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情薄》半帆残月

33、第三十一章 又见故人

　　“最近平城好像来了很多外乡人，以往招不上人的工作如今都满了还有人询问，说是哪怕不给工钱只管个吃住什么活也肯干。”

　　“那些人看起来怎样？”

　　“不是乞丐也差不多，手里纵然有几个钱，在平都也撑不了几日，另外很有些拖家带口的，大部分都是从南边过来的。”

　　寒玉一直派人关注外面民间的传言，想要在插手将要发生的那些事情，要么在朝中有一席之地，要么就要与有话语权的人攀上关系，无论哪一样，灵通的耳目是不可缺少的。而她不打算太过于依赖明面上舅舅的势力，她最需要的是证明自己，证明叶家人的价值，才能在平城这个满是贵胄的都城里有一席之地。

　　第二日与叶赤风打了招呼，寒玉便独自出门，她沿着外城高高的院墙往郭城而去。在建设平城之初就引了城西城北外的河水入城，又修了亭台楼阁栽种着丝杨弱柳，是个临水观鱼的好地方，是去往城西寺庙的必经之路，经常会看到年轻人在此相聚饮宴。如今庙里早已是人满为患，这里也挤满了大包小包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外乡人，能来到此处的人在原籍也多为富庶小康之家，如今却沦为丧家之犬一般被人驱赶厌弃。

　　一开始她还有心要帮帮这些逃难而来的人，可供养这么多人花费定然不菲，以叶家之力能助其一时，要真正让他们在此安家的能力却是不足的，最好还是要将这些百姓引到城外其他地方安顿。可入了城哪怕流落街头，也要比在野外随时提防豺狼虎豹要安稳的多，何况他们辛苦大半年不就是为了来平都过好日子的，目的未达成又怎愿离开。

　　正愁眉时，却听得身后有人呼唤。

　　“叶姐姐！叶姐姐！”

　　声音颇为耳熟，寒玉回头看去，见荆钗布裙的一个少女挤过人群，跑得满头是汗停在了自己面前。

　　“叶姐姐，真的是你！”

　　少女犹在喘息，寒玉又看向她的身后，果不其然，看到一个青年背着两个包裹，跟在少女身后。

　　“叶姐姐，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

　　见他二人这般打扮，想来应该也是随着逃难的人一同来到平城的，若是他们能与领头的人说上话，也许能劝说这些百姓到别处安顿。而且，要不了多久之后，就会需要大量的脚夫来往于边境之间，还有募兵……这些难民中的青壮年倒是能有去处，只是留下的妇孺又该如何安置呢？

　　于英拉了拉仍在喋喋不休的木小清，面前叶寒玉目光落在空处，并未理会他们。指了指不做声的寒玉，木小清这才注意到，叶寒玉已经不是当时初次见面时的打扮，如今的她衣衫精致，尤其是披着的素纱空若无物几近透明，若不是阳光下反射着光芒还真看不出来。

　　二人一路行走见了不少人情世故，早不复当初下山时那般天真，见此刻叶寒玉的打扮，心知她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女郎，与他们根本不是同一类型的人，在平城里他们甚至还不如地头的泼皮无赖，刚才于英还和一个调戏木小清的登徒子打了一架，被个癞子头骂作是‘流浪狗’。

　　“难道叶姐姐也瞧不起我们……”木小清喃喃自语，被于英拉着绕过还在发愣的寒玉，走了几步还不住回头，眼眶都红了，就盼着寒玉能开口唤住他们。

　　“若是她的朋友看到咱们和她在一起，肯定会连带着瞧不起叶姐姐，所以她才装作不认识咱们。”于英板着脸，心里火气突突的，木小清知道师兄生气，不住地宽慰着于英。

　　“这借口你自己都不信，这全都是和咱们一样的人，哪里有什么有钱人，在那些有钱人眼里咱们都是贱民，被他们看到都嫌脏了眼睛的。”于英愤愤，“她不过就是瞧不起你我罢了，没和别人一样拿鞭子抽咱们开路都已经是看在曾经相识的份儿上。”

　　“才不是这样……”

　　木小清弱弱争辩，却听二人身后传来笑谑佯怒的声音。

　　“谁要抽你们了？”

　　木小清立刻眉开眼笑，转身扑了上去：“叶姐姐，我就说你才不会装作不认识我们。”

　　两个打扮天差地别的人抱在一起，无疑引起了许多人注意，不少人开始对他们指指点点的。寒玉把木小清扒下来，笑着说：“方才是我的不是，总是发愣，等回过神来你们反倒不见了。”

　　“哼，都是师兄拉我走，非说叶姐姐你是贵人不理睬我们。”木小清毫不犹豫地指控于英。

　　“师妹！你别说了。”被自己师妹出卖的感觉实在是不好，而且自己误会了人，于英羞愧的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寒玉也不在意，他们衣衫褴褛，定然一路上吃了不少苦，眼下先带着他们去吃点东西是正事，只是：“你们师父、山居前辈可是随着你们一起的？快带去将他也请来，我先带你们吃饭，再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提到师父，于英低下头，木小清也是神情低落，寒玉看在眼中。

　　“怎么？前辈他遇到麻烦事了？”

　　于英这才开口：“没有，只不过当初我们被师父赶下山说是要出门历练，他自己就留在了山上。如今南面年景不好，师父他老人家一个人在山上，我们实在放心不下。”

　　寒玉闻言点点头，于英他还一如当初那般憨厚，遂笑着说：“这有何难，你把前辈居所告知于我，我派人去请他下山，将前辈接过来不就好了？”

　　木小清摇摇头，说：“师父他可不一定乐意下山，之前好些人去山上找过师父，不知道求师父什么事，师父都拒绝了。后来又将我们打发出来，我和师兄都还猜想是不是师父知道有难临门，特意让我们出来避难的。”

　　“而且临行前师父再三叮嘱，说是未满三年不得回去。”于英跟着补充。

　　忍不住扑哧一声，寒玉笑了，拍拍木小清的肩头：“我看你是戏本子看太多了吧，虽然我与前辈接触不多，但依着他的个性，若是真有祸事，恐怕跑得是比你们两个都要快，别担心了，我回去立刻派人去前辈那里看看情况，至于请他出山，我自有方法。”

　　带着二人先是买了衣物，又去了醉云居洗漱了一番，换上新衣服，两个人看起来利落了许多，这才吩咐上了饭菜，三人边吃边聊。寒玉询问了许多关于南面的情况，于英也说得详细，他别的地方不清楚，陈留是他老家，从山里一出来就带着木小清先去了陈留，打算去投奔自己的堂叔。当年他三岁时候父母双亡，就是堂叔做主让师父将他带走学艺，临走时还凑了好一笔盘缠出来。小时候年幼记忆也有些模糊，一个村一个镇好不容找到堂叔家，却得知人早已经过世，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家中已然成了绝户。村里也有老人在他小时候见过他，依稀记得有这么个人，里正就做主让他先暂住在堂叔的旧宅中，但是土地却已经归了族里了，他想要土地就得花钱去买。

　　于英从小上山学武艺，并不是为了回家种地的，自然也没这个打算。而且陈留那边打立春以来就一个雨滴也没见过，再看村里人种的地也少有出苗的，所以与师妹商量了一下，想要再往北走走，平城那边繁荣一些，也能开开眼见见世面。木小清是师父捡回来的弃婴，不知父母是谁无处投奔，自然是全听师兄的安排，两个人这就一路往平城而来。后来在半路上碰见一拨拨逃难的百姓，也多是手有余财的庄稼人，都打算去都城那边找个生计，这才结伴而行。

　　“能到平城的人都是出来得早，带不走的土地和房屋都还能卖上价钱，这才能有盘缠，要再晚些时候谁还惦记着买地买房啊，眼瞅着地里长不出庄稼，粮价也越涨越高，再想走，就只能一路乞讨了。”

　　木小清一直在听师兄说话，时不时插一句：“对的，叶姐姐你不知道师兄多聪明，我们要是买了地的话恐怕也就被拴在村子里出不来了。”

　　“师父说是让我们游历开眼界的，要真回家种地可是对不起师父的嘱托了。”说起来于英又有些感叹：“大家伙本想着来平城之后日子就好过了，没想到这偌大个平城竟然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那为何不去别处再看看？”寒玉问。

　　于英摇摇头，说：“我也说过要不要再往其他地方走走看看，但是大家伙都说，全魏国最繁荣的都城都没有容身之地，那其他地方又怎么可能有呢？”

　　听他这话，隐隐有这群人领头的架势，寒玉心里高兴，说：“看你这意思，大家都听你的啊？”

　　木小清带着几分骄傲抢先开口：“叶姐姐，虽然都是普通百姓，但也有几个使坏的，仗着人多力壮就欺负其他人，抢钱抢粮的，师兄看不过眼就打跑了几个，所以大家也都感激师兄，一路上也都听师兄的，只是到了这里之后大家都太失望了，所以也就做什么都没了兴趣，倒是有些个响应师兄的，只不过师兄不想抛下其他人，这才一直留在那边好言相劝。”

　　寒玉看向于英，道：“你想的是对的，平城虽说最为繁盛，但是花销也多，就连烧饼也要比其他地方贵上一文钱，你们这么多人中能在平城买间房子的恐怕寥寥无几吧。”

　　于英叹道：“买房子？谁敢想啊。师父叫我们出来游历，也真的是为我们好，不然我们一辈子都不知道，同样的一个烧饼，村子里的集上一文钱两个，到城里就变成一文一个了，再来平都，竟又翻了一番。大家的钱都花的差不多了，现在都是互相接济着，每日里还有贵人出行，躲避不及就可能被抽上几鞭子，真有几个受伤的。”

　　寒玉点点头：“你们这样子总归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且不说官府没有派人驱赶，只再等几个月天气寒了，恐怕谁都挨不过去。”

　　“是啊，我也发愁这些，可大家就是不肯走，说就算死也要死在皇城脚下，让皇帝看看他们的日子。”

　　“那你劝大伙离开，可曾想了别处若也是如此情况该怎么办？永远走下去可不是个好法子，总要想办法在天凉之前找个法子都安顿下来。”寒玉谆谆善诱。

　　于英一愣，继而皱眉思量，他还真没想到这一层，如果下一个城也是人满为患，他们可以再走，可是如果再下一个，再再下一个都如此的话，那再想法子过冬可就晚了。

　　他还在沉思，却听得旁边师妹又嘴快地开口：“那叶姐姐你考虑的这么周全，是不是已经有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