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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后来郝曼思 ...

  •   后来郝曼思食言了,她并没有联系我,她的QQ头像也再没有亮起来过。她的座位被李平方调来了其他同学,我的学习帮扶对象也变成了其他的人。
      很少有人再提起郝曼思这个名字,她就好像是无意间走失在我们之间的旅人,如今不留念想地归而往之,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模糊殆尽,就仿佛从未出现过。
      时间依旧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初三上学期,江嘉树已经和我一起在安善福利院里做了半年多的义工。他又长高了好几厘米,还是很会讲道理,就像是个哲理家,虽然长着一副年轻的皮相,但思想和心智似乎早已未老先熟。而他讲给我听的那些道理,细碎冗长,却又好像都是对的。
      那段时间国内某家通讯公司开展了一个活动:用户只要给它的客服号码发送任意内容的短信,就会立即收到来自智能机器人的十分人性化的回复。
      比如你发送“我爱你”,它会回复你“我也爱你,但现阶段对我来说工作第一”;你发送“我喜欢你”,它会回复你“请让我先对你讲这句话可以吗”;你发送“我感冒了”,它会回复你“多喝热水,按时吃药,好好照顾自己”;你发送“给我讲个笑话吧”,它就真的会回复给你一个还蛮好笑的笑话。
      在那个智能机还未普及并淘汰非智能机的年代,这个智能机器人的确给我带来了惊喜。起码在我妈不理我的时候,还有这样一个“人”能够及时地对我作出回应。
      我随口把这件好玩的事情分享给了江嘉树,他沉默了两秒,一脸惊诧地看向我,“你这么幼稚的吗?”
      我撇撇嘴,“我无聊啊。”
      他喝了一口手里的常温柚子茶,“那你就来找我啊。”
      咬着吸管的我闻言又惊得在手中的西番莲加雪碧里吐了两个泡泡,“你说什么?”
      他一脸无奈,神色里似乎还掺了些若有似无的不自在,把脸微微撇向另一边去眺望远处的楼群,“我这个人很有趣的,应该会比机器人好玩。”
      我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暂且不谈他少年老成的气质与幽默风趣的机器人多么大相径庭,在其它很多方面他都和它不一样。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我可以轻易地对机器人讲出一句“我喜欢你”,因为它只是程序与数据等的集合体,它无法参透这句话的意义,所以我也无须为此负责。但是对他,我不可以。
      在那个尚小的年纪里,我对于喜欢还没有一个很成型的概念,但我明白那几字不能随意地去讲给另一个人。更何况,那时我的心里似乎已经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情绪,在某些不知名催化剂的作用之下,隐隐约约地在被江嘉树牵引着。
      但所幸我一直都很清醒,能够意识到善良如他必然对所有人都是一样地好,而我只不过是他万千个施惠者之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实在不该生出些什么莫须有的错觉。
      待到脑中的风暴平定,我暗自调整了一下情绪,忽地听到江嘉树在身旁叫我。
      我转过脸,只见他把喝光的塑料杯扔进了垃圾桶里,几步走到他的自行车前,蹲下身打开车锁,然后又推着车回到了我身边,“你不是没骑车吗,我送你回去。”
      我连连摇头,“不了不了,我家就在旁边那条街上,我走路回去就是了。”
      因为昨天骑车载苏素雯上学的路上不小心碾过了一个图钉,车胎气漏光了,我今天才不得不步行来福利院的……我忽然想起一会儿到家以后还得把车子推到楼下修车的姜爷爷那里去补胎。
      江嘉树出其不备地抓过我的背包挂在了他胸前,抬手捋了捋他被风吹乱的刘海,跨上车座握住车把手,“绕来绕去也要走上很久,上车吧。”
      我在接下来的一秒钟里思来想去了一个回合,最终决定不和他耗下去,当机立断地跨坐在了他的后座上。没错,根据偶像剧和小说里及生活中众多情侣的动作设定,女生一般都该是优雅地侧坐在男生的车后座上的。但我理智地分析了一下当时的情形——侧坐、不揽他的腰且手里端着一杯西番莲加雪碧,这样的姿势摔下车的几率要比跨坐大得多。比起自身安危,我对于那种可以人为发生的浪漫桥段实则并不感兴趣,也不存在妄想。
      我常说我从呱呱坠地开始就一直是一个不怎么幸运的人,这种言论真的不是空穴来风。老天爷似乎是比较喜欢和我开玩笑,总是在我开始觉得现世安稳时出面,然后二话不说地把我的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打回原形。
      几分钟后,我站在我家楼下,仰头望见家里的阳台正丝丝缕缕地向外冒出黑烟,只感到一瞬间头晕目眩。
      我丢掉了手里的西番莲加雪碧,磕磕绊绊地冲上了楼,奔跑出了一个体育废最佳的速度。跑到家门口时,我看到家门是开着的,门口聚集着几个周围的邻居,住在楼上的柳老师正站在最前面一盆盆地冲着卫生间里的火源泼水,后面的人也在手忙脚乱地各自拿着手里的容器帮忙。
      黑烟,喧嚣声,凌乱的家,眼前清晰的场景一瞬间山洪海啸般涌进我的眼睛和耳朵,最后在我柔软脆弱的心脏里膨胀饱和。
      我独当一面久了,可到底不是百毒不侵与无坚不摧,也还是个有权遇事一时失措的孩子。我意识到我该冲上前去,可我指尖发凉甚至颤抖,脚步也被定在原地,和满是水渍的地面胶合在一起。
      在我发愣那几秒里,江嘉树自我身后冲了进来。他把我们的背包丢在客厅的地板上,跑进了卫生间,把扔在角落里的水管接到墙壁上的水龙头上,然后拧开水龙头开关,捏紧管口对着着火点喷水,水流在狭窄管口的束缚下形成了一个有力的水柱。
      他的脊背还是那样挺拔,带着些少年常有的单薄感,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宽厚,像是个真正能够独当一面的人。如今想想,他那时明明也才只有十四岁,只不过是个遇事不惊的孩子罢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望着他的背影,我悬着的一颗慌乱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我终于冷静下来,扭过脸望见我妈正光着脚坐在沙发上,立即转身去卧室里取来她的拖鞋,蹲下身套在她的脚上。
      我问她,“妈,这件事情和你有关吗?”
      她看着我的眼睛,半晌,摇了摇头。
      “那是你给他们开的门吗?”
      她继续看着我,点了点头。
      “对,要学会求助。”我冲她扯出了一个微笑,“家可以烧光,但是你得好好的。”
      我妈拍了拍我放在她膝盖上的手,又点了点头。
      火很快被扑灭。是卫生间里的换气扇没有关造成的问题——它被使用的年头太久,线路已经老化,加之近期长时间的工作,电机轴承损坏,才突然间升温着起了火。
      我站在家门口,向过来帮忙灭火的邻居一一道谢并道歉。五十多岁的柳老师泼水时太过用力闪了腰,被他妻子扶着慢慢地走上了楼,其他人也紧接着摆摆手各回各家。所幸,这场火被发现得及时,最后只烧毁了一个换气扇、熏黑了一片墙壁,烤黑了几块瓷砖。方才的喧嚣终于归于宁静,我感觉到指尖的温度在渐渐回升。
      我把我妈扶回卧室里安顿好,又平静地给正在外地出差的我爸打了电话。再回到卫生间时,我瞧见江嘉树正蹲在地上擦拭落了一地的黑色灰烬与水渍,神情专注,仿佛这一切都是他应做的。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站起身,几步走到我面前,“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
      他笑,“那就好。”他并没有再继续多说些什么,回身去洗漱池里涮了涮抹布,就又返回去蹲下身继续擦拭了起来。
      我看到他脸上蹭上了一道黑色痕迹,平日里一向利落的头发有些凌乱,白色的卫衣也湿了一大半,样子狼狈得就像是此刻的火灾现场,但却格外地可爱与好看。
      我走过去,也蹲下身,用拇指蹭了蹭他脸上的那抹黑痕,没蹭掉。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了然地勾起嘴角,“脏了是吧。”
      我吸吸鼻子,点了点头,扯过一块抹布沉默着开始和他一起收拾。
      “阿姨她……这样多久了?”他似乎是犹豫了许久,终于开了腔。
      我又点点头,手里忙碌着,目光紧盯着地面上瓷砖的花纹,“断断续续的,也有十多年了。听外婆说她在很小的时候被邻居家起火的场面吓到过,我一岁那年家里的车库起过一场大火,激活了她的心病。自那以后,她就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到现在,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江嘉树抿了抿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言辞,“换气扇烧没了可以再装一个新的,很简单的。火可以扑灭,生病了也会好起来……Everything will be okay,trust me.”
      我被他逗笑,“干嘛突然拽英文。”
      他也顶着一张花脸和我一起笑,“我就是觉得,干巴巴地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有点傻。”
      “不傻。”我又吸了吸鼻子,“我也相信你。”
      纵观我活过的那十余个春秋冬夏,从牙牙学语到逐渐摸清这世界棘手的形状,刨去骨肉亲情,这是第一次,我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独当一面。
      当我又一次不得不手足无措地面对命运设下的驳坎,终于有这样一个人——这样好的一个人,在无边黑暗里携着万丈足以扫荡尘埃的微光恰到好处地赶来,义无反顾地站在了我身旁,笑意暖如南极日光,声音沉静地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叫我如何不感动,叫我如何不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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