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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布衣宰相 钟离羽倒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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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羽倒是不以为意,笑着拍手道:“好酒量。”一副不谙国事的样子。那仁朝克图瞥了一眼舞池中步步生烟的女子,“草原上不会生长这样娇弱的花朵。”
话音刚落。女子旋转的舞步顿了片刻,靡靡的丝竹之乐也突然安静下来。突地,画角之声突起,仿佛唤起关山漫漫黄沙里的杀意。女子轻抬素手,左手猛地握住木剑,纤细的脖颈绷紧出易断的弧度,仿佛脆弱的白玉。绝望的玄鸟仰天悲鸣,飞跃而起,在空中朝着那仁朝克图方向轻翻,黑色的发在纷纷飘扬,身若无骨,兔起鹘落间,木剑便向男人的心脏攻去。
那仁朝克图却是身形不动,步生烟心念急转,下落之势已不可扭转。余光间瞥到旁边的弱冠少年,心下立断,急收木剑前冲之势,半空中如同鹞子翻身,木剑从左手抛出,人落地之时,右手已然将木剑向那闻名已久的“布衣宰相”突刺过去。一连串动作不过瞬间完成,让人眼花缭乱,只是那仁朝克图的右手如鹰爪般攫住了木剑,竟再动不了分毫。他甚至没有注入内力,只凭着蛮劲,便摧枯拉朽地将那木剑变成碎片。
步生烟见一击不成,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柔荑的玉足绷紧,带着雷霆之势扫向那仁朝克图的颈部,然而这攻击依旧没有奏效,那仁朝克图一手便握住她的脚。太过相合的尺寸令他稍微晃了晃神,他增加的握力让手中柔嫩的触感更显得真实。少女因疼痛微仰着头,长发微微凌乱着倾泻而下……眉间蹙着化不开的愁,她气若游丝,仍挣扎着坐起:“可汗,妾身福薄……”
那仁朝克图猛地松开手,步生烟略吃一惊,将腿款款放下。身旁少年的脸色已然黑得吓人,手里捏着什么就要发作。
“怎能如此怠慢远方而来的贵客?”尊座上的钟离羽看完了这出好戏,方才悠悠开口,语气却里听不出责备之意。身着软甲的女子向天子行礼跪拜,再三叩首,“贱妾失礼。”又转向那仁朝克图的方向,“冒犯之处,还望可汗海涵。只是,”步生烟盈盈抬头,美目顾盼流转,“步生烟仰慕可汗多年,今日能为可汗献上一舞,实在,三生有幸!”
“好,好!”钟离羽大笑,“原该美人慕英雄,既是此等佳话,朕自应成全。只是不知可汗意下如何?”
那仁朝克图沉默半晌,忽道:“你不能喝酒。”原是青衫少年拿着他的酒樽作势要喝,他才出声阻止。少年却是置若罔闻,仰头一饮而尽。那仁朝克图知道他是生气了,拽着步生烟的长发,半拖到少年跟前,“向他道歉。”动作粗鲁地毫无自觉,甚至在见到步生烟柳眉紧蹙杏眼含泪的样子后,略生起几丝快意。
名唤萨仁图雅的少年冷冷开口,“不必了。”又略向钟离羽的方向揖了一礼,“素闻中原人知礼,非礼勿作,今日却是见识了。不过一个娼妓女子,大庭广众之下卖笑者流,下贱身甚至污目,也配仰慕我们的可汗吗?没得玷污红日之光。”
钟离羽心中冷笑,这“布衣宰相”当真一张利嘴,难怪其政出必行,面上却是怔然。“卞先生这话从何说起?”那仁朝克图眉头一皱,他不喜欢这样说话的少年,“阿月。”
少年听到他的话,将酒杯狠狠砸在桌上,酒水溅在那仁朝克图黑色的锦缎上,颜色立马深沉下去,像……他心中的狠毒似乎要溢出来。“不准这样叫我!”
你到底在叫谁!
他头有些昏沉,只听得宴席上纷纷私语,他向来任性惯了,哪里会管这些,便拂袖离了这富丽堂皇的大殿。那仁朝克图叫他也不听,他用目光示意左将军,□□便抬脚跟了上去。
那仁朝克图再不看地上的女子,只右手握拳持在胸前,微微向着上座点头,“多谢。从今天起,她便是草原上的塔娜,一颗最美丽的珍珠。”
步生烟脸上写满欣喜,再次长拜,“‘塔娜’谢可汗赐名。”可见又将是江南的一段佳话。
“我还是不喜欢他,不过他很厉害。”钟离安在林栖耳边窃窃私语着,看着最终被陆轻尘请来的无相,眼里颇是复杂。
无相素纱蒙面,修长的手指捻起白子,一时棋指似玉。陆轻尘一时晃了神,连手里把玩出千般花样的茶杯都不经意间停了下来。耳旁又听着惜之宽慰小安儿,“你总不能因为别人不喜欢你这个理由而不喜欢别人。”
惜之也看出来了,陆轻尘真不晓小安儿是哪里得罪了无相大师。花下风流的陆公子整颗心琢磨着美人的心思,分不得半些给那无趣的和尚?也只在诚心向佛的陆夫人拉着他供奉菩萨时,顺路去调戏人淡如水的大师。
无相并不喜时时双手合十,可他执子的表情便如他合掌侍奉佛祖,淡的仿佛融入周围的空气中一般。而反观那蒙古棋手,先是气势汹汹的模样,而此刻却有些不支了。林栖和陆轻尘相对一笑,各自转开眼光。
这时候门却是“吱呀”一声被推开,这里离宴会处颇有些距离,宫女太监也并不准随意进出,倒不晓得来者为何人。旁观的如永安公主早抬眼去看了,却是一着布衫的清秀少年,一眼看去是如此,那不十分华贵的布料包裹着少年瘦削的身躯,是十七、八岁的模样。仔细看时却完全颠覆了一开始的认知,那少年脸色阴冷,那远远耐看的五官竟印刻着超出冷漠之外的残忍,生生带上了几分煞气。
身后又跟着一壮硕之人,骨骼奇伟,目光如电。颧骨很高,面部十分方正,要不是右脸上的一道伤疤,也不会将那忠厚之气变得粗犷。身着虎皮所制的蒙古袍更是平添了几分凶煞。林栖与陆轻尘对视一眼,心下皆了然,这位应该就是煜朝的左将军——果然没有调动镇守长江的右臂。
□□知道,虽然可汗对外称萨仁图雅是亲弟弟,其实不过是为了抬高少年的身份而已。他向来不喜欢这位“布衣宰相”,草原上的勇士们都是马背上论英雄,若萨仁图雅不曾进入权利中心,倒会让人不禁生几分怜惜之心。相对于蒙古人的体型来说,他显得太过娇小,大漠的猎猎风沙都不忍心吹到他,他的脸色苍白,却漂亮得像天山上难得一见的雪莲。可惜他身居朝堂,背后又没有家族势力支持。虽视俗施政,查失立防,确使政明律严,煜朝大治,但相对得就损害了那些尸位素餐的自诩贵族的利益,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更何况,他的性格就像草原上与人夺食的秃鹫一般不讨喜,一张利嘴冷嘲热讽,骂得人体无完肤。□□想,自己实在是不愿意保护这个漂亮得易碎、棱角又尖锐的瓷娃娃。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叫什么名字?”虽然不太喜欢少年脸上的表情,钟离安还是努力友好地打了个招呼。这是娘教她的。萨仁图雅却视若无人,径直走到棋盘边,略扫一眼,便知晓这棋师已经被逼到绝路。“方外之人,也来参与世俗之事,”他口气挑衅,无相落棋未顿。钟离安明白过来,这人并非善类,便学着他的口气,连那稍快的语调都十成十地像,“与你这小孩有何干?大人的事少插点嘴。”
萨仁图雅向来讨厌别人叫他孩子,一脸阴沉道:“闭嘴!”他知道那个人只是把自己当孩子而已。
被捧在手里宠的安公主气得跳脚,就要出手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林栖却是早一步挡在她面前。不仅他瞥见了少年动作,陆轻尘也早就身形飘忽到无相身前。原来以两人的眼力,如何辨识不出少年右手手指上套着的玄铁戒指,正是江湖绝迹已久的暗器“摧心肝”。
这般暗器如何会出现在蛮夷之人手里,这个时候为何就会使用,这些事情完全来不及思索。“摧心肝”,只要施以主人内力便能发射淬毒银针,速度之霸道、毒性之猛烈皆是闻所未闻,近身之际绝无躲避可能。传言甚至连内力都无法抵挡,中毒之人一日之间肝肠寸断,五脏俱焚,故得名。
少年抬手间陆轻尘已然飞跃而来,担心猜测错时机,便直接将无相护在怀中,周身内力暴涨,白衣无风自动。准备生受这一击再近身夺了这戒指。□□却是最早注意到不对劲,只来得及反手一格,那银针早变了方向。煜朝的棋手正绞尽脑汁地盯着必败的棋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银针便破肤而入,瞬间一声哀嚎,他只来得及捂住左胸,便抽搐着七窍流血而亡。
“阿弥陀佛。”无相轻宣一声佛号,闭上双眼,轻念往生咒。抱着他的力度稍微减轻了,又紧紧扶住了他的肩。陆轻尘将两人额头轻贴在一起,两人的呼吸亲密交缠。
血腥中的佛号带着无奈的怜悯。
他痛恨着鞑虏,他问过师父,如何才能对世间万物一视同仁,师父叹息半晌,“为师当年授你衣钵,大概是执于一念了。你悟性、天分极高,只是少了一颗佛心……”
似乎答非所问。只是如今,他好像懂得了什么。看着生命消逝,内心仍起波澜。
“助成往生之志,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