,暗自唾弃自己有这种挟恩图报的想法。
寒玉见他脸上通红,只当他想表白却又不敢说,便欺身上前,依偎进了他的怀中。
高越早已通了人事,知晓其中销魂滋味,加上以前伺候的丫鬟早已被打发,自己已经茹素大半年,此刻温香软玉在怀,再也按捺不住。
彼时二人荡舟于苇荡之中,周遭除了偶尔一声鸟鸣外再无动静。寒玉在他怀中察觉到他揽着自己的手不断的揉捏着自己的肩头,疑惑地抬头,刚开口想要说话,却瞬间被含住了双唇。
寒玉终究是未经人事的闺中女子,几下揉捏便似泥一般软了下来,在高越怀中颤抖着。此情此景,就算高越本无那心,也还是顺着本能而为了。
“玉儿,你真美……”在高越的呢喃中,寒玉迷蒙的望向碧蓝的天空,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个也叫她玉儿的人,是否也这样在抱着那个女子做同样的事情?她愈发的苦涩,也升出了一丝决然。
在高家一住便是一年,高越对自己的殷勤寒玉不是看不到,她毫无抵抗便顺从了他。自那之后,高越夜夜宿于她房中,对她更为温柔缱绻,如此未婚便失身于人,更让高母不齿。
“你既然成了我儿的人,便是我高家的女子,我会寻个好日子让越儿抬你进门。”高母高高在上,同坐在堂下的寒玉施恩般地说道。
寒玉注意到她用词是抬而不是娶,心知其中分别,却也未多言什么。而高越长得俊俏,高母也因此起了攀附之心,只盼着有朝一日高越能得城守青眼相待,把女儿下嫁到高家。这种心思高母当然不会同别人说,更不会在寒玉这事上松口,却根本也瞒不住,时间一长,寒玉便察觉了高母的心思。
终于有一日,城守夫人欲带着家人回冀州的娘家探亲,路途遥远,又多是女眷,唯恐路上有所闪失,便调用了数名守军护送,其中,便有了高越。
“别碰我!”头一次,高越与寒玉发怒,甩开了她的双手。
寒玉一愣,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这样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似乎觉得自己有些过分,片刻后高越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女子,比一年前初从了自己后又艳丽了几分,似乎正应了那句“女大十八变”。
察觉到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审视到之后的惊艳,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道了句去烧点茶水便转身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