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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章 “湘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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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娘,你到府中已满了三年了吧?”虽然天气一天天愈发暖和,可离了炭盆还是嫌冷,尤其是在阴雨连绵的时候。懒得出门,园子里又还光秃秃一片没甚瞧头,北平王妃百无聊赖的坐在堂中,与家中女眷闲聊。
她下首坐着一个双十年华的女子,梳着闺中女子的发髻,眉眼温顺,此刻垂头应着:“再过月余便满三年了。”
北平王妃叹口气:“你是个好姑娘,这三年委屈你了。”
被唤作湘娘的女子抬起头来,抿嘴笑着:“求仁得仁,何怨乎?湘娘并不委屈。”
听她如此说,北平王妃眉眼有那么一瞬满意的舒展开,又想到什么似的接着蹙了起来:“本想着日子久了他能明了你的心意,体量于你,也好给你正名。没想到……总归是我北平王府对你不起。”
湘娘连忙起身行礼:“王妃这话可折煞湘娘了。自打湘娘住进王府,王爷与王妃对湘娘视如己出,世子对湘娘亦是多有爱护,至于旁的,湘娘不做奢求。”
“嗳,你这是作甚,还不快起来坐好。”北平王妃伸手去扶她,直到见她又稳稳坐回去,才继续开口:“我眼里看得明白,心里也都清楚。当初怪我莽莽撞撞把你接了来,如今平白耽误你三年大好时间,让你落得这尴尬的身份。此前我已与王爷商量过,想把你认作干女儿,这样也能为你再寻个好亲事……”她还待说,却见湘娘泫然若泣,连连摇头,这话,怎么也就说不下去了。
她暗暗叹息,这湘娘对自家儿子真是痴情,只是我那儿他心里不知装的是什么,若是哪家女儿和我说了便罢,可这么多年过去,别说他心里想的是哪个,就连口中也未曾提过哪家的姑娘。长子如此,老二有样学样,跟着他父王一钻进军营就不知道回家,好不容易盼到他归京述职,整日里不是和父兄关书房一关一整天,就是跑到外面呼朋唤友深夜方归。别人家都子孙昌茂,偏偏自己两个儿子对于男女之情毫不在意,一说起亲事就推三阻四甚至可以说是避之若浼,这样下去她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辈。
这二月的平城又要迎来一季春,雨后天气自然会更加暖和,廊上默然而立的青年紧了紧身上的鹤氅,他身量颇高,皮肤苍白,有些微胖,此刻竟然穿得比一般女眷还要厚实些。
指尖摩挲过袖口的宝花纹,自及冠后,他的一应用具便都换上了这寓意吉祥长青的纹饰,也算是拜她所赐,说不清是看到这纹饰就想起她,还是想起她的时候不自主的就想要用指尖勾勒这宝花纹。
“崝合,你怎么在这里吹风?”从堂内出来的湘娘抬头看到他,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天凉,我扶你回去吧。”
青年点点头,随她转身,行走间双腿略显僵直。一路上,他不开口,湘娘也默不作声,直到扶他进了院中,青年抽回手臂。
“麻烦阿湘了。”
“待这阵雨水过去便是上巳节,圣人率百官东郊迎春归来后在春宴上提了,当日要在茵园再办一场水边饮宴,各家公子小姐都会前往。崝合,方才王妃说要带我一同前往,你能不能……”
湘娘顿住,抬眸看了看身旁光风霁月的青年,期盼的眼波抚过他的眉眼,如同菟丝草一般黏在青年身上,一切尽在不言中。
落花有意,青年并未与她对视,抬手拨弄了一下湘娘披肩上折皱的流苏,直到它们都乖顺地趴在她的肩头,这才开口,声音如同流水一般清润。
“你们自去,近日我乏得厉害,便不与你们同去了,院中这么多仆从,也不用为我忧心,尽管安排罢。”
话音刚落,湘娘正欲开口,却见青年已然步入屋中,屋门应声而闭,只留下满院泥土中啪啪的落雨声,似是女子道不尽的失望。
寒玉心下有些沉重,前世她没有来到扎雅,也没有收到兄长的只言片语,却不知道原来这么早他们就已经有了安排。兄长在信中阐明已经得知长姐所在,可是明明那时候长姐始终没有出现,可见她是铁了心抛却凡俗。可是,父亲,兄长,还有自己先后死在这动荡之中,阿姐她一点都不在乎吗?又想到形貌昳丽无端风流的小弟,没了父兄没了家人的庇佑,在平城那些荒淫贵胄的眼中岂不是又一个让人热血澎湃地猎物?纵然舅舅加以看顾,又怎能时时刻刻护得住那般颜色的人不遭人觊觎设计?
越想越恨,越想越悲,她一刻也不愿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只想去跟上兄长的脚步,一同问问她,不提民族大义,只论血缘,难道他们这些留着相同血脉的至亲都抵不过那些个魑魅魍魉么?
这一刻寒玉没有意识到,与梦中的自己对比,此生她掩耳盗铃一般对梦中将要发生的事情视而不见,又与此刻她满心怨愤的大姐叶赤霄的所作所为有何区别?
躲在房中,寒玉一会儿把信翻出来看看,一会儿又抱着被子啪嗒啪嗒的掉眼泪。不知过了多久,桑珠来来回回敲了好几次门,没有得到回应,口中嘟嘟囔囔地走了。一直快到午时,再藏下去估计桑珠快要着急了,她这才整理了下,准备去找些冰块来敷敷眼睛。刚拉开房门,冷不防一个黑影冲着她就砸倒下来,吓得寒玉连忙侧身避开,低头楞楞地看着摔了个四脚朝天的达赤多吉,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你在房里啊?”达赤多吉看到她很开心,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
“你这是……谁欺负你了?”
看到她双眼微微有些肿,达赤多吉一下子抓住了寒玉的双肩。
“卓玛,谁欺负你了尽管告诉我,有我在,扎雅谁也不能欺负你。”
寒玉心里感动,看着面前多吉漆黑的眸子,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你都说了,有你在,扎雅谁能欺负了我去?只不过方才外面风大迷了眼,这才回房来收拾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达赤多吉一听就知道寒玉说的不是实话,但是看她这副模样,他也不愿意再多问,免得她回想起来又难过一遭。
“桑珠和我说找不到你了,我想着你怎么也得回来,就在门口等你回来,外面烤了好些牛肉,你饿了吧?我带你去吃些东西。”
“我这副模样怎好出去见人,还需要麻烦多吉世子唤人帮我寻些冰块或者冷水来敷眼睛。”
达赤多吉点点头,又仔细看了看她,确定她没有生病没有受伤这才嘱咐她在房内等着,自己转身去了。不多时,他亲自端着一小碗冰块回来,用帕子包好:“抬起头来。”
难得听达赤多吉这般强势,寒玉眨眨眼,从善如流地抬头闭眼,这姿势一摆出来,反倒让达赤多吉看呆了。那洁白细腻的颈子显得愈发修长,形状美好的下巴高高抬起,如同玉石一般温柔的泛着光泽,轻轻颤抖的睫毛就好像停留在格桑花上的蝴蝶一般脆弱,他一时不忍碰触,生怕惊扰了那颤栗着翅膀的生灵。
滴答、滴答……
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预期中的冰冷,反而听到了水滴落地的声音,寒玉闭着眼催道:“还不快些?我都饿了。”
眼看着那个漂亮的小脑袋在说话间还拱了拱,达赤多吉暗自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将帕子敷到寒玉的眼睛上。刚一贴上,就听寒玉“咝”的一声,身子也因着这股凉意打了个冷颤,他连忙就想要离开,却被寒玉一伸手准确无误地握住手腕,带着几分决绝重重地压了上去。
“好凉啊。”
她忍不住嘀咕着,声音好似是撒娇一般,达赤多吉猛地把手抽了回来,这让寒玉有些措手不及差点把帕子和冰块都弄掉,她正了正重新在眼睛上敷好,抽空还瞪了达赤多吉一眼。
“我、我去给你端些吃的来。”说完,他便转身飞也似的窜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懊恼,怎么和个毛头小伙子一样,只是看看就能发呆。
“晋布!”桑珠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达赤多吉停下,见桑珠拉着扎达的手追了上来。
“晋布,你的脸怎么红了?拉姆姐姐呢?你找到她了吗?”
他的耳根似要滴出血来,当着扎达的面也不好和桑珠说什么,只含糊道:“找到了,卓玛她迷伤了眼,在房间里敷眼睛呢,我这是打算给她送点吃的过去。”
扎达看着达赤多吉的模样,想起那个艳若桃李的女子,扭头对桑珠道:“桑珠,你和那位姑娘熟悉,不如由你去帮多吉给她取些酒肉来,我和多吉就在这里等着你。”
桑珠灿然一笑,递给多吉一个富含深意的眼神,脆生生应了,扭头就往来时的方向去。见她走远了,扎达拉着多吉:“这次我来扎雅就光看你给那个女人献殷勤了,就算她对你有恩,左右也不过就是个阿柴虏。别说扎雅,连我们江达的姑娘们说起你来也是一脸爱慕,虽然她身份低了些,但是长的漂亮,你既然看上了直接带到房中就是了,哪里还用费这么多心思,难不成还想让她当你牙帐里的女主人?”
达赤多吉认真看着扎达,满眼的不赞同,对于他达赤多吉,寒玉就是度母女神的转世,自己对她存着想法已经是亵渎,但是他却不能怪扎达说出这番话,因为他们从小被灌输的思想就是如此,扎达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卓玛先救了桑珠不被欺辱,又救了我的性命,护送我二人一路过牦牛河,甚至她差点搭上自己的性命,到了扎雅又为阿姆诊病,她的兄长也是父亲的上宾。种种天大的恩情,扎达你旁观者可能没什么大的感触,但是对于我扎雅来讲,她就是我们扎雅的度母女神。”
扎达回想起初次见面那个女子文弱的模样,比一些汉人还不如,有些怀疑,真有多吉说的这么厉害?又想起在丹增那里的时候一时冲动对桑珠无礼,她回应自己的那几手就是那个女人那里学的,现在想想牙根都软,剩下的那三分带着绯意的念头一下子也就烟消云散了。
“不管怎么说,我看她总归会离开,你要真有心思,怎么也得把人留下才能成。”
拍拍扎达的肩膀,达赤多吉爽朗笑道:“这你不用操心了,还是多想想你家里那几个弟兄吧,桑珠若真的跟你回去我还不放心她会不会受委屈呢。”
扎达立刻站直了身体,拍着自己的胸口:“我再胡闹也不会亏待了扎雅这朵美丽的花儿,我会让她盛开在江达,人人都会爱护她的。”
正说着话,桑珠已经回来,身后跟着一队女仆,有端着菜的,端着银壶与杯子的,也有端着用来净手的镶着宝石的铜盆和帕子的,数了数足足有十几人。见他们果然还在原地,桑珠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指着后面那群女仆,与多吉邀功:“晋布,我都安排好了,这些都是拉姆姐姐爱吃的,你带着她们去拉姆姐姐一定会满意,晋布,你打算如何谢我?”
此刻达赤多吉早已经缓了情绪,见妹子还敢打趣自己,看了一眼扎达,笑道:“如何谢桑珠?要不给桑珠的嫁妆里多加上一千头牛羊可好?这样你去了江达,别说扎达,就连他父亲也得高看你一眼。”
没有捉弄成功反而自己被取笑的桑珠气的直跺脚,扎达连忙劝哄,反而被桑珠哼地甩下一句“你少来,心里不知美什么样了呢。”
扎达笑:“我当然美了,心里美的乐开了花呢!”
这下就连旁边的仆妇都忍不住低着头偷笑,桑珠“呀”了一声,转身蹬蹬蹬跑了,留下发尾铃声响了一路。扎达与多吉摆了摆手,不再多说,追着桑珠也走掉了。多吉带着一众仆妇回到寒玉门口,犹豫着清了清嗓子这才叩响了房门。
寒玉打开门,眼睛还有些微肿,眼眶已然不再如同兔子一般红彤彤的,只是眼神好像倒映在湖水中洗过的天空一般水汪汪的,清澈无比。
“我、我吩咐人送来了吃食,这烤肉冷了就不好吃了,你赶紧吃些吧。”达赤多吉沮丧地发现,不管提前做多少心理准备,见到卓玛的那一刻他还是这般笨拙。
自从孟宇垣之后,寒玉行事收敛许多,再不见那些让人误会的言词从她口中吐露,那刻意的媚眼也不再从她眼角飞出,只留下浅浅余韵不经意间洒落她目光所经之处。她侧过身,让进了达赤多吉,他身后的仆妇也陆续进来将托盘中的饭菜一一摆放在桌上,房间很大,桌子也不小,精致的小碟子恰恰摆满。
“你也还未吃过吧?一起?”寒玉邀请着达赤多吉,又问道:“孟公子他可还好?”
达赤多吉也确实饿了,见桑珠准备的确实足够两三人份便也不推辞,爽快地坐到了寒玉对面,挥手拒绝了女仆的伺候,取过酒壶亲自给寒玉斟酒。
“你放心,孟公子由父王亲自招待着呢。来,尝尝这个,这酒是特酿的,虽然味道淡,但是女孩子大多喜欢,多饮一些也不会难过。”
说完,为自己斟的却是另外一壶,琼浆倾注到酒樽之中,顿时酒香四散,浓郁醇厚。
寒玉忍不住耸了耸鼻子,使劲儿嗅了嗅香气,满足地叹息:“真香,闻着就知道一定好喝。”
达赤多吉笑道:“这酒用的不是汉人们讲究的什么无根水也不是什么花上雪水露水,用的是西边的龟山泉水,那泉水男人喝了似酒,女人喝了似蜜。因为离得太远,而且几个部族之间争端不断,能运过来的也没多少,大多数人是喝不到的。”
寒玉展颜,因为身体原因她每每饮酒都要事先饮下一大碗汤药,否则定然浑身出上密密麻麻的红疹子,人也会直接昏厥过去。如今面前这淡酒清香四溢却又不失酒香,小酌一口,唇齿间清甜一片,只如同果汁一般,当真像达赤多吉所说,丝毫不觉难过。
“此番真的是多亏世子,我才能保得一条命在,不仅得了兄长的信,如今还得品如此杜康佳酿,能与世子相识是寒玉的幸事。”
“万事皆为缘法注定,你救我兄妹于危难之中,后不是随我回扎雅也不会染上瘴毒,若不为阿姆诊病也不会与父亲相识,这才会认出来原来你和叶公子是竟是兄妹,也不曾想当初叶公子所说的那个人竟然就这样来到我们扎雅。”
“缘、法。”寒玉暗自咀嚼,两个字在舌尖流连,神色渐渐变得凝重,不再一如开始那般轻松,这变化让达赤多吉有些紧张,他身上每一根汗毛都告诉他接下来卓玛要说的绝不是他想听的,然而却无力阻止。
“即是缘法,便应当遵循,缘法循道,我的道、你的道、孟公子的道、桑珠的道、地道、天道……”她越说仿佛越为清明,正色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缘法寻道谓之轨,既是天命便不容逃避。”
她直视着达赤多吉:“多吉世子,恐怕寒玉要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