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皇传》惟橘

1、引子

　　公元359年，前秦苻坚登基第二年。
　　都城长安。
　　钦天监灵台郎蒋易求见监正鱼朝才，报告当日子时天象情况。
　　鱼朝才的书房幽幽暗暗，仅有的一盏油灯烛花凝结在灯芯上，火焰只剩豆大的一点，鱼朝才背对着蒋易，左手垂在身后，官服的袖子很长，丝缎上泛起一层莹亮无力的光华，他的右手拈着一把亮晶晶的银剪，正在剪去那一朵烛花，烛花拦腰倒下，油灯的晕黄瞬间铺满了整个书房，银剪被涂上一层金粉，仿佛成了一把金剪。
　　“下官参见监正大人。”蒋易撩起官服行礼，他盯着地面上一滩黧黑的水渍，心里默默的在上面补全星象图，但无论如何，那个地方都少了一颗星。
　　“你我好友，不必多礼。”鱼朝才转身，伸手扶起蒋易。“老弟也发现了？”鱼朝才平时的瞳孔颜色很浅，而今晚却显得深了很多，是一种失明般的漆黑，反射不出来任何影像。他的手瘦而有力，紧紧地抓住蒋易的手腕，隔着官服，蒋易感到了鱼朝才手上的寒意。
　　“阁下与我都信奉道教，这个兆头，是凤曜星君下凡了……”蒋易轻轻摇头，“凤曜星君啊……那可是嗜杀的神仙，上一次史书记载凤曜星君下凡时，白起坑杀了赵国降卒四十余万，这一次的星芒更加耀目，只怕……”
　　“……至少要屠城。”鱼朝才接过话，深吸一口气，他感觉空气中混合了躁动不安的杀意和咸腥的血气，似乎还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居高临下的嘲弄的看着他们，“老弟先不要把这个报告给陛下了，陛下疑心很重，若派了那些人私自调查，恐怕会伤及无辜，我们还是莫害人命了。”
　　“也好，明日我再修一本，只说天象安稳便罢，陛下不会着意。”蒋易把奏本放进袖笼，忽然出声叹道，“凤曜，凤凰，不知这只黑凤凰，会落在哪里？”
　　二人相对默然。
　　同年，西燕国都城。
　　西燕君主慕容俊在皇后内室外焦急的等待着。慕容俊双眼紧闭，密而黑的睫毛轻轻歇憩在他刀刻斧凿一般俊美的脸颊上。鲜卑人因为血统的关系，大多都白皙美姿容。几个汉族小宫女垂手侍立，眼神却含羞带怯，时不时的瞟一眼主君，再忙忙的低下头，互相交换一下眼神。
　　翠屏宫里肃静的出奇，除了风过木槿花的声音，只有稳婆沙哑的安慰声和可足浑氏因阵痛而发出的呻吟。
　　贾嬷嬷坐在另张椅子上，她是宫里年长的女官，身材娇小婀娜，眉眼非常细长，极是妩媚，有种狐狸一样的机灵劲儿，即使年老也有少女的气质。但是她因为早年犯了错，受了宫刑，早已不能生育，便只把皇后的孩子当自己的看。她虽然美貌却十分端庄，在宫里有着崇高的地位却从不张扬，慕容俊和可足浑氏都要敬她三分。她妩媚的眼睛狠狠地瞪了那几个小宫女一眼，小宫女吓得一哆嗦，赶紧低头，再不敢看一眼。
　　海棠纹镂空琉璃珠穿成的珠帘被清云掀开，姚嬷嬷抱着一个绛红百子图缎子的襁褓稳稳地从内室走出来，慕容俊一个箭步冲过去，轻捷迅速的把孩子抱过在怀里，姚嬷嬷端端正正的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恭喜陛下喜得皇子，愿陛下万福。”，慕容俊喜的无可无不可，贾嬷嬷立刻领着宫人们跪下，合宫的人一齐道：“恭贺陛下，贺喜陛下。”
　　慕容俊轻轻掀开盖着孩子面部的被角，略显苍白的唇勾起一抹喜悦的笑容，慕容韡踮着脚看了看自己嫡亲的小弟，笑道，“父皇，我看小弟长得像母后，但是额头像父皇，都是宽宽的很好看。”
　　清云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问陛下，孩子取个什么名儿好？”
　　慕容俊道，“就叫冲儿吧，慕容冲，小字，就叫凤皇吧。”
　　慕容冲，这个未来身世跌宕的孩子，沉沉的睡在父亲的怀里，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无尽痛苦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