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十九章 扎雅 ...
-
她终于得救了。
达赤多吉和白玛桑珠满心愧疚,若不是他们存着私心的要求寒玉去扎雅,到时再请求她出手治病,便不会害的她差点香消玉损。
孟宇垣本就看达赤多吉颇有些不顺眼,如今更加了几分迁怒。他身上的伤本就没有大好,偏偏不肯留在扎雅养伤,非要逞强与自己一同上路送药,结果途中伤口崩裂,反而将自己的脚步也拖累了,耽误了时间,差点没将踏入鬼门关的寒玉拉回来。
好不容易药送到了,看着寒玉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偏偏就咬紧了牙关死不配合,好话说尽也无用,直到把那个人的名字拉出来这才喂了药。他也是在赌,却没想到就这么赌赢了,只不过赢的太憋屈,连带着寒玉醒来之后他的眼神仍然复杂得紧,让寒玉多少有些心惊肉跳的滋味。
不过对于寒玉来讲,她却没那么多心思,之前的梦境自从醒来后就被她有意无意地遗忘了。那些往事说不清谁对谁错,一场误会延续了一生,是她亏欠他太多,还是他做事太过绝情,到现在她对他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仍旧是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愧疚还是执念。既然想不明白,干脆就不要去想,想得多了不过是徒增烦恼,现在的她,注意力却放在了白玛桑珠身上,自己病了这些天,她的变化不可谓不大。
从路上,白玛桑珠就自以为隐晦地向自己打探着孟宇垣的事情,旁敲侧击的询问他和自己的关系,如此种种明显是对孟宇垣上了心。知好色则慕少艾,她正当情窦初开的年纪,有这样的心思也不足为奇,但是天真烂漫的那个少女变成如今这个经常坐在自己床头发呆走神,甚至还会莫名其妙红了脸的白玛桑珠,却明显是陷入两厢情愿的情网了,只不过,对象应非孟宇垣。
这一场大梦,似乎让她错过了身边好些事情啊!
当他们终于告别丹增一家,原本四人的组合又加入了扎达等人和多吉从扎雅带来的随侍,一行人颇有些浩浩荡荡的感觉,到了扎雅。扎雅的首领旺堆准备了一场热情的盛宴,来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和扎达,当真正看到寒玉的时候,他眼睛瞪大了一圈,突然就上前,一把抓住了寒玉。
“是你!叶寒玉!”
这下众人都跟着惊讶了,寒玉十分肯定自己从未涉足吐蕃,平生更未与扎雅首领旺堆见过面,何况她的全名就连旺堆的一双儿女都不曾知道,如何第一次见面他就能准确叫出自己的名字呢?
疑惑并未多久,旺堆很快就解释了前因后果。在多吉与桑珠不在的时候,一个少年来到了扎雅,他游历中无意间为一个吐蕃人治了个小症,恰巧就被正在四处求医的旺堆撞见,接着就将他请到了家中为自己的母亲诊病。
“他说,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那女子的医术比他高许多,许能治这病。”旺堆的夫人拉着寒玉的手,眼角的笑纹一直未消退过,还未见到病人,寒玉就被拉到了主座上。
寒玉听了个开始就全然明白了,他们口中的少年定然就是自己的兄长寒梦,怪不得对方第一眼看到自己就认了出来,她与叶寒梦乃是双生子,除了身高体型上有些差异之外那眉眼可以说是生的一模一样。兄长让他们寻找自己也是正常,医术于他来讲并不精通,只偶尔在自己研读医术的时候也跟着粗粗翻上几页权当是消遣。只是旺堆也没想到,前脚寒梦离开,后脚自己就送上了门来。
自打当年离开山庄后,她就再未接到过关于兄长的任何消息,因着双生子互相总有一些隐约的感应,她知晓自己兄长还活蹦乱跳的没有伤痛,虽不知人在哪儿游历着,却也从未担心过。只是后来得到山庄消息说幼弟寒雾偷偷从舅舅家里跑了出来,众人寻他不到就通知了寒玉,让她也沿途碰着运气,这才有了和孟宇垣相识的一幕。孟宇垣也不含糊,早早将叶寒雾的行踪告知了寒玉,她知会了家里人后知道他们会安排妥当,便也不再担心。
她在为桑珠的祖母诊病的时候还在琢磨着兄长是为何才会来到这里,又想到上一世他是不是也来了这儿,而自己却没有来过,也不知最后桑珠一家人有没有找到能给她祖母诊病的医士。心思虽然烦乱,但是老人家的病情她却已经有了成算,泰半是年轻时候吃了不少苦头,到老了就统统招呼在身体上,年纪越大越严重,经年累月攒下的病根,如今想要彻底拔除已是不可能,只能将养着,再想办法让老人家少受一些痛苦。
“多谢叶姑娘,先是救了多吉和桑珠的性命,又因着家中事让叶姑娘你陷入危境,险些丢了性命,如此恩义,我们扎雅部上下定然都不会忘记。”
旺堆很看重他的老母亲,诊病的时候全程都在旁陪着,听到寒玉的吩咐也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端盆递物的。当寒玉把情况大抵说清楚之后,旺堆神色很是难看。他的父亲风流,又因着当年他和几个兄弟对首领之位的争夺,甚至当他成为扎雅部首领之后头几年也没过上安稳的日子,的确是让他母亲吃了不少苦处。
寒玉倒是不以为意,见旺堆竟然与她行礼,连忙避开,还了一礼才开口:“寒玉无能,并未治好老夫人,首领这样说,寒玉受之有愧。”
“只是,寒玉毕竟非扎雅族人,此番事了便会离开,还需要首领将伺候老夫人的仆妇招来,寒玉需要嘱咐一些事,一并将针灸之术传授下去,以后老夫人的身体总会慢慢好转起来的。”
旺堆听后大喜过望,身怀绝技之人往往敝帚自珍,轻易不会把手艺传给他人,他正犹豫如何开口,却没想到寒玉竟然毫无芥蒂地主动提出传授给他的人。
“如此大善,当依叶姑娘所言。”
寒玉趁机也与旺堆提了自己求药之事,旺堆自然是满口应承下来,当着寒玉的面就招呼了人去安排。
“……听闻这药有奇效,恰合了我一个病人的征状,况且我本是医女,对于这等从未得见的奇药就如同是枯苗望雨一般,首领肯帮助寒玉求之不得。”
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带来的茶砖也被当地人抢购一空,寒玉除了每日带着仆妇给老夫人行针一次,剩下要做的事情就只有等待,每日里有达赤多吉兄妹和孟宇垣陪着在周边遛马,日子过得倒也快,眼见着就要到了一年一度的洛萨。
“洛萨就是汉人说的年节,只不过我们和汉人过的日子不一样,比他们晚上一些,洛萨之后我们就要播种了。”白玛桑珠解释着。
和匈奴人不同,甚至在入主中原之前的鲜卑一族也不同,寒玉发现这里人除了会放牧牛羊,还有人家播种着谷物。而扎雅也不是她想象中的一片群落帐篷,而是一个正正经经的城市,有宫殿和贵族富户的华舍,也有穷人简陋的屋棚。城南十里有一条河自西北流下,北岸一大片空地,设有高台马场,每逢盛大节日,扎雅人都会聚集此处设宴庆祝。今年因着江达部的扎达和寒玉孟宇垣做客,这庆典办的格外盛大,让寒玉玩了个尽兴。
是日,一大清早桑珠就在门口等候寒玉,到的时候已经聚集了很多衣着鲜亮的人群,中间一群身着白色上衣深色裙子并着五彩布料装饰的女子,正在伴着乐歌声起舞,长袖扬起抛出又落下,伴着湛蓝晴朗的天空,就好似一片片白云活了起来。白玛桑珠今日也做了细致的打扮,梳了满头的辫子,两侧每个发辫上都绕着五彩丝线,头上戴着镶着松石的额带,发箍上也点缀着珊瑚玛瑙,发辫上缀着银色的铃铛。她看到跳舞的人群时候就忍不住,三步并做两步就钻进去也跟着舞了起来,跳跃间铃声不断。跳舞的人都是自发聚集的,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戴上所有的首饰,见桑珠也加入进来,众星捧月一般将她围了起来。
“都说藏族能歌善舞,以前看着不过尔尔,今日身处其中方知此间意趣。”孟宇垣站在寒玉身边也在观看着歌舞,突然冒出了一句感慨。
寒玉不由得侧目:“孟公子果然博闻广见,这般歌舞是寒玉第一次看到,没想到桑珠跳起舞来是这般耀眼模样。”说着目光回到桑珠身上,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看着他开口:“孟公子也算是歌舞卓绝之人,何不去展现一番?”
孟宇垣没理会她的目光,双手拢在身前,笑道:“已经有人去了,我又何必掺和进去?”
寒玉这才发现,就在自己目光调转的时候,扎达带着一群男子也加入其中。扎雅人对这个江达的小王子并不陌生,所以在多吉并未参加的情况下也乐得以他为主导。两拨人时而迎面而上一碰即退,时而男子围在外,最后扎达和桑珠被围在中间,要不是寒玉亲眼所见,真以为这歌舞是提前排演好的。想来桑珠等人口中的扎雅与江达世代交好,这个交好当真是一点水分都没有的亲密关系,也才能造就这样的默契。
又看了一眼场中围着桑珠、处处捧着她的扎达,寒玉终于明白了桑珠是为谁动心了,对比当时桑珠和自己说起扎达的时候分明没有动心,甚至特意用达赤多吉将他比较下去的模样,扎达的确是用了心思去讨桑珠欢心了。至于自己对扎达的看法,寒玉嘴角笑容加深,不论是如何看法,与扎达和桑珠两个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多吉在抢水过程中受了伤,此刻已经重新包扎出来,也站到了寒玉和孟宇垣身边。寒玉脸上笑容不变,道:“可还好?”
达赤多吉拍拍肩膀:“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都是他们大惊小怪,没问题的。”
寒玉点点头,达赤多吉却挥了挥手,身后跟着的仆妇就端来了银壶与银杯,他亲自斟酒,敬与寒玉与孟宇垣二人。
“如果当初没有遇见卓玛,我和桑珠都会被天神召回,你们还带来了我们喜欢的砖茶,还帮助阿妈拉,这些恩情多吉会一直铭记于心。”说完,竟用吐蕃语唱了起来,声音圆润有力,十分悦耳。
周围的人目光都投了过来,有的姑娘听得是达赤多吉在唱歌,眼睛瞪的亮亮的,火辣辣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投在多吉身上。多吉一边放声高唱着,一边端起酒杯,递了过来。
孟宇垣率先接过,却没有直接饮下,以右手无名指沾了酒液,在空中弹了三下,做完这些动作才呷了一小口。达赤多吉眼前一亮,歌声又高昂了几分,提着银壶又为他斟满,如此第三次,孟宇垣才一口将酒全部喝下。寒玉虽不懂,看多吉的表情也就猜到这应该是当地的规矩,便学着孟宇垣的模样照做了。待她饮空杯中酒,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看着他们的目光变得更加友善热情。这个时候有胆大的姑娘迎上来,拉着孟宇垣的手就往场中带,竟是邀舞的意思。孟宇垣也不拒绝,笑着便任由拉走,很快就学得有模有样,融入了热烈的氛围。
“卓玛,来,我们也去吧!”达赤多吉望着寒玉,双目烨烨发光,让人无法拒绝。
此刻人群中央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两人看去,才发现桑珠被扎达高高举起,飞快地旋转着。寒玉的手被拉住了,她转头看去,多吉却没看她,一用力便拽着寒玉也冲进了人群。见到他们的王子也加入进来,人群的热情空前高涨,很快寒玉二人也被围在了中央。
见着多吉和寒玉二人,桑珠也不再跳了,拉着扎达围到人群中,看着自己哥哥围着寒玉跳舞就好像扎达围着自己一般,顿时喜笑颜开。寒玉愣愣站在中间,于舞技之上,她实在是从未涉猎,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想起之前那些扎雅女子的舞蹈,青涩地模仿起来。
寒玉大病初愈,多吉伤口也没养好,没多久二人就将场地让给了欢庆的人群,迎接寒玉的是沉着脸的孟宇垣。
“孟公子何故脸色这般难看?”寒玉起了戏谑之心,眼皮一撩,又是一道无边艳色。
孟宇垣未答话,气闷地看了她一眼,扭身走了。身后传来寒玉的笑声,竟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叶姑娘。”
听到有人叫自己,寒玉回头,是旺堆,达赤多吉躬身行礼。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旺堆笑容深了一些,与他点点头,转而递给寒玉一封书信,封口的肖形印她再熟悉不过,是兄长寒梦惯用的。
“先前事忙,若不是家母提醒,差点失约于人,希望没有误事。”
寒玉毫不犹豫地扯开信封,一目十行匆匆看过内容,方才抬头笑道:“多谢首领,只是一封家书,兄长感恩首领的款待,嘱咐好好为老夫人诊病。”
旺堆原本有些歉意的表情瞬间被感动取代:“叶家兄妹是扎雅永远的贵人,若有任何需要,我扎雅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说着,从指上褪下一枚戒指交给寒玉,寒玉知道这便算作是信物,也不推辞,笑眯眯地收在了腰间的锦囊之中。
“我兄妹先后来到扎雅与首领相识,自是缘分,首领如此盛情,寒玉也就不客气了,往后必然珍之重之。”
闻言,旺堆抚掌大笑,口中连连道着爽快,示意多吉继续陪着客人,自己转身离开。只是寒玉的眉头,却不如方才那般轻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