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皇传》惟橘

3、进长安

　　一个星期后，他们到达了长安。
　　因为慕容冲双眼暴盲，逃跑什么的，自然也不可能实行，慕容冲只是机械的跟着腰上绳子的方向移动。
　　腰上的绳子忽然停下了移动，慕容冲伸手拽了拽绳子，“姐姐，为何止步不前？”
　　绳子的另一头绑在慕容凇的手腕上，她轻声道，“有人让我们过去。”，慕容冲感觉到她的迟疑，反而想要发笑，“走，我们过去，还畏惧什么，至多不过是一死罢了。”
　　腰间的绳子转变了方向，又开始移动。
　　走了一会儿，慕容凇停了下来，接着是一阵衣裙的簌簌摩擦声，大约是在行礼。接着，慕容冲听见了一个女里女气的声音，保持着尖细的不高不低的一个声调，让人非常的难受——一个太监，还是个老太监。
　　“老身奉了陛下的圣命，特在此迎接二位，为二位殿下接风洗尘，然后觐见皇上。”那女里女气的声音说，很恭谦，很让人难受。
　　觐见个屁，我们又没有臣服你，你算哪路子野皇帝？慕容冲在心里骂道，当然面子上不能说出来，防止惹起这里人的怒气，真的把自己给剁了。他嘴上再怎么大义凛然，心里还是有三分怕死的。骂人的话，他是刚刚学会的，刚才从菜市口经过，有两个村妇在骂街，嗓门甚是洪亮，骂的新奇别致，他的听力这几天极好，记忆力也超凡，就这么记了下来，刚好用在这里骂骂姓苻的出出气。
　　人间的琐碎事务，红尘烟火，很容易让人对人间产生留恋，要不然乳母故事里那些神仙怎么都要死要活的想下凡？偏偏这长安，就是个烟火气很重的地方，总让人感觉温暖。
　　“多谢公公美意，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慕容冲顺口回答，他觉得离开规矩森严的皇宫被俘后，自己怎么越来越不着调了呢？！难不成他慕容冲上辈子是个乡野村夫，三魂六魄里头就带着这些？！
　　好歹是个孩子，伤心劲儿装酷劲儿过去之后，好玩好动的天性就出来了。
　　这样不行，礼教不能忘，拿出西燕皇族的气势来！
　　“......小殿下，老身是安庆宫正二品掌值宫女。”女里女气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非常恭谦，非常和顺，非常难受。
　　这......慕容冲颇为尴尬，自己冒失了，要是还在西燕，被太傅知道了，是要被教训的。
　　“多谢嬷嬷，烦请为我们引路吧。”慕容凇及时终止了这尴尬的局面。
　　老嬷嬷的头恭敬的一低，视线正好落在那条草绳上，她抿嘴一笑，慕容冲看不见，慕容凇可知道她在笑什么——此情此景，的确很像人贩子在贩卖人口，堂堂西燕皇子被拉上街口卖掉，本身就是个很有画面感的场景。
　　“哦，小弟的双眼在路上因夜晚营中混乱受到惊吓而暴盲，只能这样被我拉着走，还请见谅。”慕容凇给了颗不软不硬的钉子，讽刺他们前秦军容不整。
　　“这样啊，原是老身考虑不周了。”模棱两可的回答，考虑什么了，怎么考虑的，完全驴唇不对马嘴，无非是告诉慕容凇，听着呢，知道了。
　　礼数这东西无聊就无聊在这里，明明完全是废话的话，而且双方都知道这是废话，还要言不由衷的说出来。
　　慕容冲感觉被姐姐给拉到了一辆马车里，他十分惊叹，以自己现在这等听力，竟然半日没有听到这匹马的一声嘶鸣，一声蹄音，足见这是匹稳如泰山，训练有素的宝马良驹，他摸索着把头探出窗外，“且停停，不知我可否摸一摸这匹马？”
　　女里女气的声音回答，“殿下见谅，这是我们陛下心爱的宝马，从来不许别人摸的，而且陛下让老身快些完事，因此只能婉拒殿下了。殿下的眼力真是好，未见便知是匹良驹。”
　　报复我刚才以为你是宦官？心胸狭隘！慕容冲在心里给她下了四字评论，愤愤的把头缩回去闭目养神，反正闭眼睁眼没差别，然后不停地摸着丝绸的坐垫，好多天了，终于有了在家时豪奢的感觉。
　　慕容凇忧心忡忡的注视着弟弟，她总觉得，弟弟自打进了长安城，整个人就从充满血海深仇的状态变得有点随意不羁......就和以前在西燕皇宫一样。
　　其实这不过是想要寻找家的气息，寻找熟悉的感觉罢了。
　　西燕皇宫里的时候，慕容凇认为弟弟不是个安分孩子。他轻功不错，喜欢翻墙过，不喜欢走门。侍卫们最开始吓得不得了，以为是刺客入宫，结果半天抓住了一看，是自家小皇子，只能哭笑不得的放了，后来再看见他跳来跳去，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奇怪的是，慕容冲却从来没摔下来过。但是他最害怕看见太傅，太傅从来没打过他，也不罚他作业，太傅罚他用的是让慕容冲最痛苦不堪的手段——说教。一个白头发老头子，正襟危坐，板着一张脸，坐在你面前，苦口婆心，声泪俱下的诉说你的罪行，满口之乎者也，仁义礼智信，君子如何如何，小人如何如何，子曰如何如何，子的徒弟曰如何如何......一句都不重复，唠唠叨叨哭哭啼啼一天都不挪窝，饭都吃不下，瞌睡也打不成，让人能彻底崩溃，发誓以后再也不得罪他了。他们的父皇纯粹也是因为吃尽了苦头，被这个老头子唠叨的实在烦透了，每天的第一本奏折必定是他上的，长长的一篇，西燕帝一看就想起来那个老头子唾沫横飞的样子，他又发现以前的太傅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小儿子，于是一拍板，就让他去当太傅了！
　　更加奇怪的是，虽然如此，慕容冲的功课却一直是最好的，锦绣文章每次都被太傅称赞，他背地里也写过不正经的文章，却也是文采斐然。武功这方面一直有禁军教头每日进宫教他，他的轻功尤其好，有时禁军也发现不了他。剑术他不喜欢禁军的实在路子，喜欢空灵飘逸，有观赏性的剑法，说白了，喜欢带点儿花架子的剑法。因此溺爱他的母后特意请了世外的高人教他。据那位高人说，冲儿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灵性的孩子，只是行事太随心所愿，缺乏规矩，不爱走平坦的路，因此命里有一段极为坎坷，要历经绝望磨难，渡过去便罢，渡不过去就魂死神灭。这话他只说过一次，是对冲儿说的，当时她也恰巧在场，冲儿倒不是很在意，她却把话放在了心上。
　　现在没有太傅管他......慕容凇不敢往下想了，只怕这小子要翻天了，这可不是西燕，这是前秦，没有父皇母后宠溺他，万一被逮着个由头呢？这难道就是他的人生大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