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于川》三乂一

57、重逢已是陌路 午饭跟阿姨

　　午饭跟阿姨一起在画室煮了面，阿姨的手艺肯定不敢跟专业叫板，可是论家常味，阿姨稳赢。
　　“你多吃些，”阿姨换了公筷给我夹了一些菜，堆在面上隆起一个小山包，“别看没有肉，蛋也是肉。”
　　我盯着那碗里堆起的尖儿，总会不住的想从前。
　　蓝晟，蓝甜，我，从小到大，只有我挑食，暑假住在蓝家，奶奶总给开小灶，蓝晟蓝甜吃的是白煮蛋，偏偏我就得要煎到酥黄、撒了白糖的蛋。
　　我妈送我去时，千叮咛万嘱咐，让蓝爸爸不要惯坏我，饭一定要敞开吃，过了饭点不准吃东西。奶奶是传统人，小孩子不吃饭，饿几顿就好了，偏蓝爸爸看不下去，隔三差五的给我带酥饼、打糕，那些东西都是哪里有集市才有得卖。蓝爸爸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套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的塑料袋里，放着六块酥饼，一人两块，蓝晟掰一半自己吃，剩下一半给蓝甜一个给我，蓝甜总嫌我又瘦又矮，把那一半也给我了。爸爸下次就买了八个，给我四个，给他俩一人两个……
　　奶奶是过日子的人，那日子本就那么拮据，就自己掏钱买了鸡，“三个饿死鬼，吃蛋总比这有营养，你少买些没用的，惯坏了孩子胃口。”她就这么说，煎蛋上的糖白莹莹的能堆起一个小雪山。我的胃口也的确是惯坏了，咸了不吃、腻了不吃、泡了米饭不吃、面粗了不吃……直到那年蓝爸爸和我爸一同栽了跟头，我妈狠狠心把我拘在家里，结结实实的打了我一顿，我才真是不敢了。
　　打完我，我妈看我可怜得慌，就带去找蓝甜玩儿，蓝爸爸一见我蔫蔫儿的，问了前因后果，就开始数落我妈。
　　我妈也不是一般人，在院子里跟奶奶剥蒜，头都没抬。
　　“孩子才几岁？长身体的时候，她又不贪吃，就你没耐心！你要是不乐意养，换换换换，我养！”
　　“你不用不理我，你看着吧，闺女长大就是我的，你啊，等她能亲你吧！”
　　我妈瞥了我一眼，转头跟奶奶说着闲话，不屑理会。
　　“你可别小看他这个干爹，不必亲爹差，我说不让他买零嘴儿，他买了好些斤白糖，给闺女煎鸡蛋吃……”奶奶摘着葱蒜，跟我妈唠着。
　　打从那儿以后，我学着蓝甜吃饭，蓝甜吃什么我跟着吃什么，蓝甜饱了我就饱了，可惜我还是没长出同款大长腿，不看模样只看身高，我跟蓝晟倒像是一母同胞。

　　“山月，你电话，电话亮了。”
　　回忆用字写出来，像是水一样，绵延开来，可是浮现在脑海就那一瞬间，会想起很多事情。我擦掉挂着的泪，看了看，是蓝晟。
　　“喂，哥……”
　　“吃饭了吗。”
　　“嗯，在吃。”
　　“吃饭的时候别哭，对胃不好。”
　　“嗯，我过会儿再吃，怎么了，有事吗？”
　　“俞嘉禾来了，你知道？”
　　“年前偶然碰到一次，没怎么聊。”
　　“你现在，跟宋川桢一起吗？”
　　“没有，本来打算一起出去吃，客户远程会议，推不掉。”
　　“是这样，俞嘉禾去找蓝甜，卢源，可能撑不过去。”
　　“甜甜不会帮，也不该帮，别让她为难了，需要的话，或许，我可以跟他谈。”
　　“我也是这样想，但是，宋川桢那边……”
　　“我同他一起。”
　　“这样，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告诉你……”他的声音很轻，一一应着。
　　“嗯。”
　　“月月……”
　　“嗯？”
　　“别哭了，爸看到，会难过的。”
　　我的思维刚刚脱离，收了情绪，听到这句心里就忍不住的发闷，眼睛瞬间模糊。
　　“爸说了，他一直在看，在看着我们，你听哥哥话，不要折腾自己，要按时吃饭，好不好，你怎么照顾我们，就怎么关心自己。我和甜甜还有很多事情……”
　　“有时候，没问你的近况，你要记得好好的，专心画画，专心工作。”
　　“天也开始暖了，爸爸的花房留给你，可你得答应我，调整好情绪，开开心心的去浇花，就当是给爸爸看，好不好？”
　　“哥……我想他……”
　　那边久久沉默，久到让我感到自责。
　　他压抑了多少，我不是看不到，无论是愧疚还是爱，他的情绪远比我能感受到的深重，还要粉饰太平，压住公司内外的杂音……“哥……对不起，是我不懂事。”
　　听筒里，传来一声叹，“月月……你跟宋川桢联系一下，安排时间，谈的内容，我要听。”

　　阳光，开始变得明媚，却很少露脸，又是一年四月来，阴雨绸缪。
　　我和宋川桢到那家咖啡厅的时候，他穿着与宋川桢身上相仿的风衣，而我，同宋川桢的风衣是同款模样。他仍戴着眼镜，从前，他宁可皱着眉，都不去戴眼镜的。宋川桢也戴，常年戴，偶尔看些精细的图纸，还会拿出一个放大镜……
　　他比从前，似乎变化了些，比如，从前的他不会替别人开门，更不会堆满笑面。
　　宋川桢问过我，“我去是不是不太好，毕竟……会太挫伤他的自尊心。”我告诉过他，俞嘉禾有足够的资本骄傲。
　　“可是没有你，万一他真骗我怎么办？”一方面，我的确怕他多心，另一方面，我也的确看不透那夜白色的身影，往日的熟悉感早已模糊，雾蒙蒙的还不如个路人。

　　“没想到你们一起来的。”语调轻扬。
　　“谁来不那么重要，卢源，还有你，别来挑战她的底线了。”从年前，到年后，这又是一季过去，他竟还在，我是诧异的。
　　“我们不该先问候一下，那是什么时候来者，我们互发邮件的时候，我是很关心你的，工作生活之类的。”他只盯着我。
　　我一时哑口，那是什么时间的事，我也算不清，是我跟川桢在一起之前，我确定。
　　“突然不回我信息了，让我很意外的。你从前，不这样，发生什么事了，需要我吗。”
　　宋川桢在我身边坐着，任他发挥，看不出丝毫想要表态的欲望，敌动我不动，真沉得住气。
　　“嗯，都过去了，”想起跟宋川桢一起之后，过混了日子，有些释然，都过去了不是吗，“简方呢？她还好吗？”
　　“我，我是说，你该问候的人，是我。”他的脸上，挂着薄笑，似乎还是那么耐心，可跟我身边这位一比，似乎有些急躁。
　　如果，从前，他能看到我的付出，能看到我的关心，是不是，就会珍惜？不，他看到了，只是，他珍惜的不是我，如今，我也不在乎这些，更不想在往事上掰扯，相比从前，懂了几分爱憎分明。
　　我深吸一口气，那些紧张，那些冷漠，杂糅在一起，那些过往如跑马，在我眼前一瞬而逝，反而令我十分平静。
　　“俞嘉禾，我，还有六个月，就二十八周岁了，当我回头，看看这些年，看看身边，我很感谢你。”
　　他眼中的笑意退却，饮了一口白瓷杯里的咖啡，神情淡淡，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我从前的画风多少有你的影子，这不是什么坏事，起码让我顺利的通过了杂志社的面试。如果，你想了解我的生活和工作，我们都是画画的人，画可以看得出，我有些闲置，可以送你，你从前也说，画也是一种交流，而我们如果非要交流，只有这一种方式。”
　　“很抱歉，上次见面没能好好打招呼，的确是不合时宜，不舍昼夜的追逐一个人，不分黑白的包容一个人呢，早已不是我会做的事情。”
　　“我也很感谢，你曾经的关心，那一度是我生活的动力。”那痛苦的二十四岁，成长得十分缓慢，十分的煎熬，我就抓着这一根稻草，试图从地狱爬到人间，并没有成功。
　　“我会感谢很多人，这两年多的经历，很丰富，我过得还不错，希望你也是好的，我们没必要互相伤害……”卢源那样，我是真的很失望，他用了九年时间，结局却是蓝甜的噩梦，我不敢想中间有多少背后的故事。
　　“OK，不要再讲了，我知道，没事，我只是随口一提，言归正传。”他把身子调整了一下，架起的眼镜有些反光，他的高傲姿态向来是这副模样，从前觉得很帅气。
　　“我从不插手别人的感情事，可是卢源，从事发的几个月来，已经让我对他不想忍耐了。”年节期间，我的手机一度被呼叫到死机，我不得不停掉用了十多年的手机号。
　　“他做这些，的确是，虽然我不知情，可是于情于理，他是被压迫的，就像蓝甜的强势你不要说你不清楚……”
　　我想要说什么，宋川桢在桌下拉住了我，试了试杯里的水温，放到我面前。

　　“如果不是蓝甜给了太多的期许，他会不切实际的去凑一个硕大的框架吗？我劝过他，走实干路线，我相信他二十年后一定会很出色，但这种填鸭式、急功近利的路径，是为了谁？”
　　“蓝甜但凡念点旧情，在这个时候，都该拉他一把，我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了，她现在的成绩，不想知道都不行。”
　　“怎么？他拦着你，你就不说话，当真是富贵人家的金丝雀么。”
　　前面的话，我还是能理解的，他同交情的交情不浅，相隔万里，不着边际的为了卢源，我都能理解，最后这句，却让我心中起疑，这，真的是那个俞嘉禾吗。
　　对俞嘉禾，宋川桢的情绪依旧安稳，甚至没有任何反应，如常。
　　“是卢源背叛在先。蓝甜倾其所有，家里贴补了不少，究竟是他狮子大开口还是欲求不满？卢源想要讲大道理，他没这个资格，如果想要算细账，银行账单说话，我不需要跟你讲这些。”
　　“你倒是学会辩论了。”他第一次用这么平等甚至带着碾压势态的语气同我讲话，我有些怕，却不敢怯场。
　　“我们不用这样交流。”从前他便是如此，冷言冷语的否掉了那些女孩子，甚至那些崇拜着他的男生，而我现在想起，更像是他豢养的金丝雀，哄着宠着，逗笑着。
　　“那我们还有什么好谈的。”
　　“我的意思传达到了，不要再去触碰任何人的底线，蓝甜，我，还有蓝晟，结局是一样的。既然没好谈的，我们先离开，这个城市没有上海繁华，不值得你停留太久。”
　　我拿了衣服，宋川桢拿着我的手袋，路小萌上午带温暖去打疫苗，中午一起吃个饭。
　　“柳山月！”
　　我转头，他那握紧的拳正正擂在桌上，咖啡杯脱离了碟子，落下是西里咣当的响了一阵。
　　“先生，注意风度。”宋川桢的嘴好歹是开了，简短的很。
　　“他借了高利贷，命在那些人手里，我不忍心。算我，算我求你。”他的眼里带着凶，要么是圆满的，要么就踩进尘埃，他对事物还是这样，包括他的自尊心。
　　“你不是在求我，而是在逼我，我没有想要对你做些什么，也不会因为你求我，而感到罪责。你要说的，恐怕就这些，我们真的有事，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