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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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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初中那会儿性格还不像现在这样闷,抛开赵木白这个被命运捆绑在我身上的不可抗力,我交下的朋友还不算少。
比如我和班上秦尔佳的关系不错,因为我觉得她的性格和我很像,都是那种慢热型。秦尔佳有个双胞胎弟弟也在我们班,叫秦尔良,每天抱着电脑打游戏,死也不肯撒手,李平方时常痛心疾首地批评他浪费了学数学的好脑袋。
比如我和班上住得近的苏素雯关系也不错,她个子小小的,我经常骑车载着她一起去上学,听她坐在后座上毫不害臊地给我讲述她的暧昧史。
其实她也挺心酸的,她从小学就开始暗恋班上的大学霸许一七,但无奈许一七的心里只有学习,没去成泓一中还是因为生病缺席了升学考试。班上的陈川喜倒是频频向她示好,只可惜一点也打动不了她。有次地理老师讲解作业题,让忘记带来地理作业的同学自己主动从座位上站起来。苏素雯压根就没写,正垂头丧气地准备拍案而起,坐在她前面的陈川喜突然扭身把自己的作业拍在了她桌上,然后二话不说地扯扯衣角站起身来,被地理老师揪着耳朵训了好半天。
我慢条斯理地蹬着自行车,听她云淡风轻地在我身后笑陈川喜有多傻,说他被小卖部的老板娘坑了都不知道,给她买的巧克力都过期了,给她买的玩偶也不好看。
我总是安静地做她的倾听者,听着听着便觉得心里有点发酸,为傻里傻气的陈川喜而酸。说到底,像陈川喜这样认真地去喜欢一个人,即便再傻上几分也丝毫没有错。小心翼翼到近乎笨拙地去讨好一个人,这种喜欢才是纯粹的。
只是在这世上,喜欢就能兑换来刚好被喜欢的美事,哪能说摊上就摊上了呢。
赵木白那会儿正明恋着班上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生,叫靳古白。因为他们的名字里都有“白”字,所以赵木白就美滋滋地说他们两个是二十一世纪的白马王子和白雪公主,简直是天作之合。我对此一直不以为然,反而觉得靳古白的名字倒过来念倒是和“白骨精”蛮像的。
其实,在初中时代,我还有过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她叫郝曼思。只不过,她有些特别,她是老师眼中的差生,是一个不但考试成绩总是倒数第一而且还经常和一些社会上的小地痞厮混在一起的女孩子。
我之所以开始和她接触,最初是因为李平方在班级里组织开展的一对一学习帮扶活动。原本应该是班上的第一名和最后一名进行搭配,也就是许一七来帮助她学习,但李平方秉持着“男女授受不亲”的原则,把当时是第二名的我和她分到了一组。
我承认,在那之前我也像很多人一样对那种已经有半只脚踏进了社会的差生抱有偏见,以为他们浑身恶习且心思险恶,以为他们总是揣着没由来的高傲蔑视一切,以为他们会把好学生这个群体视为天敌,但郝曼思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一个上课无聊不听课时会把我胡乱叠放的试卷细心地整理排列好、会把我散页的练习册小心翼翼地粘好、会在放学后为了能让我早点回家照顾我妈而主动留下来陪我值日的女孩子,能坏到哪里去。
江嘉树刚转进名扬中学的第一个学期里偶尔会到我们班级门口找我,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原因,无非是来告诉我他那几个周末里要去参加奥数竞赛还有什么校篮球队选拔,没办法按时去福利院做义工;或是他家里有事情,要晚到一会儿。所以他就特地跑过来,托我给森森或其他小朋友捎些东西,主要都是些玩具,大部分是他从家里搜罗出来的、他小时候玩过的,当然也有他课下专门去儿童商场里买来的。他每次都会用一个上面印着“泓大医学系”的纸袋把那些物件装起来,一看就是他爸从工作单位里搜刮来的。
把纸袋递到我手里时,他会弯起眼睛露出他一贯的那种清澈却又点到为止的笑,“就拜托你了。”
我点点头,“森森说了,你要是下个星期再不去见他,他就当没你这个兄弟。”
闻言他抿抿嘴,一副欲笑的样子,“我知道了,麻烦你替我转告他,就算他不认我,他也永远是我大哥。”
我实在搞不懂眼前这个男生谜一样的性格,有时候成熟稳重得让人质疑他的出生年份,有时又恨不得在他裤兜里仔细翻一翻,看看里面有没有幼儿园阿姨刚刚奖励给他的小红花。
我撇撇嘴,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朝他挥了挥手示意再见,却在转身正欲走进班级时听到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嗯?”我回过头,“还有什么事吗?”
“有。”他点了点头,“袋子里的糖是我爸的学生从芝加哥带回来的,你拿去给小朋友们分,记得里面有你的一块。”
我愣了一下,“好。”
上课之前我坐在座位上打开袋子瞄了瞄,看到里面的确装着好多块包装精致可爱的水果硬糖。只可惜,我不爱吃糖,我觉得糖的味道太甜太腻,吃完以后要灌进喉咙里好多水才能把那齁人的滋味给冲淡。
但我依稀地记得,我在很小的时候是爱吃糖的,并且是非常爱吃的。小时候每次坐车晕车爸妈都会塞进我嘴里一颗糖,以至于那时候我还偶尔装作晕车来骗糖吃。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爸妈变了,我也变了。如今我坐车依然会晕车,但我却变得不再爱吃糖了。
怀里抱着纸袋坐在座位上怔了片刻,最后我还是从那堆花花绿绿的糖果里面拿出了一块柠檬味的,放进了笔袋的最内层。
郝曼思从前桌回过身来,意味深长地盯着我手里的纸袋瞧了两秒,开口时腔调奇怪,“藏得挺深啊辛清越,小男朋友还蛮帅的嘛,这送的是什么礼物啊,还不赶快拿来给我瞅瞅。”
我脸一板,语气无奈,“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胡说八道信口开河,昨天的作业怎么又没做。”
闻言她方才还眉飞色舞的表情僵了一下,但随即又露出了傻兮兮的笑,“昨天白云彪找我出去啊,我陪他去喝酒了,就没时间写了嘛。”
白云彪是她在社会上结交的男朋友,听说已经辍学好多年了,现在正在四处打零工。我见过他几次,他总是在肩膀上披着个夹克衫,手里掐着一根烟,站在校门口的榕树下等待郝曼思。我每次都是骑着车子快速地经过他身旁,没有停下来面对面地看过他一次,所以只能匆匆瞥见烟雾缭绕在他的国字脸上,并不能将他的样子看得真切。
他平时带郝曼思出去吃饭无可厚非,但带她出去喝酒就真的过分了,他难道不知道郝曼思还只是个初中生吗。
我皱起眉头,见郝曼思挽起校服的袖子,又接着说道:“你看你看,我自己用圆规在胳膊上刻了他的名字……嘿嘿,彪字笔画太多,所以我刻了云……”
我把纸袋往桌上一砸,“郝曼思!”
她兴致勃勃的介绍戛然而止,抬眼看向愠怒的我,脸上满是困惑,“怎么了?”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是从牙缝里面堪堪挤出来的,“你不能再和白云彪那种人混在一起了。”
“那种人?哪种人?”她嘴角忽地泛起一抹自嘲的笑,“我和他难道不是同一种人么,当然要混在一起了。辛清越,那你是不是也不能和我混在一起了?”
“作为朋友,我希望你……”
“作为朋友,”她提高声音打断了我,“我希望你也能喜欢我喜欢的人。”
我垂眼看了看她胳膊上那红色的还未结痂的“云”字,一时语塞。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我为什么一直在希望她能变好,希望她能够变成和我一样安分的乖学生呢。
明明从决定开始和她做朋友的那天起我就已经认清我们的不同了,对此也欣然接受,可为什么我的潜意识却还是认为我们必须变成一样的人才能够做朋友呢。
可为什么明明我已经打消了自己对差生的偏见,却还是对她身边的人怀有满心的不看好,并因此不想变成像她一样的人呢。
我问江嘉树:“你对差生有什么看法吗?”
彼时他正在埋头认真地叠着小朋友们的衣服,闻言抬起头来,“差生吗?你是指成绩不好还是品行不好?”
我想了一想,回答道:“成绩不好,品行很好,但是她身边的一些朋友是成绩和品行都不好的人。”
他笑了,“你怎么知道她身边的朋友品行不好呢?”
“因为他们抽烟酗酒打架。”
“这的确是文化素养低下的体现,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十恶不赦。一个人的知识储备固然能影响他的行为,让他看起来俗不可耐甚至野蛮粗鲁,但那也只是他们不同于我们的生活方式,无法成为衡量他们品行好坏的标尺……你能明白吗?”
我沉默了几秒,“明白了。”
他站起身来揉了揉我的头,把手里叠好的一摞衣服摆进了衣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