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情薄》半帆残月

16、第十四章 更新。。。

　　达赤多吉认定了是度母女神救了自己，在黑暗中是她在耳边告诉自己一定能好起来，鼓励他战胜痛苦与折磨。当他终于有力气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镀着金色光晕、背后有霞光万丈的身影。那双眼睛，像圣山之巅环绕的云朵一样圣洁，将自己从死神刀下救出，注视着自己，怜悯而宽容。浑浑噩噩中，他有幸窥见度母女神的面容，超越了一切他能想象到的美丽，草原上所有的格桑花都不过是她鞋袜的点缀，圣洁的雪莲花也只能妆扮她的袖口。她是度母女神啊！

　　“哥哥醒了？”再次睁开双眼，看到的是跪坐在一旁的白玛桑珠，他的妹妹，扎雅最美丽的花朵一般的脸庞，此刻她的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他目光划过周围，微不可见的点点头，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耗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再次合上双眼，白玛桑珠没事就好，他想再睡一会儿。

　　“醒来就好，她说了哥哥醒来就没事了，感谢天神……”耳边还有白玛桑珠祷告的声音，他是谁？是闷八吧？他不在乎，因为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度母女神了。

　　寒玉和孟宇垣正在外面四处走动着，查看把守河岸的队伍是否有所放松，顺便也能采点草药、打打猎或者找一些食物来。这是他们停留在这里的第二天，寒玉不放心白玛桑珠和达赤多吉一个重伤一个小姑娘，何况还有吐谷浑的人在抓捕着他们。反正自己身份要让吐谷浑的人知道了也定然是个麻烦，而且终归是要到吐蕃寻药，干脆好人做到底。耽误几天功夫不要紧，把他们送回吐蕃之后再拜托他们帮忙收些药材会省力不少。她把自己的想法与孟宇垣说了，孟宇垣本就是陪着寒玉，自然是依着她，没有任何异议。

　　回来之后，听白玛桑珠说在他们不在的时候达赤多吉醒来了一会儿，寒玉探了探他的温度，发现热度已经降了下去。想着到底是底子好，这么折腾也才昏睡了一天一夜，又见他睡着还满头大汗，想来是疼痛难忍。便再次扒了他的衣服，在胸乡、天溪、膻中、极泉等穴上施了针缓解疼痛，看他表情放松了一些，眉头也不拧着了，这才收了针。

　　“拉姆姐姐，你这么厉害，我能求你一件事吗？”见哥哥睡得安稳了，白玛桑珠也放下心来，转而缠着寒玉。

　　“嗯？”寒玉不是没说过自己的名字，但是白玛桑珠就认定了她是天神派来拯救他们的仙女，一口一个仙女姐姐叫着。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要求过分，她吭哧了半天才说：“拉姆姐姐，对不起，我趁你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了你们的东西，那马骡背着的都是上好的茶砖，你别生气，知道你们是行脚的商人。”

　　看到寒玉皱眉，她又急急忙忙地说：“在吐谷浑来之前，我们扎雅族人一直都是拿皮毛牲畜往东边去换茶砖的，阿爸说过，那里有羌人、氐人、苗人、汉人、吐蕃人……”她掰着手指数来数去，发现数不过来，索性摆摆手，接着道：“反正就是什么人都有，哪个国的人都有。我们能在那里换来各种各样的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还有砖茶啊盐巴啊各种东西，你不知道，我们可喜欢喝砖茶了，尤其是加上盐巴和酥油……说起来我有好久没有喝了。”

　　寒玉失笑，看白玛桑珠捂着腮，脸上写满了渴望，仿佛口水都要留下来了，只觉得面前这个小姑娘一定是被家人保护的很好，一派天真烂漫。

　　“拉姆姐姐，你不要笑话我，我不骗你，真的很好喝的！你跟我回去吧，去扎雅，吐谷浑人毁了我们的市集，正好我们可以拿别的东西跟你换这些砖茶。”她拉着寒玉的手，“你救了我和晋布，是我们的大恩人，阿爸肯定会好好招待你们，他是扎雅的首领，就算做生意也不会让你们吃亏的。到时候阿妈啦给你做茶喝，什么酥油茶、奶茶、盐茶，你要是喝不惯这些也可以喝清茶。”

　　虽然白玛桑珠的提议正中下怀，寒玉却摇摇头，说：“我不过是路过而已，这砖茶也是打算献给我师父的，一不小心买多了些，不得已买了马骡来运送，并不是真的要做行脚商人的。”

　　孟宇垣此刻不在，如果他要是在这里的话，定然又刷新了对寒玉的认知。什么医者仁心，她分明是猜透了白玛桑珠的小心思，要坐地起价。之前得知寒玉打算和白玛桑珠他们一起上路，而达赤多吉伤势怎么也需要三四天才可以骑马，就有了去最近的城镇的打算。采办一些物资，再处理一些紫禁城内的事务，接下来要去吐蕃，他估计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联系了。

　　但是他接到的消息却让他喜忧参半，喜的是他找了十多年的人找到了，那人也算配合，二话不说就告诉了他演算出来的日子时辰还有地点。忧的是，这留给他的时间太短了，他没把握带走他想带走的人。

　　寒玉多年在外寻药不肯回去的原因他虽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但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传闻北魏的北平王世子体弱多病，严重到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但是根据他知道的消息，这北平王世子在六年前可是有着文武双全的好名声。而叶骆寒玉，在三年前就离开了山庄，此后纵然山庄对外宣称她为三庄主，她却是从未再踏足山庄或者是上京。这一切像是巧合，又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更何况北平王世子尉迟凛当年可是山庄的常客，而叶骆寒玉自从离了山庄，就一直苦修医术，在各地寻药。

　　这医术为谁而学？

　　这药为谁而寻？

　　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虽然说没有什么证据证明叶骆寒玉她心有所属，甚至他知道她之前过了明路的两段似是而非的感情。想到这里，孟宇垣不禁微笑，这丫头的眼光当真不怎样。但是，隐隐的他又有些不安，尉迟凛于叶骆寒玉而言，真的仅仅是明面上的不是师兄妹胜似师兄妹的情谊吗？

　　他不确定！

　　这世界竟然有他不确定，他打探不到的事情！

　　真的是让他懊恼万分。

　　寒玉可不知孟宇垣的苦恼，她小看了白玛桑珠和达赤多吉的身份，严格来说，他们是扎雅部族首领的儿女，算得上是吐蕃的公主和王子了。而据她所知，再过两年，吐谷浑会联合漠北匈奴大举反扑北魏，南北夹击让北魏节节败退，而她自己就和父兄一样，葬身在了这场持续了七年的战争当中。

　　上一世，她满手鲜血，全是自己同宗血脉的鲜血，有匈奴人的，有鲜卑人的，还有她守护了一辈子的那个人的。她尽了自己微薄的努力，去弥补当年的错误，去偿还她亏欠的，最终搭上自己一条性命，也没有获得他的原谅。

　　在这一世重蹈覆辙的开始，她便知道，自己又有了一个机会告别前世的苦难。她又有了大把的时间和经验，足够她找出能够解毒的方子，然后她不用再染手鲜血。她可以找一个山青水秀，闭塞一些也无妨的地方，安安宁宁地过一辈子。如果能成婚固然好，如果命里没有这机缘也无妨，大姐不也是守着心中那个人远离的俗世么，对，她可以去找大姐，和大姐一起。

　　寒玉沉浸在自己的畅想当中，愈发觉得也许吐蕃就是个不错的地方，据说那里白云就缠绕在身边，伸手就能摘下天上的星星。还有和家乡一样的草原和河流，可以放羊，可以牧马，可以靠着山坡吹着风。

　　这样的生活多美啊，她深吸一口气，阖上双目，抑制不住的笑容从心底溢出。

　　“拉姆姐姐，你真的是天神派来的，长得那么漂亮，心地那么善良，医术那么高，武功也厉害……”白玛桑珠蹲坐在草地上，一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寒玉，一脸崇拜和仰慕：“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山庄男多女少，除了现任庄主夫人之外就只有她一个女娃娃，寒玉可以说是从小众星捧月一般长大，好话更是听得一箩筐又一箩筐。本来她也是骄横高傲的，但是在踏出山庄之后才知道，别人捧着宠着自己，不过因为他们在乎她喜爱她。外面的世界则是完全不一样，刀光剑影、唇枪舌剑、尔虞我诈，多得是见不得别人好、扒高踩低的人。她算是幸运的，也碰壁碰的头破血流，明明暗暗吃亏无数，才学会了如何戴着面具做人。如今看白玛桑珠的模样，就好像当年在山庄的自己，从不识愁滋味。

　　不，她不像自己，她比自己要好的多，她一生从未放下过骨子里的高傲，却又偏偏可笑的自己作践自己。白玛桑珠不一样，她热情奔放，纵然倔强却不失分寸，讨人欢喜的很。

　　吐蕃儿女，大抵都是如此吧！

　　“过来。”寒玉心情大好，招招手，白玛桑珠果然开心地坐了过来。

　　仔细端详，白马桑珠面若满月，五官看去不像汉人那般精致，也不像鲜卑人那般轮廓鲜明立体。相比川蜀之地的女子，皮肤更是显得又黑又粗糙，但是却别有一番风情，大眼睛清澈见底，闪闪发亮，整个人像是灼人的烈火，看着心里既热乎又舒坦。

　　“我若是男子，定然要上门求娶，讨你回家。”寒玉嘴角微挑，歪着脑袋，眼波流转间风情无限。

　　没想到被拉姆姐姐看了半天，居然听到这样一句话，白玛桑珠脸唰的一下涨得通红。她已经十五岁了，再过一两年阿妈啦就要给她举办成年礼，然后才会谈婚论嫁。阿妈啦说过，她是扎雅最美丽的姑娘，以后求亲的人肯定会从草原的这头排到那头。

　　“拉姆姐姐……”哪个少女不怀春，白玛桑珠捂着脸跑开：“你欺负我。”

　　寒玉哈哈大笑，眼光不经意间落在一旁的青年身上，撞入一双乌黑的眸子里，是达赤多吉，他醒来了。笑容像是盛开的花朵又凝聚成了花苞模样，寒玉嘴角笑意依旧，起身来到他身边。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她蹲下身，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温度已经全然正常了。

　　“你会讲汉文吗？”看他只盯着自己不说话，寒玉又问。

　　“次仁卓玛。”达赤多吉还是盯着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十分清晰。

　　寒玉却一脸疑惑，她不通吐蕃语，实在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好起身唤来了白玛桑珠，想要她来当个翻译。

　　“晋布醒了？”她很快过来，看到哥哥精神头还不错，这下彻底放下心来，七分娇憨两分打趣一分埋怨道：“晋布终于醒了，你不知道你睡了这么久，嘴里总念叨着次仁卓玛，我都担心死了，以为天神要派度母女神带你离开。”

　　本来是笑着说话，她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接着就趴在达赤多吉身上哇哇大哭。寒玉知道，白玛桑珠面上不露，实际心里压力大得很，见状，她便轻手轻脚退到了一旁，为兄妹俩留出空间。

　　不多时，白玛桑珠脸上泪水还没擦干净，就被自己哥哥哄的破涕为笑了。兄妹俩低声说着话，时不时有几句话飘入寒玉耳里，他们用的吐蕃语，语速飞快。寒玉听不懂，却可以感觉到达赤多吉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己身上，余光看去，发现除了偶尔看看自己妹妹，他的目光仿佛黏在了她身上一样，频频看着自己方向。想来应该是询问自己是什么人，白玛桑珠应该是在和他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被注视着，寒玉也不在意，转身去看了看炭火上温着的肉粥。达赤多吉昏迷那么久，除了喂药就是喝水，此番醒来定然饥肠辘辘，她听白玛桑珠说了他醒来过一次，就着手准备上这锅肉粥。此时看上去已经炖的软烂，寒玉低头尝了尝，入口即化。

　　听得他们说话渐渐慢了起来，瞥见白玛桑珠伏在她哥哥的身上，达赤多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目光却仍然向着自己方向，与寒玉对了个正着。她与他笑笑，盛了一碗肉丝粥端了过来。

　　“桑珠，喂他吃点粥吧，睡了这么久肯定饿了。”白玛桑珠看到她过来的时候就直起了身子，寒玉把碗递给她，又说：“先少吃点，饿的久了，猛地吃太多容易伤了脾胃。”

　　“谢谢你。”就在寒玉转身之际，达赤多吉开口，却是说的汉文。

　　寒玉诧异：“你会说汉语？”

　　“嗯。”达赤多吉低低应了，眼神还直直地盯着她。

　　眼见着无话可说，寒玉微笑着点点头，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转身走到了不远处。

　　接下来的时间过的非常慢，仿佛停滞了一般，达赤多吉的目光太过直接，渐渐地寒玉面上就有了一层愠色。似乎察觉到寒玉不快，达赤多吉终于垂下眼帘，寒玉这才安安心心地取了医书，看了进去。

　　达赤多吉心底开始打鼓，他似乎惹恼了那个女子，她不喜欢自己看她，可是她真的好好看，和次仁卓玛一样。他现在已经清楚，救下自己的人，昏迷中看到的眼睛，黑暗中听到的声音，就是她，一个凡人，不是度母女神。妹妹说她功夫厉害的很，几个人转眼就被她打倒了，医术更厉害，都没上药，弄了几根针扎了他几下伤口就不流血了。自己妹妹自己了解，白玛桑珠自小被捧在手心中，阿爹出门都会带着她，见得多了自然也就眼高于顶，能这么推崇一个人可见是佩服的紧了。

　　偷眼看去，她手持书卷，靠在一块石上，昳丽无双的眉眼，神情恬淡。虽然衣着普通，但是举手投足间有浑然天成的高高在上的气度，这种气度一方面与生俱来，另一方面源自于经年培养的底蕴，是模仿不出的。

　　也是，那些南朝人最讲究礼数规矩，据说女子过了十岁就不能见外男，甚至和家里兄弟见面都要有人陪着。自己没控制住，盯着她看了那么久，在她看来肯定是大大的冒犯。第一次正式见面就惹怒了恩人，他还怎么邀请她回家做客，还怎么好意思劳烦她给阿唔看病。达赤多吉不敢再去看寒玉，满心苦恼，想着如何改变她对自己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