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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风雪夜归人 这个年过得 ...

  •   这个年过得格外的五味杂陈。
      一边,宋温暖小朋友带来了无尽的欢乐,宋岳有位九十多岁的外婆,看着重孙女比什么都圆满,宋老拘着孙女不让带回家,非要留在老宅坐月子,正好,老宅离着宋岳公司也近。宋老连续三天被温暖小朋友清晨洪亮的啼哭声吵醒,大笔一挥,“宋清晨”这个大名就定下了。路小萌听说了问有何典故可讲,曰,送我一个清静的早晨。
      “老头,这还不如宋温暖呢,跟不上我。”
      “清晨代表有希望的。”秦阿姨的圆场能力也是开了挂。
      “送希望,恩,这还差不多。”
      “温暖,爷爷给起了个名儿,你听听喜不喜欢,清晨,宋清晨。”
      “诶,笑了笑了,笑了诶。”
      宋清晨小朋友就像是一汪活水,给这个沉寂已久的花园带来了生机。宋岳虽然没像蓝晟一样忌惮父亲,当了父亲之后明显比从前要关爱宋老先生。川桢的妈妈也来过一次,当三位老人看着小小的温暖,那辈的恩怨,当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宋岳也曾这样小,宋川桢也曾这样小,如今,与当年无关的宋家人终于替代了对当年的回忆,老人们最喜欢小孩子。
      暮水姐常带着孩子过来,教路小萌这里那里的东西,路路恼了就绷着脸生自己的气,她一时记不住这么多东西。
      另一件事让宋岳很头疼:温暖特别的喜欢宋川桢。他这个亲生父亲的确有那么几天只心疼老婆,忘记关爱孩子,可为什么是宋川桢?我想,大约是川桢是她从产房出来,见到的第一个人。那日的清晨,真的有些温暖。

      而另一边,只剩煎熬。每多一分一秒,我们都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蓝爸爸已出现心肺衰竭的症状,不得不在家做了监护。元宵刚过,蓝晟的办公场所变成了家里的书房,那曾经就是蓝爸爸的一个办公室,公司的老员工还算熟悉,工作并不耽误。反而蓝甜,年前的竞岗,于情于理她也有自信会赢,如今郝成南北上,蓝甜坐进了曾经的办公室,上次是助理,这次,是BOSS。她不得不回去,每小时来一个电话,生怕有闪失。
      祝医生工作繁忙,白日是吕医生在,晚上他总过来。宋川桢请赵医生看过病案,那位从医多年的老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时日的问题。”
      失去控制的各项指标在检测器上显示,偶尔的一次波动,我们便屏息不动。蓝晟已经两夜未眠,伏在桌上,看着熟悉的床,熟悉的人,和那一堆陌生的机器,他就能坐一夜。有道坎,他真的一辈子也过不去。
      我妈日夜在陪着蓝妈妈,她身体也不太好,开解显得至关重要。
      蓝爸爸并不糊涂,甚至没有瘦削,肾脏机能已经开始丧失,让他有些浮肿。一天中总有一些时候是清醒的,多多少少的说几句话。我们想听,又怕他累。
      “没多少时日说了,让我说几句吧。”
      “老弟,娘儿仨,你得管着。”
      “可不是,我还能跑了不成。”我爸强打了精神,故作轻松的应着。
      “那母老虎,你可脾气好点,对他好些,这大年纪了,别急躁,上火……”
      “你慢慢说,我不急,就你能数落我,还有谁敢。”
      蓝爸爸跟我妈吵了大半辈子,收场是一个彼此都懂的白眼,这一世的吵闹,足够鲜活。
      “还有月儿……”
      “哦呦,那也是我心头肉,我还能给你亏待了不成。”
      他的眼睛忽闪着迷糊过去,脸上的肌肉不受控的抽搐了一下,似是在笑。我在一旁眼泪却止不住,去楼下好一顿伤心。
      满园芳草,在夜色中还是秋天那般低迷,他是看不到今年花开了。
      “不哭了,乖,不哭了,爸爸还有话没跟我们说,打起精神,不哭了,听话。”
      蓝晟拍着我的脑袋,将将靠在他身上,话语间隐匿着的悲凉。
      “阿晟,你们进来,我给蓝甜打个电话。”我爸急匆匆的跑出来。
      那一瞬间,蓝晟转过我抱着我,死死地抱住,肩膀抑制不住的颤抖,“回不去了。”

      “阿晟啊,我的阿晟,每次看到你,总让爸爸想起那些最窝囊的日子。那时候,真穷啊。我一想到,你妈怀着你,还要等你奶跑大老远去山上捡木柴回来烧,就堵得慌。爸爸从你小,就没在家陪你一天……”蓝爸爸的眼睛睁着,直直的看着天花板。
      “……你别记恨,爸爸,也不想,爸爸也想带着儿子去骑马,把你扛,肩上,就那么一次,我抱着发烧的你,就生怕没了,可给我吓坏了,呵呵呵……晟啊,你知道,你出生前,老子我啊,就快累死了,要不是看你妈怀着孕不容易,我可得好好哭一顿,我当兵这些年,哪里看的懂什么账本子……就我这么一个汉子,我不顶着,谁顶上。”
      “……阿晟,阿晟,你妈生了你,我的心才沉下来,咱老蓝家又多了个汉子……”
      “爸,你别说了,夜深了,该休息了。”
      “啊呀,我的小丫头们,从小就粘着哥哥,臭袜子是哥哥的,香饽饽也是哥哥的,你们都大了,我也老了……”
      祝医生说,他是进入浅昏迷的状态,随他吧。
      “甜甜……”
      “甜甜……”
      “月儿……”
      “爸,我在。”
      “爸爸认识你,真高兴,可惜,这辈子没法陪你长大了……月儿,结婚……”他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天花板,偶尔想看看我们,也只是微微转动。
      “爸,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我很好,我也好高兴认识你……”
      ……
      “阿华,”他叫着蓝妈妈,“对不起,我对不起……”
      “挺好的,孩子们都在,你累了,就歇歇,我没事。”
      ……

      蓝甜回来时,蓝爸爸已经好久没吱声,蓝晟帮他用棉签润着嘴唇,监护器上的心跳,在各种激素的作用下明显的增长。蓝甜死死的盯住眼前的一切,生怕有风吹草动,任凭蓝晟怎么劝她她都不动弹。
      “你这样会格外耗费自己。”祝医生年纪大,坐在床侧的沙发上,“试试叫叫他,轻点,缓点,他现在受不得太大刺激。”
      “爸……爸爸……”蓝甜的声音是哑的,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格外沉。
      “爸,我回来了,爸爸,是我不好,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爸爸……爸……”
      “老蓝,你不是蓝精灵吗,你起来给我念个咒语啊,要不我给你念一个,你看对不对,你起来好不好……”
      “爸……女儿求求你了……”
      “爸爸,我怕啊……你别吓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我好怕……”
      “甜甜,小点声,说话注意点。”我妈低声呵斥了她。
      那双曾经看过无数张生死合同的眼睛,那双曾经挤眉弄眼给我们使眼色的眼睛,那双睡着会被我们化成熊猫眼的眼睛,如今,只余一条缝隙。
      “……听……听着呢……”
      “爸,爸,爸我回来了,爸你看着我,你跟我说说话,我回来了……”蓝甜想握紧他的手,想起祝医生的话就轻轻地放在手里捧着。
      “甜……爸……一直……在……”
      他存着的气力仿佛说尽了对这世的一切眷顾,眼睛不再忽闪,安静的闭上,蓝妈妈的眼睛瞬间怒睁,翻江倒海的情绪呼之欲出,我妈少见的倚在我爸肩上,早已泪流满面……
      “你听听他在说什么……”祝医生不知何时起身,拍了拍蓝妈妈的背。
      蓝妈妈收起那些波澜,轻轻的俯身下去,拧着眉,好一会辨析,一颗泪下,滴在蓝爸爸的面颊,“好,好,回家,回家看看,你要记得、一定要记得想我……”

      尘埃落定,总有人恍惚而过,我原以为早已看淡了世事无常,以为心痛就是那样一回事,可当再次经历,这实实在在的生离死别,我却怕自己快要被打倒。
      爸爸在马场对着大少爷喝着自己的酒,对面的盅里,满的,不会空了。妈妈张罗着把蓝家的宅子清理出来,祝医生道过别,带走了大多器械,宅子现阶段是空的,蒙了乳白色的防尘布,十分的空旷。蓝妈妈带他回家,他住在那片山上,蓝妈妈决定住回从前的房子,“这是家。”
      蓝晟和蓝甜忙过之后,各自在房里呆了半天,几乎要爆炸的手机让他俩不得不继续工作,蓝晟去敲了甜甜的门,“我们还有没做完的事。”
      我,在十里,在那棚子里,看着满园抽绿的枝丫,无言无语。
      我隐约开始懂,运河边老人的思念是有多深重。蓝妈妈留在山下,除了家里一位年长的阿姨帮衬着,他人一概不留,那老房五六年前翻新过,落了尘,荒了院子,松了门板,她说了,她要一天天亲手恢复原样,只有她知道,那家原来长什么样子。
      宋川桢听看门的阿姨说我爱坐在这亭子里,就在四周挂了避风帘,还弄了个复古的小炭盆,烧着点火苗,散着热气,偶尔温些牛奶,。
      透过帘子上的视窗,依稀看到有人影从院门进来,阿姨迎了出去,看不清是什么人,许是来挖花芽的邻居,阿姨已经与他们熟络,知道哪些花木不能碰。
      我兀自看着炉火,发着呆,直到对面的帘子被掀起一条缝隙,有些强硬的冷风灌进来,逼我不得不看向来人。
      “宋伯伯……”我拉着毯子披在身上,久坐导致腿有些麻,还是站了起来。
      “我路过,听小萌说过你这,进来看看。”
      “谢谢您。”他身后跟这个年轻人,带了些吃食,看盒子,是舒玉的茶点,我很喜欢。
      “我听你阿姨说,你最近都不打算去看暖暖和小萌了?”
      “……”我眼里酸胀,不知该如何说起。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心里起初是有芥蒂的,川桢的妈妈说的也对,终究是一家人,我同你蓝爸爸,相识多年,不是外人。”
      有孝在身,还是不方便去打扰,生死如同循环,我却已经不能从容地看淡。
      “你心里难过,多出来走走,总窝在这里不好,这炭火闻着没什么味道,终究也不安全。”
      “谢谢您。”
      “说起来,我该谢谢你,川桢的脾气,不随我,宋岳的脾气也不随我,全家里,现在倒就剩小萌爱搭理我。”
      “川桢和宋岳心里还是很敬佩您的。”
      “我要那么多敬佩做什么,当父亲的,除了希望孩子平安健康,比有出息更重要的就是陪在身边。”他摘下皮手套,露出双手,过了一冬,那干缩的皮肤包裹着血管,格外的苍老。
      “我以前不这么想的,识得你蓝爸爸的时候,依稀见过你们,忘记是哪一个,也就高中的模样,跟他吹着牛,说要带他去环球旅行,还拿出个计划表,写着站点。那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眼馋。”
      他讪笑着,仿佛从未说起过这样的话。是了,城里有见地的人都说,宋诚树是最有福气的人,妻儿多,财物丰厚,如今半退休,也是乐得清闲。或许,他的退休生活,不比工作好,起码工作有他自己的经验,而对家庭,年近七旬的老爷子是个新手。
      “我也有个小女孩的,溪茗,我就把顶好的都给她,却怎么也教不出一样的孩子。”
      “我和蓝甜,其实顽劣得很。”
      “你不用跟我虚套,我年纪不是白长的,”他低头沉吟,阿姨端来了热水,“再说,我谢你,是为了川桢。”
      我知道他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听着,接受他的心情和好意。
      “不知道他会不会跟你说,我们父子俩,从来没吵过架,他也不顶嘴,也不反驳,说起来,这么些年,只有留学的事我不同意,他倒好,一走了之。”老人家说起来,眉毛是会上挑,可见当年十分的不满。
      “我想,这个孩子,八成是管教不听了。是你蓝爸爸,当初劝我,从了他,我才没端着架子把他绑回来,他说的是对的,我不可能管他一辈子。”
      “我年纪大,啰嗦,你不要嫌弃我。”
      “不会,我细听着呢。”
      “多亏了路小萌拴住了宋岳,虽然不是什么好办法,可好歹没让我这半生心血付诸东流,我谢你,是我和阿桢……”
      “他小的时候我叫他阿桢,他可高兴了……跟他妈妈离了婚,却叫不出口了。”
      我们俩坐在火炉旁,不言不语。长久之后,他重重的叹了口气,“我俩还能坐在一起吃饭,就挺好的,挺好的,知足了。”
      他一直瞥眼看我,当下我是真没什么好办法让宋川桢主动示好,又不能劝老爷子放开点,倒还剩一条路。。
      “您不用担心,等我俩打算结婚的时候,他还得求着您去我家提亲。”
      他愣神,抬眼直直的看着我,跟电视上有些不一样,没那么圆润,头发也没有太多光泽,就是个普通老爷子,就这么看着我,噗嗤,笑了出声。
      “你跟路小萌,还挺像的。”
      “有人说过。”
      “不过也没那么像,一样,又不一样,”他把手伸向火炉,“都是我家儿媳。”说罢乐呵呵的笑了。
      “您可别跟川桢讲,我要面子的。”
      “我给你去催催他。”
      “那可是您自己要催的哦。”我的心底有些踏实,还有些跟宋川桢学来的不怀好意,想着,倒要看看老爷子您怎么开的了口。

      他在这院里,坐了有一会儿,我本以为会中午一同吃饭,“川桢预定了家菜馆,第一次去,一起去尝尝吧。”
      “哎,不了,中午暖暖要听故事睡觉的。”
      我也不能再做挽留,看他收拾大衣,准备出去。
      “我说,该来,还是得来,你若过意不去,就稍过几天,暖暖丫头的百岁你总得来。”
      他转身来看我,像极了那日陪蓝爸爸在医院,他也这样侧过身来仔细的盯着我,生怕我不应。
      “伯伯,我能抱抱你吗。”
      “啥?”
      “拥抱一下,合作愉快!”
      “好,愉快。你蓝爸爸有你们这样的孩子,会安心的。”
      “您这拥抱不合格啊,找他们多练一下。”蓝爸爸从小就爱抱我俩,因为是女孩子,就单手揽一下,如果是蓝晟的话,或许就是个实实在在的拥抱,可惜,再也没有机会。而宋老先生,以为我真要去熊抱他,手僵的不知该放在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风雪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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