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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今日孟某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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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民风开放,并不像南朝那样严格的限制男女不得见面,所以诸多贵女并没有因园子里多了一位英俊公子而惊慌失措,甚至有人认出来他就是北平王家二公子,一时间多了许多窃窃私语。尉迟平却顾不上别人,环视了一圈就看到了立在一旁正与人说话的寒玉,立刻就挂上了笑容向她大步而去。
“赤云府?没听说过。”靠近后,尉迟平便听到寒玉身边的一位穿着桃粉上衫的女郎摇摇头说道。
“姚妹妹,就是文凤公主的大女儿,和亲匈奴的那位落云郡主,一直住在边疆未曾回来过。”另外一个捏着青色帕子的女郎向先前那位道。
那桃粉上衫的女郎又道:“倒是我孤陋寡闻了,边疆苦寒,气候恶劣,可怜这位妹妹连个像样的女儿家首饰也没有。”
寒玉略微皱眉,刚要开口,却听得身后一个男声道:“天然去雕饰,如此才担得起返璞归真这四个字。”
听得这话,众人带着惊讶看去,却见尉迟平随手折下一支半开半合的玉簪花,低头仔细插在了寒玉的发间。寒玉也不动,任他在自己发上鼓捣,完了回首对尉迟平甜甜一笑,引来了一片抽气声。
“这、这也太不合礼数了。”方才说话的姚家女郎似乎受到了惊吓,小脸儿也没了血色:“叶氏阿玉,这男子是谁?你怎能行事如此孟浪,难道家中没人教导你礼数么?”
寒玉神色一凛,抬眼看着姚家女郎,那目光中透着的冷意,生生给姚家女郎吓退了一步,这才开口道:“母亲离世已十数年,你逾矩了。”
尉迟平从来都是护着寒玉的,此刻也道:“姚家女郎管的未必宽了点。”
这些贵女大多都只见到进退有度温文有礼的男子,何曾见过如此不讲理的人,上来就与自己吹胡子瞪眼一副无赖的模样,当下眼眶就红了。随行的婢女也立刻喊来下人,说要把这孟浪男子赶出园子。
却不料,来人直接与尉迟平行礼,道:“郎君有何吩咐?”
姚家小姐这才恍然,原来面前这人竟然是从军三载立功不断的北平王府二公子,连忙红着眼眶行礼,道:“婉月不知是尉迟都尉,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不知都尉与叶姑娘是旧识,是婉月多嘴了。”说着盈盈拜下,她做足了姿态,只显得寒玉骄横跋扈,尉迟平莽撞无礼。
寒玉却急忙制止了她,道:“姚氏阿月莫要自责,不知者不怪,寒玉与都尉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知道你也是为了寒玉好,又怎会怪罪你?”
受了乌冥影响,寒玉行事有些无常,只看当时的心境如何,若心情好了,再大的事也能给你翻过去,若是恰撞见她心情不好,可谓是锱铢必较。本来心里还有些阴郁,却在见到尉迟平之后一扫而空,只觉得整个人都安定了许多。
姚家女郎却觉得不对,正常情况下对方不都应该高高在上的哼上一声,趾高气昂的随着男子么,面前这位定然是城府极深,心机极重的。
寒玉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落下了如此评语,只扶起来姚家女郎,又道:“母亲去得早,父亲又一直惦念着不肯续弦,如今见了众位姐姐,寒玉才知原来女子竟然可以如此美丽,着实让寒玉羡慕。”
她说得哀婉,众人无不心生怜惜,又想起自己母亲处处对自己照拂,不敢想象若没有了母亲,自己又会长成什么模样。一时间,众女郎心中都有所思量,甚至有心软的还掏出了帕子沾了沾眼角,显得姚家女郎是故意揭露寒玉家里的短处说。
姚家女郎心里转了几转,顺着寒玉扶她之力起来,道:“都是我多嘴,揭阿玉的伤疤了,可千万莫要怪罪。想来都尉也是心疼阿玉,才会诸多维护吧。”
寒玉未曾在这些个圈子里打过交道,不知那其中的弯弯绕绕,而尉迟平却是清楚得很,根本就没耐心去陪着这些个世家贵女们来回算计,听到姚氏阿月提到自己,也就顺势开口:“我与阿玉自小一起长大,早就当成自家妹子,谁若是欺负了她,我第一个不赞成。”本来他想说得更严厉一些,转念一想在场的又都是些闺中女子,便生生改了口。
纵然如此,还是让面前这些女郎们噤若寒蝉,纵然一开始存了欺负寒玉之心,如今也讪讪的不敢多言。
正是春末夏初的时节,天气有些反复,大清早本还是艳阳好天气,如今却不知哪里飘来了一片阴云,还突然炸起了惊雷。一时间花园里婢子们纷纷扶着自家女郎找寻着避雨的地方,本来正觉得自己欺负了一群女子而有些尴尬的尉迟平,却趁机拉了寒玉避开众人,往后院走去。
知道尉迟平有些不好意思,寒玉吃吃笑着,任他拉着走也不反抗,每逢阴天下雨,她的心情总是变得舒畅无比:“你要拉我去哪里?”
尉迟平还未回答,却觉得手上一紧,回头看去,那青衣之人,却痴痴望着一处,站立不动了。循着目光,尉迟平看到,一个蓝衣女子,贴着一个灰衫高挑的背影,一手搀扶着,一手撑开一柄油伞。
寒玉扯扯脖颈的衣服,只觉得周身黏腻不已,明明已经入秋,天气却反常的闷热起来,让人心口发慌,喘不过气来。她瞥了一眼窗外,发觉天色有些昏黄,是不正常的颜色,心里知道,多半是要下场大雨,起身把药材收好,又随手挑拣出药碾和铜炉,才出了春满堂。
回到暗香袖的时候阴云已经是低低压了下来,雨滴却没见着半点,倒是响起了几声闷雷。寒玉不为所动,把屋门合上就翻开医术,又一遍地钻研着医理,然后称出些许药材,放入药碾里研磨,一边又在纸上细细记录着。
天色已暗了下来,她点上了桌上的油灯,窗外雷声阵阵,却偏偏不肯下雨。突然,轻轻的一丝风顺着窗户跃入房间,翻过了桌上一两页书,寒玉抬手把镇纸放在书页上,骤然间,狂风乍起,放在窗边晾晒的几个葫芦纷纷落地,纸上的草药也一下子被吹散在地上。她急忙起身,把窗户关好,再就着昏暗的油灯,一点点把地上的草药拾起、分类。
这样一忙起来就忘记了时间,已经打了数不清个哈欠,寒玉却仍旧强撑着疲乏的双眼写完最后一个字才和衣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觉得一阵恍惚,脑海里闪过了无数张画面,却理不出头绪,只由得它们忽远忽近的闪动着。
寒玉额头渐渐沁出汗珠,她皱眉,索性睁开眼,起身去到桌边喝了一杯凉茶,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窗外狂风已经停了下来。寒玉推开窗,外面虽未下雨,空气却凉爽了许多,一下子汗便退去了大半。她干脆把小榻挪到窗前,再度靠了上去。许是因为那杯凉茶,也许是因为丝丝拂在身上的夜风,这回寒玉终于静下心来,很快入眠。
天光微亮的时候,寒玉也睁开了双眼,习惯了这个时间起身,她坐起来,冷不防看到正坐在窗沿上盯着她看的孟宇垣。一瞬的惊讶过去,寒玉不疾不徐地垂首整理了一下衣襟,方才开口:“孟公子是否有些唐突了。”
见她也不怕,孟宇垣微微俯下身子贴近寒玉,在两人只差一指之遥的地方停住,静静地笑睨着寒玉。
不知怎的,寒玉突然想起自己熬了大半夜,肯定是面色灰败,难看得很。这么一想,立刻皱眉,扭开身子,背对着孟宇垣。
孟宇垣倒是有些奇特,不知道她这动作是何意思,正要开口,却见寒玉俯身又卧回到小榻上,扬起手臂,用宽大的袖袍遮住了面孔。
“孟公子去忙吧,奴家还想再歇片刻。”
闻言,孟宇垣挑眉,方才他早就看清了她面色疲乏青灰,知她是熬了夜的,心里明了了几分,原来不论古今,但凡是女子,都是有着相同之处的。这么想着,他轻巧翻过窗沿,坐在了寒玉榻边,伸手就拉下了寒玉的胳膊。
“晨光刺眼,孟公子可否不要打扰奴家?”她似乎是真的接受不了打在脸上的阳光,眉头蹙了起来。
孟宇垣捏住寒玉另外一只手,不让她遮脸,挪了挪身子,道:“在下替小姐挡了便是。”
寒玉感觉一道黑影压了下来,倒的确是挡住了阳光,却也让人压力倍增。猛地睁眼,看到孟宇垣放大的脸就在面前,她目光有些疑惑。
见到她失神,孟宇垣缓缓压低身子,气息打在寒玉面上,略有些灼人。寒玉盯着越来越靠近的薄唇,周边都是熟悉又陌生的男子气息,似乎是多年前自己被那人抱上马背拢在怀里的感觉。只是那时,她安逸地享受着那人的照拂,从来未曾深想过其中的缘由。
眼看着那吻就要落下,寒玉却突然挣出手来抵住了孟宇垣的胸膛,力度不大,却十足的坚定。孟宇垣倒也不恼,顺从地停了下来,嘴角微勾,静静地凝视着寒玉。
“既然孟公子执意不走,奴家也不好再睡,不知公子有何事非要与奴家此刻商议?”寒玉目光清明,根本不为面前男色所动。
孟宇垣略带遗憾的起身,看了看窗外,才道:“叶小姐,入秋了,若是要采药,也要等明年开春才好。”
寒玉心里重重一跳,紫禁城的消息果然灵通,孟宇垣竟然能猜到她心里的想法,这个人……寒玉眼神一凛,却又瞬间沉下眼帘,纵然他没有看着自己,寒玉也不敢小觑了对方。
“孟公子所言何意,寒玉不懂。”
孟宇垣回头看她,微微笑着如同晨光之熙,轻轻开口:“在下欲与同行,叶小姐可允之?”
孟宇垣的提议,寒玉并未直接答应,她还要在这里待上两日,足矣慢慢思量。说实话,寒玉有些犹豫,是回赤云府过年,还是直接去东越诸国游历采药。已经有整整两年的时间,她没有回到山庄,更没回去过赤云府,若不是按时送去的药材,恐怕他们都以为她失踪了。
第三日,她终于等到了山庄送往春满堂的书信,每个月山庄都会派人去北平王府问诊切脉。然后把北平王世子的面色脉象生活起居甚至饮食记录都细细地写在信中,发往各地的春满堂,到了日子寒玉就会在附近的春满堂取回书信。
寒玉将自己誊抄着各类方子掏出来又翻看了几篇,在心中琢磨了许久,才小心翼翼把它和刚拿到的书信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藏起来。不同时期的饮食,作息和心境,都会影响到一个人的身体状态。山庄的人把北平王世子的脉象和最近的状态写出来,然后把乌冥、杜莫言和四叔各自开出的方子一并送来,寒玉也会开出自己的方子,也会与当地名医探寻他们会开出怎样的方子。最终她推敲很久,才会确定药方,然后按照方子上去寻药。
“孟公子,你真要随着奴家去?这戏班子说放手就能放手?”寒玉坐在门前石阶上,仰头望着面前高挑俊秀的男子。
午后的秋风难得温柔,轻轻撩起她披散的发丝,孟宇垣目光落在那闪着柔和光芒的发梢,微微一笑:“那不过是些身外物,能与姑娘同行,是孟某的福分。”
寒玉笑了,少见的温婉,孟宇垣呼吸微滞,面前的少女在秋日里绽放着绚烂。他忽然觉得,如果能够带她一同回去,也不枉自己在这世上走一遭。想到这里,他深深看着寒玉:“今日孟某陪姑娘一程,若他日……”
他微微一顿,俯身挑起寒玉一缕发丝,摩挲至发梢,才又笑着开口:“姑娘亦能陪孟某走一遭,那就再好不过了。”
寒玉抽出自己的头发,直起身来,定定地盯着孟宇垣。似水的微凉从之间滑走,孟宇垣似是有些惋惜,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肯与寒玉对视。
良久,叶寒玉轻轻笑叹一声:“既然孟公子把寒玉当朋友,若有朝一日用得到寒玉,寒玉自不会袖手旁观。”
虽不是想要的答案,却也足以令孟宇垣满意了,他敛去眼中光芒,笑得随意,与寒玉拜下:“能得姑娘如此一言,孟某先行谢过姑娘了。”
终于,叶寒玉还是决心直接去往东越南疆诸国。以往寒玉总是用紫椴的花蜜来做药,那紫椴蜜产于关外深山之中,色泽雪白,气味清冽,尝之香甜不腻,用来做药再好不过了。而此时的南疆,会产出一种名为莲脂的雪蜜,药性又与紫椴不同,是难得的珍品。寒玉早就心生向往,此番正好去采一些莲脂雪蜜,看看药性比之关外的紫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