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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在一个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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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人的生命里,是不是只有失去和拥有这两个选项。失而复得的概率是多少,和彗星撞地球比起来呢,会不会是后者更高一些。
像我这样倒霉的人,这种幸运的事一定不会降临在我的头上,我不敢奢望。更何况,我连拥有都未曾有过,何谈复得。
三年多以前,升入高中以后,我从初中校友那里听闻江嘉树没有报考泓一中,而是考去了城市另一边的泓大附中,和我之间相隔了大半个城市。也是自那以后,我与他基本失联。
那个用了好几年的直板非智能机终于退居二线,被我摆进了储物盒里。我顺应时代潮流换了个先进了一些的手机,七分无心三分故意地弄丢了江嘉树的联系方式。但我生来对数字极其敏感,所以即便那串数字消失在了我的电话簿里,也依然在我的记忆海马体里根深蒂固。
我没有删除他的□□。我知道他是一个不怎么喜欢上网的人,比起同龄男生普遍喜好的打游戏与看动漫,他似乎更喜欢打篮球和读书,活得像个跳脱出时代的老夫子。又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空间里的动态一直为零。
起初我觉得他可能早就已经抛弃了那个账号,甚至自作多情地想,可能他早已舍离了一切与我相关的东西。或许于他而言,我不过就是一个萍水相逢后不慎交下的失败的朋友,我冷心寡情、无情无义,不值得被铭记,甚至应该特意去忘却。但于我而言,我所告别的,是一段模糊不清、望而生畏,活该无疾而终的暗恋。
高一那年的冬天,我生了一场大病。在那个冬日的黄昏里,落日还未收敛它的余晖,却有崭新的不幸趁着天色未暗悄然降临。本应是一个静好的平日,我端着一壶温度刚好的茶从厨房走向爷爷的卧室,却在途经客厅时和茶壶一起摔在了地板上。
那一瞬间的感觉,我至今记忆犹新。周遭的所有事物开始旋转扭曲,失了形状与色度,直至陷入一片黑暗。
我爸从单位里赶回来,火急火燎地把我送到了医院,医生很快就得出了诊断结果——急性心肌炎。
那时候我妈的病已经好转了很多,有我爸和外婆照顾,不再需要我时时刻刻守在她身旁。所以升入高中时家人为我办理了住校,尽全力让我从家庭的束缚里全身而退,能够心无旁骛地好好读书。而半年以后,我却不争气地躺进了医院,年纪轻轻,却成为了需要别人照顾的累赘。
医生建议我住院卧床恢复的时间是二到四周,但我只在医院住了不到一个星期。我觉得医院里沉闷死寂的气氛太过压抑,让我几乎无法喘息。夜里我时常能够听到模模糊糊的哭声从若远似近的地方传来,那般撕心裂肺,直听得我眼眶湿润,我知道那意味着又一个生命的离去。
不要哭了,没有办法失而复得。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那时我依然固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家里没有人能拗得过我,只得为我办理了出院手续,把我接回到了家里。
那是一段可怖的日子,就好像黑白无常每天都在我眼前走过,拍拍我的头,却不带我走。不计其数的呼吸困难,不计其数的眼前昏黑,以及一次又一次心脏跳动得剧烈难当,都痛苦而绝望。
由于我的病情不是很乐观,恢复速度较慢且不稳定,胸口处形成心肌瘢痕的可能性极大,医生不得不起笔写下新的处方,决定给我注射糖皮质激素。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的命运开始走向新的分支。在那一支支的透明液体流淌进我的身体里以后,像一个被迅速吹起的气球,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胖了起来。
起初只是肿,到后来就变成了实打实的肉。寒假结束前,我的病终于趋于痊愈,和我身上新生的肉一起安分了下来。在一个深夜里,我收到了来自沉寂了许久的江嘉树的一条□□息:“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心里顿时五味杂陈,握着手机盘腿坐在床上愣了很久,最后才动动粗肥的手指,回复他道:“很好啊,安安稳稳不惹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吸烟不喝酒不打架不早恋。”末了又加了一句,“勿挂。”
按了发送,我的呼吸忽然又有点急促,我连忙闭上眼睛稳定情绪,直到鼻腔和胸腔里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再睁开眼时,眼前水汽氤氲一片模糊,我吸了吸鼻子看向窗外的夜色,看也看不真切。
那晚的月亮,真不圆啊。
再开学时班级里最大的新闻,就是我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变成了个大胖子。赵木白知道我发生了什么,每天都唾沫横飞地替我向旁人解释很多次:“辛清越是生病了才变成这样的,你们能不能理解一下……你那是什么眼神?看什么看啊,憋回去!”那架势,就差把我的诊断书放大个几倍贴在学校门口昭告天下了。
而我已无力解释,只能顶着旁人或惊诧或鄙夷的眼光把脸埋进书本里。固执了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甘愿保持沉默,不说也不做。我知道我丑得一塌糊涂,胖得风生水起,但所幸我还可以学习,还可以不断地考出好成绩,还可以证明肥胖和愚蠢之间并不存在等号。
高一下学期是我成绩的上升期,我从班级里的前十名爬到前五名,再爬到前三名。于是随后高二的一整年,在包括月考在内的所有考试里,我一直是班级上的第一名。那一年多里我活得像个古代儒学统治下的书呆子,只知道把书本里的知识拼命地往脑子里灌,不上网,也没有其他任何娱乐活动。同桌沈颜雅有时候会拍拍我的肩膀,叹口气,“辛清越,别太逼着自己了。”
沈颜雅是走读生,家住得很近,高中这几年里她提供给了我很多的帮助。我口腔溃疡的时候她从家里给我带过意可贴;我闹胃病的时候她给我捎过早餐带过胃药;体育小测时她见我犯难,二话不说在脸盲的体育老师眼皮底下替我考了跳远和五十米短跑,又拉着我跑完了八百米;还有一次校运动会,我们班要出一个广播体操的节目,演出服很薄很透,而我能衬在里面的衣服不是太大会绷就是颜色太深会透,于是她把自己贴身的弹力衣拿给了我。
这种细腻的性情,是赵木白那种神经大条的女孩子所没有的,也是我这种呆板无趣的女孩子所没有的。
我感谢她,所以她对我说的话我也都会听到耳朵里、记到心里去。
于是,在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里,我给疲惫不堪的自己放了一次假,好好地歇了几天。我拖着肥胖的身子窝在家里的床上看电视,打开电脑找出几期搞笑的综艺从头看到尾,也登录了一下□□。
我坐在电脑前揉了揉眼睛,又一次意料之外地看到——在过去的这一年间,江嘉树在我的空间里写下了三条留言,言简意赅,但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十个月前,他留言道:“简爱肋骨。”
半年前,他留言道:“729/2197/6859/6859。”
一周以前,他留言道:“耳朵。”
我参不透他的意思,胡乱猜想着这些是不是他一个理科生在学习语文数学和生物到走火入魔的情况下随便写的。那时的我因为肥胖而变得极度自卑,连先前的那份固执都已无迹可寻,自然也没有了刨根问底的心情与勇气,所以便作罢,转头就关掉电脑打开了作业题。
我甚至有几分庆幸,还好没有和他读同一所高中,还好和他没了联系,还好已经没有机会再见到他。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如今的样子——丑胖、自卑、怯懦、悲观,一点都不像曾经的我。
倘若瞧见我这副样子,他就会意识到,我这个不慎交下的朋友其实活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失败,嘴上说着自己过得很好,其实过得比谁都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