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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八章 旧时爱恨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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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达和丹增商量要在这里等晋布来接我们,然后再一同前往扎雅,只是不知晋布他们什么时候才回来。”天已黑,外面丹增招待着扎达一行人,劝酒声谈笑声喧闹不断,丹增的妻子端酒送菜,白玛桑珠和寒玉就在帐内支了个小几,摆了两荤一素一壶油茶。
“这个扎达你熟悉么?”寒玉持着玉箸却并不夹菜,目光瞟向帐门,若有所思。
桑珠却没发觉寒玉的异常,用小刀挑起一块羊肉,道:“怎么不熟悉,他比晋布还要小一岁,是江达部的小王子,我们扎雅和江达关系一直很好,他姐姐江央就是嫁给晋布的。”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偷眼看看寒玉,见她听说自己哥哥娶亲的事情眉眼一点反应都没,心里不由得叹气,亡羊补牢一般又道:“不过没多久难产去了,晋布其实很伤心的,这些年再没见他对其他姑娘多看一眼。”
寒玉了然道:“可以理解,换做是我,青梅竹马的人去了也定然是悲痛的,达赤多吉也算是个重情义的。”
听得自己哥哥被称赞,白玛桑珠忙不迭点头:“是啊,哥哥是扎雅最好的男人了!”
寒玉失笑,又捡了几根五行草到嘴里,才开口:“这个扎达是个什么样的人?”
桑珠吃的有些急,灌了一口酥油茶,顺了顺喉咙道:“扎达他狡猾的很,每次见他看别人的目光都觉得有些阴沉沉的,我就不太喜欢与他打交道。不过晋布和他关系还好,晋布是阿爸唯一的儿子,是以后扎雅的首领。扎达不一样,他上面还有两个兄长,他们对他并不好,也难怪他整天那般算计。”说着也不着急吃烤羊肉了,想了想,又看了看寒玉,似乎是担心她看中扎达一般,犹豫了一下又道:“相比他两个哥哥来说,扎达帐里已经有的三个女人虽然不算多,但是与晋布相比就差远了,说起晋布来,多少女儿家都心动呢!”
听白玛桑珠这么一说,寒玉心里有了计较,白天他看自己的眼神里那些压抑的情绪她不是看不懂,想来这种压抑是和他上面那两个不拘着自己的兄长有关。不过她活了这么多年,种种目光已经习以为常,并不在乎多一个扎达,只要他不越线,她也懒得理会。
帐外,扎达的一个随从看到他的暗示,仿佛不经意般提起了帐内那个女子:“不知是何人?”
丹增喝了不少酒,正微醺,听了这话也不觉意外,现如今他们看到外族人总要先打探了底细才放心的,于是也不藏着:“一个行脚做小买卖的汉人,她朋友跟着多吉去扎雅了,在我这借住几日,等多吉回来接他妹妹的时候也顺便把她接了去。”
这时候扎达开口:“原来是多吉的客人,那为何不叫她和桑珠一起出来,围着火堆吃肉多畅快。”
丹增摇摇头,说:“你有所不知,一来汉人规矩多,二来她身子也弱,就算叫她也未必出来,桑珠喜欢她喜欢的紧,不用说,肯定也陪着她身边的。”
“也罢,东边那么乱,难为她们行商竟然能行到这里,既然是不舒服,不来也就不来吧,只是有阵子没见到桑珠了。”闻言,扎达叹口气,目光扫过透着烛火的帐子,颇为遗憾的样子。
瞧他这模样,丹增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开口:“扎达你还没有娶妻吧?可有中意的人了?”
火光下,男子黝黑的面孔似乎滑过一抹羞涩,他说:“一直等一个人,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事,希望能尽快成亲。”
听到这,丹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不过白玛桑珠地位比他高出许多,这事他没资格说什么,只觉得相比之下扎达年岁大了些,却也是情理之中。扎雅部和江达部都是偏东的地方,一个靠北一些,一个则往南一些,两个部落就好像牦牛的两个犄角,互相守望,世代联姻,之前江达的女儿江央嫁给了多吉,可惜没两年就去了,如今扎达带着随从前来定然也是有一些想法的。
不过,扎达他……
喝口酒,丹增不再多言,这些事情自有两部的首领去计较,他管好自己的职责就罢了。
之后几日,丹增照常带着孩子出门牧羊,扎达则带着几个手下在周围遛马打猎,白玛桑珠原本还是照旧帮着女主人干活,但是随着寒玉病重,她开始留下来照顾寒玉,她现在每日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也是备受疼痛折磨。
刚开始扎达还对那个漂亮的汉人女子感兴趣,随着她病重,这点心思也就收拾了,毕竟是柔弱的汉人,中看不中用。他这次去扎雅是有自己的目的的,在目标达成之前,他不会让其他事情干扰到。
“桑珠,你在这里啊。”
“什么事?”正在河边洗衣的白玛桑珠听到有人叫自己,回头看去,只扎达一人,不由得心生警惕。
扎达面上带笑,靠近了几步,有些犹豫道:“我……这次来扎雅其实是为了参加你的成年礼的,没想到在这里就碰见你。”
扎雅和江达两个部族关系一向亲密,彼此之间在重大事情上或者一些传统节日都会有所互通,但是白玛桑珠她的成年礼并没有通知江达部,桑珠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
似乎看出她的疑问,扎达又接着说:“我和多吉从小看着你长大,桑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你的消息我总是关注着的,怎么可能会错过你的成年礼这么重要的日子。”
听到这里,白玛桑珠隐隐有些明白了,面上泛热,道:“恩,你和多吉一样,都是我的兄长。”说着,收拾起衣物,准备离开。
平日里桑珠不是陪着丹增的妻子就是与那个汉人女子在一起,扎达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与她单独说话,又怎愿轻易让她离开?所以在桑珠从自己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毫不质疑地拉住了她的胳膊。
“你哥哥多吉在都已经娶过江央了,你知道为什么我到现在都没有娶妻么?”他说的有些急切。
桑珠甩甩胳膊,恼道:“你娶不娶妻和我有什么关系,快放手!”
见她挣扎的厉害,扎达不仅不放手,反而一个用力将桑珠拉近身边:“他们都知道我在等你,等你长大,桑珠。”说着抬手就想把她抱进怀里。
见状桑珠大急,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时候寒玉教给她的几个防身的招数,也顾不上手里的衣服,丢下就掐住了扎达手腕上的穴位。见他松了一只手却还想用另外一只手来抓自己,桑珠毫不犹豫就屈膝抬腿,击在他腿间,又抬手一掌拍在他鼻梁。这一套挨下来扎达连连后退,弯腰捂面痛苦不堪,张皇失措的桑珠也顾不得他的情况,捡起盛着衣服的箩筐扭身就往回跑。
一路跑回到帐篷里,坐在仍然昏睡不醒的寒玉身边,她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着昏迷中仍蹙眉忍痛的那个女子,白玛桑珠这才慢慢安下心来,哪怕拉姆姐姐生病,在她身边也让人觉得安全。
“也不知道晋布什么时候能回来,拉姆姐姐的出血症越来越严重,都开始咳血了,如今还昏迷不醒,实在是太叫人担心了。”替寒玉掖好被角,白玛桑珠叹口气,忧心忡忡。
随着她无休无止的昏睡,寒玉知道自己的病情在飞快的恶化着,她有时候能听到旁边曲尼的声音,能感觉到桑珠照顾她时候的触碰,甚至夜里身旁人的呼吸声,但是更多时候她却是沉沦在似是回忆又似是幻觉的梦境里。
她仿佛在天上飘浮,有些木然地看着眼下的一方小小战场,那里有个女子被卡在翻倒燃烧着的马车下,一身的狼狈抹去了她的颜色,却未掩住眼中的光芒。在她身旁数尺之外是另一个被关在囚车里的妇人,相比马车下的女子她的待遇明显好了许多,只是肚皮微微凸起显然已是有了身孕,除了脸色有些苍白,身上倒也没有任何伤痕。
寒玉俯视着下方,这应是一队押送粮草的匈奴人,显然那两个女子是他们的俘虏,受到突然袭击的匈奴人有些混乱。他们前方是巨石阻断的道路,后面是围堵上来的魏军,周围是燃烧的大火,耳边喊杀声救火声嘶叫声纷乱不堪,那囚车也在燃烧,妇人缩在角落里,尽可能的离火远一点,她也在呼救,声声嘶哑,却没有人顾得上。被压在车下的女子不甘被困,用尽全身力气却也无法让车身挪动一分,不知从哪里来的笃定,寒玉知道那车下女子的双腿被牢牢卡住,已然断掉,但是她仍然没有放弃去努力,一次又一次的尝试。
寒玉本是悲悯地看着那马车下的女子如同蝼蚁一般挣扎,突然间天昏地暗,她居然变成了被压在车下的那个人。她还没缓过神,便感觉到阵阵剧痛如浪涌般袭来,低头,发现自己双手每一根手指上的每一个指节都扭向相反的方向,没有得到医治,如今肿得好像一根根人参娃娃。寒玉不由得有些奇怪,明明她好好的在上面看着,怎么突然自己就成了这般模样?
对了,她突然想起来了,她替人护送那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到安全的地方,却不料与抢掠的匈奴人碰了个正着。对方人多势众,她为了保全那个怀孕的妇人,便与她互换了身份信物。匈奴人得了这般重要的人质,自然喜出望外,因着原本属于她的信物没有人敢为难那妇人。但是为了让她开口,那些人把她的指甲逐一拔掉,又将她的手指一节节折断,要不是因为相信那人一定会来救她,恐怕自己挨不过匈奴人一次又一次的鞭笞与炮烙。那人从未让自己失望,抱着这样的信念,她才撑了下来。
的确,他从未让自己失望,哪怕他不是为自己而来,但他终究还是来了。
这场混乱就是他领兵造成的,巨大的横木撬起了压在她身上的马车,有人拽着她的衣领试图将她从马车下拖出来却被阻拦。
她听到匈奴人的喊话,说是援军来了,她又听到他们下令整队反攻,不能让北魏人将人劫走。匈奴人渐渐不再混乱,开始有秩序的防守与反击。
“先去把囚车劈开!”她还听到了他的声音,穿透炽热烈火而来的清泠。
已然力竭的她似乎又注入了力量,带着几分喜悦,从已经挪了位置的马车下爬出,双腿已断,她站不起来。匈奴人纷纷围上囚车,试图阻挡对方救人,在匈奴人的眼中那个妇人本就是更为重要的把柄,他这样反而迷惑住了他们的眼睛,只是,期待已久的救助却并未降临。靠在马车上,她看着他横抱起那个怀孕的妇人,看着他示意撤退,看着他扭头回望自己似乎是歉意的眼神,又看着气急败坏的守将落在自己颈间的弯刀,面带笑容却难掩眼中恨与凄凉。
烈火焚身的焦灼,颈间流失的热量,奇异地形成了一种平衡,她身上不再痛了,也不觉冷不觉热,只是那身体与灵魂不再契合,她不再是她。
她不知道,自己的尸首会不会如同父兄一般被悬挂在城墙示众,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像自己一样为了给父兄收尸而不顾一切的夺回自己的尸首。她不知道,也不愿去想,想多了不过是一场闷锤凿心的奢望。这究竟是那年她在关外睁眼前的一场噩梦,还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前生往事,她亦是分辨不清,只是自那以后这一切总入梦纠缠,让她本能的逃避——她会尽全力赎罪,却原谅她懦弱地选择对将要发生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她逃避了。
她怕痛。
这生命最后的光景戛然而止,却换了另外一幅场景,风神隽秀的青年,将及豆蔻的少女,三十里桃花洞外,向阳河畔,夜月映雪。
“三年前你让我等你,如今却不肯承认了吗?”青年及冠,束发于顶,一脸怒色。
少女梗着脖子,倔强道:“我未曾与你说过这话,叫我如何承认?”
“我不顾身上的伤前来山庄寻你,你怎能这般狠心?”
少女仍旧不肯示弱,口中不择言词:“谁让你来寻我的?那些话真的不是我说的,你也莫要跟着我,回你的平城养伤定亲去吧!”
她赌气而跑,冬夜荒原上常有野狼出没,青年不放心少女欲将她拦下,却遭少女反手击去。青年只做避让阻拦,少女恼羞成怒愈加乱了章法,眼见着失足就要跌下,危急之刻是青年一把将她拉回怀中,却被少女负气在胸口一推:“谁要你救,放手!”他未曾料想到少女此举,躲避不及,被直接击中伤处,从坡上滚落至冬日冰冷的向阳河中,转眼就被淹没。任凭少女再如何任性跋扈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更不会眼看着从小一起的青年被水卷走,当她费尽力气将人从水中救起,青年已经是昏迷不醒。
寒冬冷月,北风呼号,湿了的衣裳转瞬成冰,在身上形成一个冰壳子,青年嘴唇紫青,面色惨白。一十二岁的少女能有多大力气,还未长开的身量不过青年胸口,半背半拖着他行了不过数百步便也跟着瘫软在地。几次三番下来二人终于躲在三十里桃花洞外一处避风的凹地,眼见着青年气息愈发微弱,少女毫不犹豫褪去衣衫,将雪裘外袄都裹在他的身上,自己双手绕过他的腰后紧紧捂着,身子缩进青年怀里贴着他的心口,暖着他的躯体,帮他挡着外面的寒风,企盼着早点有人能够来寻他们。
这彻骨的冷让寒玉瑟瑟发抖,却咬紧牙关硬生生扛着,好像有人试图掰开她的嘴巴,好像有人在和她说话。
“张开嘴,寒玉!”
“张开嘴,把药喝下去!”
“你想死我不拦着你,但是你能放下尉迟凛么?”这声音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喝药,寒玉,喝了药就好了。”
口中被灌入一片苦涩,这一霎那,仿佛回到那个冬夜,耳畔传来隐约叹息,她泪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