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尔岁越清》橘徕咩

1、第一章 微弱的晨光

　　微弱的晨光与浓重的雾气抗衡着，天还未亮。不同于北方的清晨，已经早上七点，澄市还未升起冬天的太阳。我毫无形象地啃完白菜馅的素包子，咬着插在豆浆杯上的吸管排队坐上校车，被车子启动生出的风吹得刘海凌乱。
　　坐稳后我掏出手机随意翻起社交软件，想看看有没有人惦念我这个漂泊于江南的北方游子。
　　赵木白头像的右上角闪烁着红色的标识，显示她给我发了两条微信消息，就在三分钟以前。赵木白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光腚娃娃，我们俩的羁绊可以说是非常之深了，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学或校友，仿佛命定一般，想老死不相往来都难。只是高考时她发挥失常，没能如愿地和我考来同一个地方，去了和我们的家乡泓市一样在冬天里风雪飘摇的泊市。
　　但即使这样，我俩也还是没能渐行渐远，在这个通讯工具高速发展的信息时代，每日都在微信上不厌其烦地侃大山。她生得像颗蜜糖，是典型的双鱼座，喜欢幻想，在她的概念里似乎所有的爱情都应该是偶像剧里演的那个样子，她也一直都坚信着她的白马王子有朝一日一定会在一个万众嘱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彩云地来娶她。
　　我自认为和她性情蛮像，但我不喜幻想，便一直陪她做梦，倒不至于是荒诞无稽的黄粱美梦与南柯一梦，都是些天马行空的简单梦想。我深知她是个理想主义者与浪漫主义者的结合体，也乐于在枯燥的生活中接收来自于她的各种花边新闻与小道八卦。
　　然而这一次，她告诉我：“辛清越啊，江嘉树有女朋友了。”
　　后面又无缝衔接地补上了一句感慨，“会变心的男人一定不是你的真命天子，正常的剧情难道不应该是他终身不娶么。”
　　我有些恍惚，咕咚一声咽下嘴里的豆浆，竟觉得有点噎。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这个人的名字了，大概有将近三年。秉持着“时间会冲淡一切”的真理，我本以为在听到他有了女朋友时我可以潇潇洒洒地一笑置之，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想拿出综合英语课本来练上半小时口语。
　　然而我还是错误地评判了或者说是高估了我自己的性格。我一直以来就是个念旧的人，有一半活在过去，另一半里有八成活在现在，剩下的才肯稍微地用来展望一下未来，像极了一个落拓的拾荒者。我时常睹物思人触景生情，就像是高中语文诗歌鉴赏里经常提到的那种艺术手法一样，伤春悲秋，矫情得很，每次心中都充斥着“朕的大清亡了”一般的悲壮情怀。甚至在夜里直挺挺地躺在寝室的硬板床上时我也会偶尔缅怀一下逝去的青春，挤出两点泪花，由衷地赞美一下自己这种重情重义的优良品质，最后身心健康地睡死过去。
　　而此时此刻赵木白的这则重磅新闻又好巧不巧地刺激到了我追忆往事的那几根神经。
　　我想起三年多以前的一个春日的夜晚，我伏在莹白色光线的台灯下收到了来自江嘉树的短信。那时候我用的还是已经快要被时代淘汰了的直板非智能机，我的面前还摊着做了一半的数学作业。我攥紧手中的碳素笔，盯着小得不行的手机屏幕上他语气执拗、表意不明的句子发怔。那寥寥的几个字里还透着点不顾一切的少年意气，板上钉钉般写道：我会等你到2016年。
　　我瞄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今天是2016年11月8日。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彼时看起来和听起来都那般遥不可及的2016年，如今就快要过去了。
　　你也不必，再等我了。
　　太阳在东方的天际初现轮廓，可到底是冬季，连日光都是清冷的，即便我此刻多么希望它能燃烧甚至烤糊我心头怪异的焦灼与痒痛。我想我也不必再矫揉造作与念念不忘——那段已然模糊的时光固然有着它的重量，而今我却该轻拿轻放。
　　我回复赵木白道：“很好啊，祝福他。”
　　赵木白兴许上午没有课，很快就兴致勃勃地又连续发了几条消息过来。
　　“我室友恰好和他同一所高中，和他女朋友的人际圈有那么一丁点的交集，所以那天无意间翻到了他女朋友晒的他的照片。”
　　“是个我没听说过的小姑娘，好像是他同学吧，叫魏梓诗。根据她发的那条朋友圈的日期推断，他们应该是今年夏天在一起的。”
　　“其实要不是因为江嘉树长得好看我室友也不会喊我去看，我也就不能发现这件事。”
　　“他还是那么好看哈……这分明就是张情圣的脸嘛。”
　　“哎你咋不说话？你上课了？”
　　“你等等，我把魏梓诗那条朋友圈的截图还有那两张照片发给你。”
　　十多秒钟后，我收到了三张图片。入眼的第一张就是魏梓诗那条朋友圈的截图，字里行间透露出恋爱中少女那种甜蜜蜜的幸福感，真是令人艳羡。
　　“求男朋友带我出来玩，他说请我喝他最喜欢的西番莲加雪碧。”
　　第二张里凑在镜头前的是魏梓诗。她的长相很很可爱，穿衣色调也很鲜亮，总体来说应该是那种很招男孩子喜欢的类型。她笑得眉眼弯弯，一看就是个性格开朗的姑娘，不像我一样呆板无趣。而在她身后，是正站在柜台前下单的江嘉树。只有一个背影，他穿着纯白色、一尘不染的宽大体恤，发尾剃得干净利落，好像长高了不少，脊背也还是那样挺拔，是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模样。
　　第三张拍到了他的侧脸。他没有看向镜头，兀自向前望去，目光里清清淡淡没有情绪，而缩在右下角的女孩子却是满眼的知足与幸福，眼底仿佛还沉淀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骄傲感。
　　他们看上去还蛮登对的。
　　作为一个无关紧要、没有立场的旁人，我在复杂的心理活动中里好不容易摘出了这样一个勉强成型也还算客观的想法。而其他的情绪，凌乱而模糊，我不想理清、不想看得分明，也并没有那种必要和意义。
　　而据我所知，江嘉树是不喜欢喝气泡类的冷饮的，当年总喜欢举着杯常温的柚子茶慢条斯理地喝个没完。而放了冰块的西番莲加雪碧，是我最喜欢的搭配。
　　校车在教学楼门前停稳。我没再回复赵木白，揣好手机跳下校车，将空空如也的豆浆杯丢进楼门前的垃圾桶里，动作利落，像是在舍离一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