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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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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沈遥都没有睡好,她梦见舅妈真的告了陆远,然后她和陆恒生因此而成了对立的人,陆恒生再也不会跟在她身后送饭给她,也再不会有人拉着她的手温柔的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沈遥就抱着一个袋子去了墓地,她并不太清楚舅舅现在住在哪里,可是又不敢问舅妈,只好到了墓地之后问了工作人员才找到舅舅。
她有些恍惚的走到舅舅的墓地旁边,墓碑上放的是舅舅30岁生日的照片,那还是她给舅舅照的,舅舅当时收到了舅妈送的玫瑰花,笑的眼睛都快睁不开,她就正好抓拍到这张照片,还笑说这是幸福的样子。
“舅舅,我来看你了,你不会怪我一直都不来吧?”她蹲在墓前,把怀里的袋子放到一边,然后开始往外翻东西:小花瓶,雏菊花,巧克力,眼镜,还有他最爱的那张全家福
“舅舅,其实我心里一直都在怪你,你不知道吧?”她把东西放好,然后坐到地上:“要是当时你按照正常的习惯把车往左转,也许走的就是我了,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会舍不得,可是至少你活着,舅妈还有希望。而现在你让我活着,舅妈却生不如死,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沈遥觉得难过,可是却一点都不想哭。
她摘掉毛线帽,露出刚刚长长一点的头发给舅舅看,笑道:“你看我的头发,都被剃成这么短了,刚转去新校的时候同学还以为我是个男生,也都是你的错,让我受这委屈,要是以前谁敢说我是男生?”
她的语气里有着浓浓的撒娇的味道,把毛线帽扣回脑袋上,继续絮叨着:“舅妈说天天做梦都梦见你怪她,你要是真能托梦就赶紧去告诉她,让她放开心结好好生活。可是我觉得你应该不能托梦吧,不然我怎么一次都没梦见过你?肯定是舅妈自己想得太多所以才会梦见你的,她心里觉得愧疚。”
沈遥低下头,声音里有些浓重的鼻音,终于忍不住落泪:“我心里也觉得愧疚,为什么死掉的那个不是我呢?如果我死了,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舅妈也不会每日的想着要告陆远,我也不用这样纠结恨不得马上逃离这里”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强笑道:“我是真的要走了哦,你也知道我姑姑跟姑父一直都希望我出国去陪弟弟,这次我去找他们给我转学,姑姑用这个跟我作交换,我就同意了,你一直都说这对我好是不是?可是我真的很舍不得你。”
清晨的墓地里很安静,其实墓地里一整天都很安静,只有偶尔的鸟叫声和工作人员不定时巡视时的走路声。沈遥压抑着的哭声就在这样飘在安静的墓园里,让不远处新下葬的过世者家属听着更加难过,也安慰了自己还好他们已经足够坚强去承受丧亲之痛,而不是像这个孩子。
沈遥在墓园里坐了很久,中间陆恒生给她打了几次电话她都没接,直到下午她才终于调整好情绪告别舅舅,转而去了舅妈家里。
到了舅妈家里的时候,舅妈不在家,是姥姥给她开的门。
“遥遥来了呀?”姥姥见是她,忙迎她进屋。
“姥姥,我姥爷和舅妈没在家吗?”
“你舅妈最近精神状况也不大好,所以你姥爷带她去看医生了。”
沈遥心里一惊,有种不好的预感。
姥姥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叹了口气道:“看的是心理医生,医生说她心理压力太大了,而且她最近总是出现幻觉,说你舅舅总坐在她床边冲她哭,我和她爸怕她这样会垮掉,所以给她找了个心理医生,希望能有用。”
沈遥抱着水杯没有说话,许久才抬头道:“姥姥,那时候肇事那人有没有给你们留电话什么的?”
“好像有来着,不过后来让你舅妈都给烧掉了。”老太太努力回忆着,“你要电话干嘛?”
“没事,就是问问。”她忽然想到什么,立刻放下杯子起身要走:“姥姥,我现在有事先走了,改天我再来,有时间我会好好劝劝我舅妈的,你们也不要太担心,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这就走了?”姥姥看着她也挺心疼:“你看你这孩子都瘦这样了,大人的事你就不要再操心了,现在你舅妈也顾不上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嗯,放心吧!”
沈遥离开之后直接打车去了学校,然后在梁耀眼前明晃晃的拐过了六班,直奔一班就进去了。
陆恒生坐在靠窗的第二排,前面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正回头和他讲话,也不知陆恒生说了什么,她捂着嘴笑的止不住,美的可以。
沈遥也没叫他,直接走过去拉过一张空椅子坐在了他旁边,倒是给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
沈遥很无辜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前面那女生一眼,然后笑道:“你不是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么?我以为有什么急事,过来看看。”
前面的女生在大家的窃窃私语中不太高兴的问道:“恒生,这是谁啊?怎么直接就进咱们班来了?”
还不待陆恒生回答,沈遥就不太友善的回了句:“跟你有关系么?”
“沈遥。”他轻声呵斥。
沈遥看了他一眼,让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很难过的情绪。
“我们出去说吧!”他拉着沈遥的手出了教室,惹得后面一片唏嘘,学校里鼎鼎有名的校草居然公然拉着女孩子的手。
沈遥跟在陆恒生身后出了教学楼一路走到运动场,几近傍晚的运动场并没有太多的人,偶尔吹过的冷风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陆恒生见她冷得打颤,有些懊恼自己走错了地方,这么冷的天就不应该出来外面才是。可是一想到她刚刚的样子就有些生气,什么时候那个温温柔柔的姑娘居然也会冷着脸对人了?
“找我有什么事?”
沈遥抽回手插进衣兜,抬眼看他:“你不是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么?所以我现在来问问你有什么事?”
陆恒生被噎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又问:“那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干吗?为什么一直都不接?”
“在墓园,去看我舅舅了。”
陆恒生不知道该如何表述那种感觉,可是他不得不承认,即使那天根本不是他撞的人,可是沈遥舅舅的死却成了横在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障碍,就像一根刺,一碰就疼。
沈遥也察觉了他们之间的尴尬,于是扯个笑容看着他,问:“恒生,我有一个要求,你满足我一下吧?”
陆恒生那一瞬是愣住的,她已经太久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他脸上那种惊喜和激动的神情也被沈遥看在眼里,没想到只是一声“恒生”就让这个人开心至此。
“什么要求?”陆恒生努力掩饰自己的心情,可是手却背叛了自己的思想,伸出去帮她拉了拉帽子,罩住耳朵。
“我想见见陆远。”
“你见他干嘛?”
沈遥无视他瞬间降下的声音,伸手去翻他的衣服口袋,一边嘟囔着:“给我个电话号码就成,你在手机里存的是他的名字吧?”
“沈遥!”他抓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纠结和心疼:“你先告诉我你找陆远要做什么?”
“我只是想见见他。”她低下头,反手握住陆恒生:“在医院的时候他去看过我吧?我只是想见见他,确认一些事情。你放心,我不会对他怎么样,当初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我也不能妄想去改变什么,你该相信我。”
沈遥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她知道有时候人不得不对现实低头,她们拿了陆家的钱,也没有推倒陆家的能力,所以除了接受,也只能接受。她不敢掉眼泪,也不想掉眼泪,她咬着嘴唇隐忍着,已经不想再去埋怨陆恒生什么,也许她根本没资格埋怨他什么。
“我舅妈最近很不好,精神上,我想让陆远见见她,行么?”
“让你舅妈不难过也许需要很久的时间,但是我不能把陆远推出去,他是我爷爷的命。”
陆恒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她一样,视线落在她低下去隐忍的脸上,却满是坚定。
沈遥仿佛已经猜到了这样的结果,表情没有过多的变化,只是略微用力的手提醒着陆恒生,他又一次让她失望了。
还不待她说话,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她翻出手机,看到来电的人的时候,抬头看了陆恒生一眼。
“喂,舅妈?”
陆恒生屏住了呼吸。
“嗯,下午去家里找你,姥姥说你跟姥爷出去了。”
沈遥低着头,一手插进口袋取暖。
“你一会儿在家吗?我现在在学校,一会儿过去看你吧!”
陆恒生不悦的皱了皱眉,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指了指学校,大意是问她怎么又不在学校呆着。
沈遥冲他做了个“请假”的口型,然后冲电话那头的人说道:“舅妈,我带个人去看你吧!”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沈遥轻笑出来,道:“嗯,还是舅妈厉害,一猜就知道是恒生,他说好久都没见到舅妈了,所以打算跟我一起过去看看你。”
陆恒生有些无奈,也有些心慌,他去见沈遥的舅妈,该用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好,那我们一会儿就过去了,拜拜!”
挂掉电话,她有些挑衅的看着陆恒生,笑:“一起去吧,恒生,你好久都没见过我舅妈了。”
陆恒生没有回答,只是翘了翘好看的嘴角,然后说了句“在这儿等我”就一路小跑进了教学楼,沈遥站在操场上看着他的背影没了笑,眼神复杂。
沈遥和陆恒生离开学校直奔舅妈家,陆恒生一路都没怎么讲话,皱着眉头,有所思的样子,沈遥也没和他讲话,有些神游太虚。
在还剩一层楼梯就到舅妈娘家的时候,陆恒生拉住了沈遥的手,沈遥诧异的回头:“怎么了?”
陆恒生抬头看她,借着拉她的手一用力,稳稳地抱住了她。
陆恒生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温热的气息打在她脖颈上,让她有些紧张的发麻。
“我真怕有一天我们就成了仇敌。”说完就松开了手,先她一步上了楼,按响了门铃。
“遥遥来了啊?”开门的是舅妈,舅妈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包裹着她瘦的不像样的身体,衣领松松垮垮的搭在肩膀上,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说不出的憔悴。她看到陆恒生的时候笑的有些腼腆:“这是恒生吧?好久没见又变了样子,越来越帅气了。”
陆恒生很快的就藏起了刚见到舅妈时的惊讶,换上了乖巧讨喜的笑容,把手上拎着的水果篮递给她:“舅妈,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了,听沈遥说你最近身体不是太好,所以才想着过来看看你。”
舅妈笑的开怀,忙往里让:“快进来快进来,外面怪冷的。”
陆恒生和沈遥并排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姥姥给泡好的茶。
姥姥和姥爷客套了几句就回房间去了,给他们三个聊天的空间。
“遥遥现在身体什么样?头还会疼吗?”舅妈坐在她对面,关切的问。
“我后来有去看过,医生说毕竟伤到头,遗留疼痛也是正常的,不过也可能是由于我潜意识里觉得应该疼,所以才会经常性的头痛,没什么关系。”
“嗯,那就好。”她放心的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陆恒生,道:“听说遥遥转学到了你的学校,我还挺高兴的,以前你就对我们遥遥好,现在她舅舅不在了,她一个人,还要麻烦你多照顾照顾她。”
舅妈说的真切,满满的都是对沈遥的不放心,沈遥低头不语,慢慢的转着手里的杯子。
“舅妈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沈遥,舅妈你也好好的照顾自己。”他顿了顿,还是继续道:“听说下午的时候你去看医生了,不知道是哪儿不舒服?”
舅妈倾身安抚性的拍了拍沈遥的手背,道:“都是你姥姥和姥爷瞎紧张,说我最近精神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非要带我去看什么心理医生。”
“产生幻觉?”陆恒生诧异。
“我这几天总能梦见遥遥她舅舅托梦给我,坐在我床边跟我说他死的很冤枉,每晚都来跟我诉苦,说放不下我,放不下遥遥。”舅妈微微红了眼眶,掩饰性的伸手抚了下眉毛:“你姥姥姥爷说我是自己想太多所以才会梦见这些,所以希望我可以看看心理医生,能够正确的看待她舅舅走的这件事。”
沈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直不说话,只是不停的转动杯子。
陆恒生安慰道:“舅舅的事我已经听沈遥说过了,那只是个意外,而且舅舅也肯定不希望你像现在这样。”
“舅妈,”沈遥终于放下了杯子,开口道:“恒生说得对,那是个意外,舅舅那么心疼你,肯定不会愿意你每天这样过日子,更不会托梦给你说他走的冤枉,你别自己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可是你舅舅他每天晚上都跟我说他走的不甘心,舍不得我们,你叫我怎么放得下?我也想好好地过日子,可是为什么死的人是你舅舅而不是开车撞人的那个混蛋?”
舅妈忽然就激动的哭了起来,而且并不是低声的掉眼泪,而是像个孩子一样哭出声音。姥爷马上从房间里走出来,亲昵的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抚,一边轻声道:“好了好了,是他不对,不该一直跟你说这些,没事的,下次爸爸帮你骂他,混小子,就知道欺负你。”
姥爷像哄小孩子一样的哄着舅妈,而舅妈也慢慢的由哭泣变成了低声的啜泣,肩膀还一下一下的抽动着。
陆恒生瞪圆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一边转头去用眼神询问沈遥。沈遥紧紧地皱着眉,她之前就猜到舅妈肯定是有了很明显的情绪疾病,只是真的看到她情绪失控的时候却还是觉得心忽的沉了下去。
姥爷平复了舅妈的情绪,就哄她进屋去休息,然后姥姥出来坐到了他们对面。
“舅妈最近经常会这样情绪失控么?”沈遥努力说的平静,可是握着杯子的手却还是有点抖。
“开始的时候我和你姥爷都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所以情绪激动,也没太注意。”姥姥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叹气道:“后来发现她会忽然的就哭闹起来,有一次他爸着急说了她几句她差点就要拿刀自残,我们老两口吓坏了,觉得她有点不正常,所以就带她去看医生。”
“那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她是因为丧亲之痛而引起的情绪难以自控,所以才会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就激动起来,甚至由于内疚的心理会有自残的举动。现在情况还算轻微,所以我们只能好好的哄着她,然后再给她用一些药物,她也听话,知道我们是为她好,也没有排斥就医。”
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陆恒生看着姥姥疲惫的表情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而沈遥,沈遥隐忍着情绪,只是在陆恒生看不到的背后紧握着止不住颤抖的手。
“姥姥,诉讼的事……”
“我和你姥爷都知道,肇事的那家人不是我们普通老百姓能告得倒的,当初那人的爷爷也跟我们谈过了,说希望可以尽最大可能弥补我们,如果真的弄到法庭上去,我们也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所以有时候就是这样,即使我们站在道德和真理这边,却还是抗不过现实。”沈遥苦笑,“姥姥,如果可以,还是不要让我舅妈闹到要去告人家的地步,我怕以后会对我们不利,暂时先以她的心情为重,只要她能想开,不再折磨自己,你和姥爷才能放心。”
沈遥和陆恒生离开舅妈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遥疲惫的坐到路边,手抵着额头不说话,陆恒生挨着她坐到旁边。
许久,沈遥的声音低低的传进他的耳朵:“我最怕的是有一天一切会变成我最不想看到的样子。”
陆恒生很想给她一个拥抱,却还是在触碰到她的前一秒停住,只那样呆呆的举着手,久久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