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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并不是什 ...

  •   我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甚至自诩是心地善良的好人。这一点完全可以通过我小学三年级送坐轮椅的老爷爷回家、初中捡到钱包拾金不昧、高中连续三年获三星美德阳光少年称号这一系列事迹得到佐证,我甚至没有主动地打死过一只蟑螂。
      这样看来,我是何等地善良懂事。然而,我却打心底里不能全心全意地祝福江嘉树。
      我从呱呱坠地开始就一直是个不怎么幸运的人,所以江嘉树的出现于我而言大概是一万种不幸当中铁树开花般的一个意外。所以四年多前遇见他以后,在和他相处的那段短暂的时光里,我时常会觉得极其不真实。那么温柔的男孩子,该是别人的白马王子,而我连灰姑娘都不是。
      从我记事开始,我妈就一直过着半清醒的人生。她有很严重的抑郁症,时好时坏,最严重的时候终日躺在床上或是坐在窗前发呆,吃饭穿衣洗澡等等都需要人来照顾。而她病得最严重的那几年,刚好囊括了我遇见江嘉树的那个时间段。
      那是2012年的二月,泓市还没有走出萧瑟绝望的冬天,而我却已经在有些绝望的生活里生活了许久。那时我已经在一所教学质量一般但离家最近的初中里读了半个学期,为的就是能在放学之后迅速地赶回家照顾我妈。我爸在工作单位里摸爬滚打了好多年,好不容易坐上了个无权无势、清清廉廉的二线小干部的位置,可家里依然为了给我妈治病而一穷二白。
      于是我爸开始琢磨着搞副业,承包了一单给附近一所小学新建的教学楼运送砂石料的生意。于是,在那几个月的时间里,他每天都很晚才回家。
      所以我就顺其自然地变成了全职女儿。除了读书,我不得不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家事上——我不得不像那些家庭主妇一样定期去逛菜市,不得不学着去掌握油盐酱醋糖的用量,不得不开始和洗衣机与搓衣板打交道。
      可即便是这样,即便我那时的生活几乎被繁重的课程和繁琐的家事填满,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我也还是努力地在这块海绵上找出了一小块干燥的地方。
      在我家旁边的那条街上开着一所福利院,名字叫“安善福利院”,据说已经岿然不动地开设了很多年,建筑很有年代感。寒假伊始,我成为了安善福利院里年纪最小的长期义工。
      寒风凛凛的二月初,我时常骑着单车穿破清晨的冰雾拐过街角,袭着满身冷气赶到福利院,进门以后立即脱下外套,将冷气悉数卷进衣服里。那时我也才刚满十四岁,能做的事情少之又少,无非是帮忙照顾年纪小些的孩子的生活起居,以及陪年纪略大些的孩子一起唱歌游戏。
      在那些性格各异的小朋友中间,有一个小男孩很特别。他叫森森,那一年刚满六岁,据说是一年以前被人在一家书店门口捡到的。当时他怀里抱着一本安徒生童话,蜷坐在书店门前的台阶上,最后被书店老板抱进了屋里,次日送到了安善福利院。院里的特教郑老师告诉我,森森有轻微的自闭症,不喜欢和其他小朋友玩,一年以来始终不肯讲他一年前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他的亲人在哪里、姓甚名谁,又或许他根本就已经记不清了。他终日抱着那本安徒生童话,吃饭睡觉都不离身,就连洗澡也要在书外包一层塑料袋放在一边。
      森森对我莫名地还算友好,眼熟我以后竟然同意把他那本宝贝的安徒生童话交给我,让我给他读故事。后来我发现他最喜欢听的故事是丑小鸭,最不喜欢听的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我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向社工讨了一卷透明胶带,帮他把已经有些破旧了的书的封面仔仔细细地粘好包好,让那本安徒生童话在从窗子射进来的阳光下看起来闪闪亮亮的。从我手里接过那本看起来新了许多的书时,森森漆黑的瞳仁里生出了一丝喜悦,小声地对我说了句“谢谢。”
      那是森森第一次主动对我讲话。自那以后,我似乎成为了他完全信任的人。
      森森的自闭症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严重一些。在别的小朋友凑在一起蹦蹦跳跳地玩积木、滑梯、过家家的时候,他总是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眼睛一转不转地望着天花板。我想帮助他,可我想破脑袋也还是束手无策。或许只有打开了心结他才会好起来,而能够为他打开心结的人,似乎只有他不知所踪的父母。
      有天早上我妈又不肯吃饭,我好劝歹劝了许久才把她安顿好。本来和森森约好了要提前点去给他读《园丁和主人》,而我显然已经迟到了。我用力地踩着单车拐过街角,冬末的风打在脸上,生出点微微的刺痛感。
      而后来,当我挂好外套快步走进活动室,却并没有看到森森如我想象中那般孤单落寞地仰躺在地板上。
      他在听故事——他在听除我之外的另一个人读故事,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而那个人,就是江嘉树。
      不知怎么地,我在一旁站住了脚,没有走上前,安静地听他读完了故事的结尾。
      “他们觉得自己是主人,他们可以随时把拉尔森解雇。不过他们没有这样做,因为他们是好人。”他从书里抬起头来,冲森森眯了眯眼睛,“而他们这个阶级里也有许多好人——这对像拉尔森这样的人来说也算是一桩幸事。”
      我不得不承认,在我听过的所有变声期男孩子的声音里,江嘉树的最好听。如果非要我形容的话,他的声音大概带了点十几岁男孩子应有的澄澈,却又掺杂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柔和,不能够比作清泠的溪水,比作微咸的海水却很合适。
      他那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色毛衣,高领遮住脖颈,整齐地向外翻了一圈,略齐的刘海遮住了眼眉的上半部分,发尾和耳鬓都剃得很利落,整个人的线条十分柔和。
      他是单膝蹲在森森面前的,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比正襟危坐在小板凳上的森森高出了一点。可能蹲得久了腿有些麻了,我见他换了一次腿。
      这就是我对他的初印象,并且他在我心中垫下的这种基调在往后的时光里持续了很多很多年,甚至于几乎从未改变。
      也是在同一天里,特教郑老师对我说,福利院里又来了一位和我年纪不相上下的小义工。
      后来江嘉树告诉我,他那天刚走进活动室的时候,森森正一个人坐在墙角发呆,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他就走过去和他打招呼。
      我问:“他理你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他连理你都不理,怎么可能放心地把书交给你。”
      他笑,“因为我猜中了他最喜欢的故事是丑小鸭,最不喜欢的故事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可能他觉得我很厉害。”
      我惊讶万分,“这是我给他读了两个星期的故事以后好不容易才得出来的结论,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那时我们正在饮品店门口排队买喝的东西,我问完这句以后刚好老板把我们俩点的饮品递了出来。江嘉树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题,转身接过老板手中那两个一次性塑料杯,礼貌地说了句“谢谢”,然后把其中那杯加了冰的西番莲加雪碧递给了我,又从一旁的纸筒里抽了根吸管递到我手里。
      他插好吸管抿了一口手中常温的柚子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因为我无意间看到了你落在义工休息区的笔记本,上面写得很详细。”
      闻言我呛了一下,所幸没有把液体呛进鼻子里,只是不小心在杯子里面吹了几个泡泡。
      我的确是有那么一个笔记本,平日里用来匆匆记下一些或重或轻的事情。我记上去的内容很杂,有同学的电话号码,有附近蔬果店价格的比对,有定期觅食的流浪猫来我家小区的时间推算,有心情低迷时写的随笔,还有……关于森森的一些小事。
      森森很不合群,喜欢缩在墙角里或是躺在地板上;森森讲话有一点点外地的口音;不能喂他喝热牛奶不然他会不肯吃饭;他是所有小朋友里最能吃辣的;他不安时轻轻地拍拍他的头他就会平静下来……以及安徒生童话里他最喜欢的和最不喜欢的两个故事分别是什么。
      “哦。”我撇了撇嘴,捏着吸管无意识地捣了捣杯子里半透明的液体,“我还以为你会算命,原来是只lucky dog啊。”
      “嗯?”他好笑地挑了挑眉,“你是单纯地想说我是幸运儿,还是直译过来说我是只幸运狗?”
      我猛地喝了一大口西番莲加雪碧,感受到低温与二氧化碳在我的舌尖上缱绻,思量着到底要不要回答他。
      如果我回答说是幸运儿的话,就不能表达出我作为一个被翻阅了笔记本的受害者的愤慨;但如果我回答说是幸运狗,那么我们俩接下来可能会顺应少男少女交谈的普遍规律展开一番互相贬低对方以达到娱乐效果的对话,俗称抬杠。我觉得这相当没有意义,不符合我作为一个根正苗红中学生的思想境界。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已经可以从你的语气里判断出来了。汪。”他又抿了一口他的柚子茶,特别小的一口,让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最后要留出半杯来做明天的早餐。
      听到他那声蛮有自知之明的拟声,我也满意地挑了挑眉,话锋一转,“你喝柚子茶,都不加蜂蜜的?”
      他愣了一秒,随即笑出了浅浅的梨涡,“蜂蜜太甜了。”
      “也不加冰?”
      “加冰太凉了,喉咙不舒服。”
      “也不喝可乐雪碧什么的?”
      “嗯……喝完会打嗝。”
      “……”
      闻言我硬生生地咽下了一个已经升到喉咙口的二氧化碳嗝,决定单方面结束这段不符合我作为一个根正苗红中学生的思想境界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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