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苔上雪 共度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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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明白后心志坚强起来了，精气神也就好了。次日清晨鸡鸣三声后她就起来打水梳洗——顺带着帮施玉渊和易红枫也打好了水。这几天两个人照顾她照顾的有些倦了，她起来时易红枫醒了一次，以为她要去出恭也没理会她。蛮荒之地的小客栈里连铜镜也没有一枚，她俯身对着盆中水照面，确定衣裙洁净、发丝服帖才轻手轻脚推门走了出去。
她还不算起的最早的，小楼后已经有人练上剑了。她见那人几个连贯顺畅的动作做完后利落地收了剑，才上前将剑持立着握在双手中、两手举到眉心处笑着向那人作揖：“小女冒昧打扰，不知楚少侠可否指教剑术？”
她比昨日活泼些了，虽然没恢复到她最少女的那面，楚飞鸿却已经很欣慰了。他还剑回鞘，边擦汗边走过来依着江湖风范还了一礼：“在下之幸。”
风牵衣觉得两人这样一大早地相互行礼很有趣，不自觉的轻笑出声。二人相视一笑，风牵衣却又红了脸颊。她赶紧拍拍脸颊正经起来，办起了正事。
楚飞鸿看她旋开了白玉剑柄后端，那是一小块碧玉。因为这碧色点缀在剑柄上刚好和剑鞘上的碧玲珑相称，他们都没怎么留心，只以为是个装点。风牵衣取下那块碧玉后伸手从剑柄后抽出一条薄绢，复将那块碧玉旋回去。这碧玉又严丝合缝地与剑柄连在一起了，看不出任何开启过的痕迹。她把薄绢拿给楚飞鸿，一脸无辜地说：“本不想叨扰，只是我实在看不懂这上面的图画。还望少侠不嫌弃小女愚笨。”
楚飞鸿大致一扫，看明白了这是秋水剑的十二式剑招。十二式在他心里完整地演练了一遍，他连连惊叹：“妙极！妙极！”。原来这套剑法轻灵飘逸、脱俗绝尘，很明显是专供女子习练的剑招。可是从第十式起这剑法慢慢变得霸道起来，最后一式则可达到“鬼哭神泣”、“天地翻覆”之效。这剑法被设计得如此精妙，寻常女子可依剑舞练习，曲罢必将惊艳四座。若是有武学根基的女子练，这套剑法于内可自保、在外可御敌。
真不知是怎样的妙人设计出这样的剑法。隔着千载悠悠时光，楚飞鸿崇敬地遥拜那位前辈，却也惆怅无缘与之酣畅淋漓地切磋一番。
出神良久，风牵衣扯了扯他衣袖他才回过神来。他确定这套阴柔的剑法绝不会和自己至阳至刚的剑法混淆，因此自己绝不会因教她练剑走火入魔。他侧头一看风牵衣在一旁歪着脑袋看他，就一拍胸脯、大大方方地应下了这件差事。
“呐，先来起手式哈。你看这个图，起手式‘春风乍起’就是说这时候这套剑招要开始了。其实不只是剑术开始时要聚精会神，以后你的剑只要出鞘你都要凝神静心、不可走神。来，练一下起手式，就是右手弯曲持剑、小臂与头平行、手与眼平齐……眼睛盯着敌人。”
“谁是敌人？”
“……来，看我，现在我就是敌人。诶对，角度对，眼神要凌厉一些、不要这么温柔。不然到时候人家还以为你不是来杀人的，是去招亲的。”
眼前的少女又不出所料地红了脸。楚飞鸿能看出她在很努力地调整眼神，可就是怎么也凌厉不起来……
“凌厉不起来清冷也行。清冷，就像你昨天那样。”
风牵衣不知道昨天自己什么样，十分困惑地看着他。在这样的眼神中他败下阵来：“没事，等行走江湖久了见的事情多了，你的神色自然就变了。”或许只有她难过时才能出现昨天那种冷眸吧？今天她看着挺开心，这样的眼神是练不出来了。
“我们不练眼神了，先把动作练好。来——”
“这样对吗？第一式这就完了？”
“手低一点。起手式，不会太难。这套剑法本该配合着内力练，这‘春风乍起’就是提剑时右手也该灌注内力了。我先把这些动作教会你，再教你如何调用你这股真气。不过到底是女子的剑法，我先教你完整地把这套剑法打下来。后期你可以去请教你那二位姐姐如何把这套剑法舞得漂亮——尤其是你施姐姐，我记得她习过舞。”
风牵衣听了这话心中生出许多憧憬，很想学完这套剑术既能把这套剑术使得有力、又舞得漂亮。就像……就像当年母后作的剑舞那样。高台上舞剑的身姿还萦绕在脑海中，令她感叹原来剑舞也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力量。
她依着楚飞鸿说的更正了一下动作，楚飞鸿满意地点头：“可以了，起手式练得很好。第二式‘池水生烟’，将剑刺出去同时身体旋转、剑也随着身体划一圈……等等别平着划，转的时候从右向左转，剑先往下走，半圈后跟着右手的力往上来。
嗯，对，现在你完全转过来时剑是向上抬起的对吧。现在用力斜着向左劈下来。没事，劈下来！不用担心劈到我，我又不是初出茅庐了！”
风牵衣听他这样说了也不再迟疑，劈手就将剑斩了下去。她还没看清怎么回事，楚飞鸿就已经反手拔出剑自下而上轻轻将她的剑格挡开了。这一来一去结束后，他们忽听见小楼那边有击掌声。他们这一练剑忘了时间——那三人早起来用过早膳了，听到他们在后院练剑就没打扰；现在午饭都准备好了他们也不去吃，司徒誉出来叫他们时以为他们二人练剑的场面很是养眼，就慷慨地叫上施玉渊和易红枫同去看“金童玉女”。司徒誉的眼光一向毒，所以他们共同习武的场面真是很耐看，连易红枫都为他们击起掌来。
风牵衣这两招练得好，楚飞鸿很有成就感。少年心性总是会在人意气风发时显露无疑，楚飞鸿冲二楼回廊中的三人喊：“好啊你们，偷看了这么久！玉渊，你跟他们两个混久了，都被带坏了。”
司徒誉从二层翻身而下径直走过来：“什么叫被我们带坏了？难道跟你这块木头混久了也变成榆木脑袋就好了？”
楚飞鸿嘴上功夫和司徒誉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他说不过司徒誉，就低头跟风牵衣说：“以后离他们远点，咱俩得保持统一战线！记住没？”
风牵衣听他说“咱俩”，眼睛笑成了弯弯月牙，乖巧地点头。
司徒誉见今早楚飞鸿对她这样好，还以为楚飞鸿想通了又喜欢她了、没准儿都跟她表明心迹了。他为风牵衣开心，却又为楚飞鸿这“重色轻友”的行为不耻。他拂袖佯装离去，楚飞鸿说：“等等，你给她演示一下她使出这招后敌人除了像我这样拨开剑的其它可能性，你演示一下侧身躲开或是凌空跃起的情况。”
“你可歇了吧！都正午了，你不吃饭我们牵衣还得好好吃饭呢。来丫头，跟本公子走。”
楚飞鸿目送他们上了楼才跟上去，心里“委屈”地想：说好的统一战线呢……
这几日来，风牵衣第一次耗费这么多体力，自然是要在饭桌上补回来的。她初次体验到武学的精妙，兴奋的直将“食不言寝不语”抛到脑后，吃几口饭就问问“观战”的那些人她这两招哪里练得不尽如人意。施玉渊只笑着给她夹菜，说她刚上手，已经练得很好了。她又问司徒誉，也没得到什么实质建议。司徒誉只是变着样的夸她，连“武学奇才”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她自然是不信的。只易红枫说第二式收尾时劈的不够快、力度也不够，说她要想达到“高手”的境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实在是易红枫真心的提醒，没有讽刺她的意思。风牵衣也乐呵呵的接受了，想着易红枫是这里最严苛的人、以后自己跟楚飞鸿学过一遍后再请易红枫指教一遍才是。
饭毕，以前的话题又要讨论一番。如今风牵衣大好了，他们自然要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了。只是，他们要取道邻国的计划有变。风牵衣是没有官府印制的通关牒文的，而且风牵衣在的这个国家这些年实在是不太富庶，司徒誉也没法托人给她伪造一份牒文。他们走到这里再改路线也很难，实在是进退维谷。风牵衣听出了他们的为难之处，却叫他们不要担心。
她这句“别担心”一出，大家都齐齐回头看她，看的她好不自在。她说今天下午她要出去办件事，还叫他们不要跟着。
她说：还有人要付出代价。
即使他们不觉得自己错了。
可是，不能因为他们自认为没错就不需要付出代价的。评判代价的筹码从来都应该在因此受伤的人手上，而不是掌握在这些背德者手中。帮凶也好、为自保也罢，都不是可以残害别人性命的理由。
风牵衣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些乱糟糟的想法。她此前从没考虑过什么代价不代价，可睡了几天、哭了几天、劝解了自己这些天后她的很多想法都变了。她沉湎于风花雪月戏文的时间少了，现在她提着剑走在路上也不像从前时不时蹲下摸摸这棵草、嗅嗅这朵花了。她走的稳重也专注，都不知道身后有人一路跟随。
其实她前脚踏出门，楚飞鸿就在她身后默默跟着了。司徒誉和施玉渊都说她一个人出门不放心、得有人跟着，结果这两人都不去，偏约好了似得“举荐”了他。他出门前还将那两人“数落”了一番：这事还用得着你们说……你们就是不说我也不放心她自己出去。
风牵衣走的慢，楚飞鸿干脆飞身往树枝上一坐、靠着看她。春水初生时中原大地上草木还未逢春、地上的草叶枯黄一片，山中未消的积雪层层叠叠点缀在灰褐色的山体上。一阵寒风撩起她身上的披风，她却不将衣领紧一紧，只慢慢往前走。
这丫头——撂下一句话就要跑出来，都不知道在山路上走久了能冻坏身体，幸好施玉渊不由分说把自己那件披风给她系上后才放她出来。这可好，好心好意给她披上了，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拢一拢。真是……披了跟没批一样。
他几乎就要跳下来帮她拢衣服，身子往前一倾却又顿住——什么情况？要是换了施玉渊和易红枫，他会有这种怕她们冻坏了的想法么？这么一想还真没有过。
不能啊，要是她们穿的单薄，自己怎么会不出言提醒。他又一想，才发现他都没留意过那两位姑娘每天穿什么样式的衣服、薄厚如何。那风牵衣这是什么情况？
这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当初他是怎么分析的，这回他还是怎么回答自己：现在没熟络起来才关心几句，以后熟了就和易红枫她们一样了。
楚飞鸿一胡思乱想差点把风牵衣跟丢了。见她拐进一条小道，他赶紧施展轻功跟了过去。跟了一路，发现她在一处老屋前站定，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后“吱”地一声推开篱笆走了进去。楚飞鸿见她握剑的手松了又松、紧了又紧，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这丫头一句话也不多说，真不知道她执意出来是要做什么。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从茅屋中走出来诧异地看着风牵衣：“你谁呀？怎么私闯民宅呢？”
“诶？”风牵衣看着这男子，这男子也看着她。大眼瞪小眼，两人都很困惑。风牵衣往屋里瞅了瞅：“家里没有两个白发老人吗？”
“啥老人，这里就我和我媳妇住着，以前我们有个女儿。你找人呐？”
风牵衣仔细地把院落茅屋里里外外扫视了好几遍，然后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找错地方了！先前的一腔怒火都化为沮丧。
风牵衣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认错人了，不是故意打搅的。”她见男子脸色缓和，又轻声问：“请问，你可知附近有没有一家住着一对老夫妇的？”
那男人为她指了路，她道着谢快步走出来了。楚飞鸿本来在树上看见她这怒气汹汹的架势后目瞪口呆，不知道她这样的架势是要做什么；正以为她要和什么人打一架，却听见她是认错了路，出来时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全然没了要打架的气势，他不禁被逗笑。怕风牵衣听见，他只好使劲捂住嘴，笑到差点憋出内伤。
问清路后在几条山野小道上拐了几次，终于到了她要找的地方。这小院有些眼熟，楚飞鸿想起了他们刚到这处山村时见到奇怪老夫妇的那处宅子。他在高处看见风牵衣站在篱笆门外不自觉地轻颤，却还是一狠心推开门。竹篱扎成的院门左右分开、分别撞在了两边积雪未扫的篱笆上，撞击声在清冷的山谷间久久不息。
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先跑了出来，见这个生人持着剑一动不动地站在院子里、还冷冷地看着她不说话，害怕极了，赶紧叫爷爷快些出来。她爷爷以为又是那些抢女娃的恶人来了，先拎了斧头才从屋里冲出来。女孩的奶奶也提了剪刀往外冲，沙哑地嘶吼：“你们这些恶人把我家害的还不够么？我们就这么一个孩子了！”两位老人冲出来没看见那些黑衣人，却看见一位着淡蓝衣裙的姑娘兀自站着。寒风把她的披风都扬起来了，她却分毫不动。
那老妇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她，突然想起来她是谁，却没放下剪刀：“这不是，不是牵衣姑娘么……你这些天跑哪儿去啦？让我们好找！”
风牵衣想了无数次第一句话要跟他们说什么。本以为他们会认错道歉，却不曾想这二人会如此无耻：自己做的不敢认，还把事实歪曲成是她自己跑出去的，只想把责任推个一干二净。她恨极了这种小人，气得一口咸腥涌上喉间，又生生咽了下去。她慢慢抬起头，对老妇的一番话报以冷笑，又缓缓抬起剑指着那个小女孩，一字一句地说道：“找我？若你们不知道我去了何处，能放心让她出来走动？”
楚飞鸿也在纳闷——那时以为这家只有这对老夫妇，怎么现在凭空多出个孙女？他不知道风牵衣要干什么，只好接着在树上看个究竟。
那持剑静立的姑娘所有动作都慢慢的，说话也是。可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却都冰冷如今日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风，没有一丝温度。楚飞鸿听出了她克制下的恼怒，却不知她为什么恼了。他只觉得小姑娘的心情真是多变：就像风牵衣，平时柔情似水、跟谁说话都温温柔柔的；可这几天心情郁结时就跟换了个人似得，一生气跟谁说话都冷冰冰的、像要把人冻住似得。
他第一次得出了习武以外的心得：姑娘不好惹，尤其是年纪轻轻的姑娘。她们心情好时如夏风微醺，心情不好时……比烈烈西风还吓人。
风牵衣这一问后那两人都不言语了。两人对看了一眼，决定装傻扮痴、来个一问三不知。老妇又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嘛？我们都听不懂的。走走走老头子，外面怪冷的，咱们回屋。”
他们刚转身，就听背后“铮”的一声。正要回头看，就听见那老头“诶呦”惨叫了一声。老头转过身、一低头看见一柄长剑直指自己咽喉，又惨叫一声，吓得一动不敢动。其实风牵衣只想拔剑吓唬他们，并没想真正伤人。只是她在后面用剑指着那老头时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身，剑尖就在他脖颈上划了一道。幸好没伤到动脉，只冒了几滴血就止住了。
既然这两人都要装疯卖傻了，她也就不兜圈子了，直接质问他们：“你们早知道这里有邪魔外道采血伤人却不提醒我，把我留下来是因为你们把孙女一藏这么多年终究不是办法，那日他们来抢人你们索性李代桃僵把我推了出去，从此他们便认为这家已经抢过了、再没有孩子了，也就不会来叨扰你们。所以现在你们让她出来生活在阳光下了，你们可以毫无顾忌地享受天伦之乐了，是这样么。”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你说完了吧？该让我们回去了吧？你喜欢吹冷风就站在这里自己吹吧，我们也不赶你。我们老骨头老腿的，就不陪你吹冷风了。”老妇人看她羸弱纤瘦，打定主意她没有伤人的本事，拉着老爷子就往屋里走。
长剑悄无声息地从侧面贴上那老头的脖颈，那老头一走动就像是自己要把脖子送上去让剑磨一磨一样。刺骨的冷意就横在颈边，他再不敢走动。站在一边的小女孩看情况不妙，冲上来对她又抓又挠，使劲拉扯她。风牵衣甩开手摆脱他，指尖结的痂却被抓开了。她吃痛，用腾出的那只手推了她一把。这一推那孩子竟连退了好几步，一直再不敢上来拉扯她。她怔怔地看着自己左手，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这么大力气。
楚飞鸿从树上看到她左手指尖断断续续冒出血，只觉得自己要坐不住了。这时已近黄昏，谷地阴寒，有雨滴从阴沉了许久的空中滴落，“啪”地落在地上，开出朵透明的花。随山谷夜雨同来的还有零星的几片雪花。这样冬末春初的时节，山谷中竟然同时下起了小雨和小雪。丝丝缕缕的寒气会让她受不住的，楚飞鸿心想。
他听明白了事情始末，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风牵衣本来在这老妇家待着，却被抓去了山寨；也明白了风牵衣为什么非要走这一趟。她心中有气，不把始作俑者教训一番是解不了气的。他知道这事她不想让别人插手，但这一家摆明了看她好欺负，断不会跟她道歉的。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反倒要冻坏了她。
“那，对不起了，我不得不插手这件事。你想自己解决，可你功法未成、实力未到，这次还是我来帮你吧。”楚飞鸿看向那抹孤零零的身影，却觉得心中有个角落在抽动。他按上心跳动的地方，按到那绣了连理枝的手帕，想起连理枝的寓意，心又乱了几分。不知道她是冷了还是疼了，身体一直在抖动。他不能让她这样下去了，这时她身边需要一个人——
楚飞鸿身形一展、脚尖点地，稳稳落在地上。迈出那一步之前，他终于承认自己待她就是不同的。虽然说不清这种莫名其妙的不同之处是什么情绪。
不过终有一日他会明白，这种异样的情愫，叫“心疼”。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苔上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