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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我读的初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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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的初中有一个赫亮的名字——“名扬中学”。你看,虽然它的升学率和其它任何指标都很一般,但它却依然有着雄心壮志,依然揣着名扬四海的梦想,这是多么地感人与可爱。不知道是哪一届校长如此才华横溢,起出了这么励志的校名。
初二下学期开学前的那一整个寒假里,我都和江嘉树一起在安善福利院里做义工。在那期间我偶然得知,他竟然和我读同一所中学,只不过是刚刚转学过来,还没有正式入学。
他爸爸是泓市人,妈妈是清市人,他爸爸十多年前在清大毕业留校任教,与校友兼恋人江母结婚,次年生下他。但江嘉树的外公外婆去年忽然就撇下了安土重迁的思想,突发奇想地搬来了泓市。老两口在一处适合养老的自然风景区购置了房子,决定在那儿定居下来安享晚年。而恰好江嘉树的爷爷奶奶一直都在泓市生活,他住在泓市的伯父又在年初不小心把腿给摔伤了,一个人跑来跑去地照顾老人有些吃力——于是,为了方便照顾双方老人,江父申请调动了工作关系,从清大调来了泓大,任医学系教授,所以江嘉树便也跟随父母转学到了泓市来。
泓市里最好的初中当属泓一中和泓师大附中,然而这两所初中的入学门槛也相当地高,若非正常参加本市的升学考试考入,很难中途转入。而江父并不想动用自己的关系走所谓的“后门”,所以就很果断地把江嘉树安排进了入学门槛相对较低的名扬中学。他相信自己的儿子是块金子,就算是在名扬中学里这群可爱的小石子的掩埋之下,也一样可以闪闪发光。
其实以我当年的成绩,也是可以考进这两所中学的其中任何一所的。但它们的地理位置距离我家着实有些远,倘若就读,那么住校便是我唯一的选择,而那个时候家里正迫切地需要我留下来做全职女儿。
江嘉树和我不在同一个班级,也并没有像偶像剧里常有的那种桥段一样被安排在我的隔壁班——他在我的楼上。我在初二八班,他在初二十七班。
我们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李平方是个喜欢谈诗词歌赋和人生哲学的文艺男青年。就比如他今年刚满四十岁,可他不会说“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豆腐渣”这种市井老百姓常念的句子,而会说“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他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己的名字起得太平太方,没有一点的诗意美和朦胧美……那我觉得他不如改成李萍芳,这名字倒是美得很。
而江嘉树他们班的班主任孙杭杭是个思维理性、不苟言笑的数学老师,人狠话不多,就是名字起得萌了点、淘气了点,乍一看有点镇不住别人的感觉。
我和江嘉树之所以熟悉起来,大抵是因为在福利院里我和他都是森森最好的朋友。这就好比两颗公转速度不同的行星总是绕着同一颗恒星转来转去,日子久了难免擦肩而过,打打照面。森森更喜欢听我读故事,但更喜欢和江嘉树一起玩。他们男孩子总是能够玩到一起去,因为我总是带着森森玩娃娃和搭积木,而江嘉树却可以带着他玩遥控赛车和悠悠球。
我们两个的家住得并不近,虽然归属于同一片区域,但相隔了好几条街,连常逛的菜市场和商场都不是同一个,所以我们平日里的生活轨迹几乎没有重合点。若不是他也来到了安善福利院做长期义工,就算他转来了我们学校,不同的班级、不同的楼层,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相识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然而缘分这东西总是玄之又玄……我姑且先称之为缘分。
寒假里有次我们一起给福利院挂洗好的窗帘,一边仰着酸痛的脖子忙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站在我身旁,把夹子夹在窗帘布上时手肘会若有似无地碰到我的。
我问他:“你家住得也不近,怎么会想起到这里来做长期义工的?”
他把手上的挂钩挂好,开始用手一下下掸平床帘的褶皱,“其实我一开始只打算来这里象征性地做两三次义工的,是为了社会实践表上的那个印章。”
“你不是下学期开学才正式转到我们学校吗,怎么还有社会实践作业?”
他接过我手里的最后一个挂钩,凭借身高优势毫不费力地抬手挂好,“我爸去孙老师那里替我取来了所有的寒假作业,他说想让我提前熟悉一下你们学校布置作业的风格。”
我干巴巴地眨了眨眼,一时无言以对。恕我愚昧,布置作业的风格有什么好了解的?眼下的中国式教育难道不是只要求你做完作业就可以了吗?果然高等教育者的脑回路不是我这种普通中学生所能揣测与企及的。不过我觉得他爸其实就是怕假期没有作业会放任他玩到忘我,才大费周章地找来事情把他给束缚住,只不过是把理由给说得义正言辞了一些,唬唬他而已。
我也开始和他一起掸窗帘,把那上面所有褶皱都铺散开,“那为什么后来又决定留下来了?”
“因为那次我去找周院长盖章,她告诉我你是长期义工。”他垂眼笑笑,“那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也和我一样,只是为了完成作业而来。”他转身从窗台上跳下去,迎着阳光弯起眼睛,声音低沉,“于是我就想,我是不是也该像你一样,善良一点。”
他向我伸出手,意思是扶着我跳下窗台来。但我还是慢慢地蹲下身,撑着窗沿跳到了地板上,没有去搭他的手。
我承认他在阳光眯着眼睛仰起脸的样子的确很好看,但我知道我周遭的一切不会因为他的好看而发生任何的改变。我依然是那个必须要学会咬着牙独当一面的我,无论大事小事,都不能放任自己去依赖任何人。即便这种坚韧与坚持在我读高中以后随着年纪的增长变得愈发模糊不清,但那几年里的倔强,我始终记忆犹新。
江嘉树没有丝毫地不自在,收回手插进裤兜里,用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摘掉了一根挂在我头发上的线头,又把我有些凌乱的头发轻轻顺了顺。
我抓起一旁的抹布转过身去擦拭刚刚被我们踩过的窗台,听见他在我身后淡淡地说:“辛清越,你好像很固执。”
那种被并不熟悉的人看透的感觉有点奇怪,以至于我的鼻子矫情巴巴地变得有点酸。
是啊,我真的很固执。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妈拿了家里的所有现金离家出走,杳无音信,最后连外婆和舅舅都觉得她不会再回来了,爸爸也逐渐消沉与缄默,可我还是每天都呆在家里,数着日子等她回来。九十五天——三个多月以后,她身无分文地回来了,我若无其事地给她烧水洗澡,说妈你这次出去旅游应该玩得很开心吧,去了哪些地方你给我讲一讲好不好啊,等我长大了你也带我去吧。
小时候我爸有时心情不好会喝醉,然后就会毫无缘由地叫我去面壁罚站。但我就是一动不动,嘴里念着“我又没做错什么”梗起脖子。他或许觉得自己需要振父纲,于是拍桌子、大吼、摔酒瓶,但我还是一动不动。我知道等他酒醒了以后就会后悔的,就会向我道歉的。
我就是这么固执,那时我的生命里没有可以坚持的东西,但我不接受任何改变,我只想囿于自己的世界停滞不前。因为对我来说,比起未知的不幸,当前的不幸起码我已经能够坦然承受。
而江嘉树,就是我无聊的人生里突然闯出的一个变数。乍见之时他便能轻易地看穿我的固执,后来也是他,让我的固执看起来更像是怯懦与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