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尔岁越清》橘徕咩

8、第八章 当天晚上，

　　当天晚上，众星拱月无上和谐，以尘埃落定般的姿态居于夜空正中。我坐在灯光下，捧着本语文书背诵着拗口的文言文，手边的温水早已变成了凉白开。一切都如往常一样，直到我的直板非智能机收到了一条来自于江嘉树的短信。
　　他说：“感到无聊不要去找机器人了，我睡得晚，也很闲。”
　　呆板如我，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按不出，就那样盯着手机屏幕过了很久，直到屏幕倏地变暗。我自然知道不予理会着实不礼貌，于是在脑中艰难地组织起语言，手上删删又改改，最终言不对题地回复道：“今天真的很感谢你。”
　　他回复得很快，“别把我当我，就当成机器人。”
　　“别开玩笑了，其实我也没有很多的话想要说。”我在屏幕上打出这样一句话，斟酌了一下，又添了句暗示着结束今晚对话的“晚安”，只因心底没由来地疲于再开启一个新回合的交流。看到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的字样，我立即关掉了手机，像是在逃避着些什么。
　　我从未否认，江嘉树他真的很好——善良，成熟，甚至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温柔细致。但我这个人就不一样了，我很闷，很不会讲话，不会表达感情也不会察言观色，甚至连辨析情感的能力也很差。所以在面对江嘉树的好时，我就像机器人处理了超负荷的数据一样，理不清道不明，以至于程序崩溃与死机。
　　这也是我第一次对一个男孩子产生这种矛盾而复杂的心理。我不想承认这是老生常谈的喜欢，相比之下当时的我更倾向于这是感谢。我感谢他忽然之间出现在我波澜不惊的生命里，带着几分温热与璀璨，教会我如何去正确地审视与评价一个人，也引导着我去变悲观为乐观。
　　和他呆在一起时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晃眼，听他讲话的时候心底会很宁静，也时常会有幡然醒悟的感觉。我感谢他迄今为止带给我的所有人生新体验，但我想，那不是喜欢。
　　因为喜欢是会想要和那个人呆在一起，那种心情应当是轻如雁羽落至心尖，带来的只有细细的痒。而我对他的好感却似乎有些沉重，像是压在心口上的千斤顶，以至于让我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我也无从得知我对他的好感究竟为何会这般沉重，大抵是因为我知道我们绝不是一路人。无论是从人生经历、家庭背景还是思想观念上来讲，我们都太不一样。就好比喜鹊与鲸鱼，各自居于森林与海洋，本就不该有所瓜葛。而我每靠近他或被靠近一点，就会被心中的这种认知惊醒。
　　我可以确定赵木白对靳古白的感情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喜欢，也钦佩她那份敢于把喜欢讲给全世界听的勇气。十几岁的小孩子，情窦初开，不善于说谎与伪装，更不懂得虚与委蛇。也正是因为这样，喜欢才是喜欢，才与讨厌泾渭分明。
　　我经常能看到她往靳古白的桌上摆东西——有时候是一盒巧克力牛奶，有时候是一盒夹心饼干，甚至有时候是两包辣条。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却也都是些男孩子吃过了就忘记了的东西。
　　因为喜欢，才想要把所有自己最钟爱的或是觉得可以讨对方欢心的东西一股脑儿地都送给那个人。就像赵木白送靳古白的小零食，陈川喜送苏素雯的玩偶娃娃，郝曼思送白云彪的棉袜子和小情书。
　　而我什么都不想送给江嘉树，我一点也不想讨好他，也没有任何想要让他因为我任意形式的赠予而心情愉悦的念头。说来滑稽，我连他对我的好都神经质地不敢坦然接受，又何谈馈赠。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之间只是萍水相逢，而就当前情形来看我们或许可以称得上是朋友。加之他无意间知道了我家的状况，所以在我的概念里我们的友谊又应当区别于泛泛之交，要更深上一层。
　　赵木白第一次见到江嘉树，是在一个放学后的黄昏。前几次江嘉树来我们班门口找我时，她不是在围着靳古白团团转就是正趴在桌子上补眠，都恰到好处地错过了。那天她打算去我家写作业顺便住上一晚，踩着单车和我一路回家，却和我一样意料之外地在我家楼下遇到了江嘉树。
　　他倚在他的自行车上，安静而专注地翻看着手中的一本单词书。秋风打了一个旋儿，袭下一片嫩黄的落叶，降至他肩头，却并未惊动他。我一直认为我和江嘉树在很多方面都是相悖的，而我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都比较喜欢英语，虽然他可能更喜欢数学和物理一点。
　　那片落叶大概是没有什么毅力，只滞留了几秒便从他的肩头上滑落了下去。他闻声抬起头，看到了我们，当即合起手中的单词书，向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赵木白撞了撞我的肩膀，“这谁呀？”
　　没等我答复她，江嘉树已经在我们面前站定，望向我，“你要吃牛肉片吗。”
　　“什么？”我实在不敢相信他这么风尘仆仆地以偶像剧男主角的姿势在这儿翘首以待了好一会儿就是为了问我要不要吃牛肉片，我怀疑自己是耳朵出了问题或者是脑子出了问题。
　　他没回答我类似于英语里“pardon”这种要求他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的疑问，取下身后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了一大包包装上赫然印着“牛肉片”三个大字的……牛肉干，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我手里，解释道：“我爸买多了，吃不完。”
　　我看了看怀里的牛肉干，又看了看他，沉默了半天，最终还是秉持着礼尚往来的信条犹疑着开口问道：“那个……我糖蒜腌多了，要不你……装点回去？”
　　他愣了一下，喉结由于思考下意识地动了动，“不了，我家里也有……我先回家了。”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折了回来，把手里的那本单词书也塞进了我的手里，“这个你拿去看。”
　　接下来，我和赵木白满脸写着懵字地看着江嘉树跨上他的自行车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地骑出了我家小区的大门。
　　“他在干啥？”赵木白扭过脸来问我。
　　我摇摇头，“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吧。”
　　进了我家门以后，那包牛肉干被赵木白笑嘻嘻地从我手里接了过去。在她眼神里的强烈暗示下，我说：“你吃吧。”
　　于是下一刻出现的场景就是赵木白翘着二郎腿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毫无形象地撕咬着一大块牛肉干，悠哉游哉地观看着我站在厨房里给土豆削皮。
　　最后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善意提醒她道：“你吃相文雅一点，靳古白要是看见了你这副德行，就不会喜欢你了。”
　　她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咀嚼的速度一点也没慢下来，“就算我不这样，他也不见得会喜欢我啊。”
　　“你连胜算多大都不知道，一点把握都没有，就敢喜欢？”我把电磁炉的插头接进插座里，开始烧水。
　　赵木白闻言咯咯地笑出声来，“辛清越你可真逗，喜欢哪有那么多的讲究，管它有没有胜算和把握呢，喜欢就是了。”
　　我忙着把土豆放进锅里煮，没再答话，她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走进厨房里挤眉弄眼地小声问我：“哎，你还没告诉我刚才的那个大兄弟是谁呢，他为什么要送牛肉干给你啊？”
　　“他是江嘉树，我和你说过的。”我绕过她，去冰箱里面拿了几个鸡蛋。
　　“噢……”她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福利院那个。”言毕又继续挤眉弄眼道，“啧啧，小越越，他长得还挺好看的哈。”
　　我猛地敲碎了一个鸡蛋打进碗里，算是对她这种贱兮兮的八婆语气作出回应。
　　“噫，恼羞成怒的女人真可怕……”她捏了捏自己的两腮，一边嘟哝着一边挪回了客厅，“不吃了，这牛肉干嚼得我脸疼，你自己留着吃吧。”
　　我捏着筷子搅着鸡蛋不做声，心中却开始暗自嘀咕。
　　——我恼羞成怒了吗？我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