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皇传》惟橘

2、“带我们回家！”

　　血，到处都是血。
　　黏腻的浓稠的血浆落在他高贵的额头上，从温热变为一片冰凉，他的眼睫毛□□涸的血液粘在一起，眼皮抬起分外困难。
　　慕容冲抬起手臂，“当”的一声，宝剑被带起一些高度，却终于掉在了地上。这声响引起了前秦一个参将的注意，参将手里的刀剑掉在了地上。
　　在血海尸山中，竟然缓缓站起了一个满身血污的清秀少年，少年脸色苍白，身材颀长，但却站的笔直，凛然威严犹如天神，参将几乎产生了下跪的冲动。
　　“我是中山王，大司马慕容冲。”
　　大司马殿下应该守护自己的国土，自己的家人，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即使是十二岁的大司马。
　　参将押解着慕容冲进到了俘虏的队伍。俘虏的队伍分成两条，第一队是挑出来将来要进宫服侍的美貌男女，第二队是俘虏。慕容冲在第一队里看见了自己的姐姐，清河公主。清河公主眼神冷冷的，默默的随着队伍移动，如同人偶，毫无生气，毫无灵气。慕容冲下定决心，要带着姐姐逃跑，堂堂西燕公主，怎能让仇敌凌辱！
　　“我要和那个女孩子站在一起，那是我姐姐。”慕容冲平静的说，负责看守这支队伍的军官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即使眼前的这个少年看起来无比潦倒孱弱，但他眼睛里的光使军官产生了畏惧。
　　他的要求立刻得到了满足，倒不是因为军官的畏惧情绪，而是因为出征前苻坚就嘱咐他们，这一队的俘虏要好生照看，特别优待。其实不过是假装仁慈罢了。
　　队伍沉默的行进着，粗俗的士兵对这些曾经的贵族肆意的嘲弄羞辱，对没有在这一队的美貌女孩子动手动脚，只是因为有军官的马鞭威慑，才没有干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晚上。
　　慕容冲和清河公主在一个帐篷里，铺盖散发着一股汗酸味，臭气熏天，被子边黑的油亮油亮，清河公主仍是麻木的，她跪坐在铺盖上，似乎在畏惧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慕容冲走过去，把手搭在姐姐的肩膀上，一日的工夫，清河公主就瘦的肩胛骨支棱了起来，慕容冲一阵心酸。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国破了，家亡了。
　　“姐姐，别难过，总有一天，我会带你们回家。”慕容冲轻轻地说，语音没有任何力度，但语言中的力量却成了一颗种子，种在了少年的心中。
　　这一刻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却是他的一生。
　　“啊——”突然，营地里一个女孩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慕容冲立刻要出帐篷去看，清河公主突然抓住他的手，沉默坚定的摇了摇头。
　　“野兽来了。”慕容凇淡淡的说。
　　整个营地变成了地狱，少女俘虏们瑟缩着抱成一团。士兵们亢奋到了极点，他们三五成群的闯进帐篷，按住俘虏的手脚，惨叫声此起彼伏，他们兴奋的凌辱这些手无寸铁的女孩子，有看不下去的军官报告给主将，主将也只当是犒劳士兵的方法，装模作样的训斥几句便完事。
　　慕容冲的全身都在颤抖，从头发丝到脚底。
　　清河紧紧地抓住他的手，长长的指甲深深的陷进他的肉里，红豆大的血珠掉在地上，摔成了血红的莲花。
　　“姐姐！”慕容冲冲着慕容凇怒吼道，“为什么我们的人民要遭受这些？”
　　“因为我们弱！父皇和慕容韡不修武治，不重边功，你是第一天知道么？”慕容凇毫不留情的反驳，她冷淡的眼中头一次出现了比太阳更烈的火焰，“冲儿，带我们回家！你是西燕人唯一的希望！”她的手上爆发出更大的力气，几乎要掐断慕容冲的手。

　　慕容冲死死咬住下唇，下唇陡然泛白，一瞬间却又变为更深浓的血红，他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一块黑暗，黑暗在视线里燃烧开，慕容冲茫然的跌坐在地上，瞳孔是骇人的幽深——“姐，我看不见了......”
　　他怎会不知？怎能不知？多少次他出宫巡视，被绝望的褴褛的饥饿的痛苦的百姓拦住去路，在泥泞里打着滚，像猪一样的卑贱，只求他能给他们一条生路，一个公道，又有多少次，他眼睁睁的看着衣着华贵，着锦佩环的权贵公子或者凶狠残暴的役吏，把这些百姓一脚踹到一边，死命的揪着他们的头发，用最污秽的语言辱骂他们。
　　这却并不是西燕独有的场景，所有的人，所有地方的人，都早已看惯了这种场景，早已麻木到只会默然的经过。
　　他也曾读过圣人之言，知道上古时期，虽然物资匮乏，人与人之间却平等相待，团结友爱，哪怕是首领也要参与耕作，每个人的人格是独立的，自由的。
　　然而这些读着圣人之言的人，已经丧失了良心，他们漠然人格，更漠然人命。
　　可是，他慕容冲又有什么资格去怜悯百姓了？他身为俘虏，前途的命运，亦是凶险难测。
　　他不知道，历经千帆后，自己还能不能记得善良、尊严、悲悯这些字如何书写。
　　他希望他能。
　　如果有朝一日，我慕容冲得为主君，必要激浊扬清，让百姓安居乐业，共享大同，只要能为百姓谋福祉，即便我禅位，也心甘情愿！
　　慕容凇发出了一声凄绝的呜咽，她突然开始放声大哭。
　　清河公主，毕竟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女孩子。
　　“姐姐，别难过，天快亮了，”慕容冲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肺部烧灼般的痛，“这一夜，要过去了。”
　　这一夜留下的伤痛与决心，很难消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