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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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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师给了黛玉一个赞许的眼神,借坡而下:“林宪言之有理。此章主要为教导我们需时时自持,坚守忠信,有过改过。”
哪知,萧程冷不丁又道:“敢问先生,不重不威可解,却与学不固何干?学不固难道不是愚钝或不够勤勉所致?”
江老师沉默了。他能到扬州书院教书,自有真材实料,亦能辩驳个一二三出来。只很多话实无法对稚童说谈,况当众非议孔圣人乎?否则少不得遭训斥,严重点被辞退。
问得好,简直字字珠玑!这世间远不乏满腹经纶的伪君子,也不乏斗字不识粗鄙善人。才与德本就两码事,何必硬混为一团!黛玉几乎忍不住要拍掌了,当初她读到这段时,也颇不赞同这话。
萧程像是听见了黛玉心中所想:“莫非凡有才者皆称德,凡无才者称无德?那为什么还有斯文败类禄蠹之说?”他目光凛凛,直盯江老师,嘴边勾起嘲讽冷笑,笑淡如风,却颇刺眼,尤刺江老师的眼。
黛玉皱了皱眉,又觉得萧程过于咄咄逼人。然眼睛一转,江老师充满厌恶的神色落入眼帘,看萧程就像在看什么污秽脏物的样子,黛玉对江老师的好感一下子淡了,原打算玩笑带过帮他描补描补,刹那意兴阑珊。
满堂学生,方才六岁余,多听不懂话里玄机,却懂此时此刻的剑拔弩张,吓得大口吸气都不敢。
一时鸦雀无声。
程萧站了出来:“先生只是讲解孔子的言论,至于别的是非对错该我们自行判断才是。”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萧程反唇相讥。
程萧轻轻一笑:“架不住胡搅蛮缠。”
却是机智!不知是何人物?黛玉侧头往后瞥去,真一副好相貌,只年纪应比他们大些,起码七岁。
“我是依文发问罢了。比不得溜须拍马。”
“总好过不敬师长。”
……事情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势。
黛玉估计两人是有什么私怨,否则不至于此,话里有话,更像暗讽。
照这不依不饶的劲儿,只怕还有得吵!以后的课堂热闹了!怪有意思的!黛玉扬起嘴角,心情愉悦。
突然,林宏狠拍了下桌子。
“咚——”桌子应声缺了一角。
角借力溅到江老师腿边,又被踢到门口,一路滚啊滚,滑下走廊,远远没入院子中的草丛里,消失不见。
“吵什么吵?要吵出去吵,你们不想听课,我们还想听呢。老师也不是谁一人的老师。”林宏声如洪钟,倒颇有震慑力。
萧程、程萧住了嘴,木着脸谁也不服谁。
林宏洋洋自得地朝黛玉挤眉弄眼,暗示黛玉夸她,直到黛玉偷偷朝他竖起了大拇指,才心满意足。
不久,休息铃声响起。
江老师若无其事地宣布罚林宏、程萧、萧程仨抄写论语学而篇二十遍,以咆哮课堂之罪名,明早交,方喊下课。
“吓死我了!”张岚立马拖凳子挤到黛玉身边,一副惊魂不定模样,末了,两眼放光地瞅着林宏,“你胆子真大!”
林宏撩撩头发,神气十足:“那是。小爷向来无所畏惧!”还能挫挫程萧,简直不能再妙。
黛玉有些不忍直视:“别忘了还有二十遍学而篇要抄写。”
林宏焉了,求助地望着黛玉。
黛玉摇头:“想都别想。”
林宏道:“大不了等你罚抄字,我再帮你。”
黛玉冷眼瞧他:“绝不会有那天。”
“刚刚谢谢你。”林宏后桌忽过来给黛玉作了一揖。
黛玉一头雾水:“我不认得你,谢我什么?”
一声嗤笑,来自萧程。
程萧却没事人地道:“我叫程萧,谢谢你之前替我解围。”
原来他就是程萧!黛玉醒悟他所指君子论,客气地笑了笑。
林宏嫌弃不已,摆摆手:“走开走开,别堵着我妹妹,怪闷的。”
又是一声嗤笑,依旧来自萧程。
难得程萧好涵养,不介意,道了声回见。黛玉喜他为人,若非他和林宏不睦,她还挺愿意与他交个朋友的。
至于萧程,招呼没打声就走了。
旁边休息大厅左右隔间设了许多软塌,半个时辰足够小憩。
黛玉怕时间太短睡不踏实,便同林宏张岚一起喝茶吃点心,都是自家带的,也合口味。
事实上,到隔间休息的极少。
姑娘们聚在一块叽叽喳喳。
公子们则外面玩闹去了,唯一一个叫尚进的凑在林宏身边蹭食。
张岚朝一边撇撇嘴,与黛玉咬耳朵:“宪宪,你瞧,都巴结人去了,眼皮子也太浅了。”
学院里,一般都以大名相交。
乙堂共六位女学生,剩下两个全围着周慧,一会子夸她首饰精致,一会子夸她衣服华美,一会子又夸她长得好,直把那周慧夸得像只开屏的孔雀。
“理她做甚?”黛玉不以为意,现有多殷勤,等将来知道周慧身份就会有多愤怒。
两个姑娘分别是知州、同知家的小姐,王雅和赵静,黛玉也见过几面,其父亲皆在张岚父亲张钧手下当差,按理该奉承张岚才是。
以往王雅、赵静也确是这样做的,不过张岚看不上她们的人品,不愿与之为伍,往来面子过得去行了。
黛玉抿了口清茶,见另有一姑娘独自坐着,同丫鬟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笑笑:“这不还有例外的吗?”
张岚迟疑片刻,声音再度压了压:“她叫万芳,为人十分孤傲,整日形单影只。”
“哦?”黛玉好奇,细打量了下。
万芳神情冷淡,哪怕跟丫鬟对话时也魂不在身似的,仿佛游离周糟之外。
黛玉第一次遇到这类人,不免多看了两眼,谁知万芳极警觉,彼此的视线就这么干干撞上了。
有点被逮住的尴尬。
黛玉索性大大方方朝对方笑了一笑。
万芳愣了下,起身走了过来:“我父亲乃巡盐御史左都副使。”
林海手下有左右两位副使黛玉是知道的,且她和右副使家的小姐丁堂的秦韵也互称一声姐妹。
然而据说左副使为人古板,仍信奉五百年前女子无才便是德那套,不允府中小姐们读书,也不允她们外出交际。
黛玉暗吃一惊,表面却不显,问好后邀万芳同坐。
“多谢。”万芳福了下身,等落了座,淡然说道,“我娘姓田。”
黛玉他们茅塞顿开,皆目瞪口呆。
左副使万正前年死了夫人,去年年底又新娶了一位,田姓寡妇,还带着个女儿,此事当时传得沸沸扬扬。
林海还在家里提过几次。
毕竟这实在不像是万正会做出来的事。
恐万芳不自在,黛玉忙收了情绪,吩咐雪晴给倒了杯茶:“万姑娘且尝尝,才进的新茶,口感不错。”
万芳轻道:“叫我芳芳即可,我便随众唤你一声宪宪。”
这就是你说的为人孤傲?黛玉忍住不去质问张岚,颔首:“甚好。同窗间很该如此。”
尚进咽下最后块芙蓉糕,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太好吃了。”
又问林宏:“阿宏,你家厨子哪儿找的,我让我爹也去找找。”
“你堂堂城守尉府三公子,还少了吃食?”林宏嫌弃地拍了尚进一掌,对魁梧健硕的尚进来说,这掌就如同挠痒痒。
林家大厨房的厨子是宫里退下的御厨,只这一位,还是林海派林福三请四请才请来的,又何处去找第二位?
尚进的父亲掌管着整个江南防卫,名为正三品,比之正二品的江南总督也差不了什么,起码他们同样驻守金陵,总督也要礼让城守尉三分。
“哎呀,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爹一大老粗,哪儿懂这些精致?如今照顾我的全是些不中用的,连顿饭都做不好。我娘也是,整天就盯着揍我。”尚进原住金陵,却独自在扬州读书,因阖家武将出身,家传不同,数落起自己父母信手拈来,毫无顾忌,也是这不拘小节,特入林宏的眼。
“不然叫你母亲再另买几个下人?”
“别,肯定讨骂,骂我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