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孤城闭 美人蹙峨眉 ...

  •   他们也没亲眼见过,只是听师父或者父辈说过:武林中有些世家大族有自家的传世兵器,这些神兵用的久了,渐渐的就和它们的主人产生了感应。若是主人有难或是主人的真气突然大增大减,这些宝物竟像人似的,会大动以应和主人。
      他们都想到了这一层,司徒誉说大概也就这一种情况能解释风牵衣高热不退的原因了。他建议楚飞鸿先帮她疏导一下她体内来势汹汹的真气,待她醒后再问清这真气的来历。楚飞鸿慢慢扶起她,坐在她身后抬掌运气,两股内力相接的瞬间楚飞鸿突然如受重创般收回了掌。原来这一运气才感受到风牵衣体内这股来历不明的真气霸道无比,如春洪涛涛、劈山裂石。楚飞鸿复又运气,并叫施玉渊来相助。这两人是四人中内力最深厚者,施玉渊一上手帮他,两人就慢慢将这股霸道的内力疏导开了。这股真气原来不知被谁封在了她丹田处,可能因为她性命垂危身体控制不住这内力,这股厚重的真气就流窜而出在她体内作乱。如今二人联手将之又压制回丹田处、又剩下一小部分在她体内流转,正好这点内力可以吊着她这口气,不致使她太过虚弱而回天乏术。
      不消等多久风牵衣的高热就散去了,连呼吸也平稳了不少。这几天连易红枫都在用心照顾她,和施玉渊轮流给她敷药、擦身,易红枫再也没提过风牵衣耽误了他们路上时间这样的话。司徒誉和楚飞鸿则变着样的给她熬粥喝,一来是帮她调理脾胃,二来她病中也不能吃油腻的东西。楚飞鸿向来少言寡语,司徒誉和他同在后厨时虽然无聊,却也不在言语上招惹他。只是有一天楚飞鸿填完柴起身用帕子擦汗时,司徒誉不经意看到他的帕子不再是素色无花样的,而是月白色上绣连理枝的。司徒誉顿时瞪大了眼睛,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他想起从前与他的那些红颜知己们雨夜闲话时的那套诓话技巧,决定好好理一理思路、套出这手帕的来历。
      “你这手帕……看着还挺别致。兄弟哪儿买的?我也买条用着去。”
      “哦你说这条啊?”楚飞鸿大大方方地掷给司徒誉看:“这条手帕你有再多钱也买不到,这是风牵衣送我的。”
      诶?司徒誉没等套他的话,这个木头就自己都招了。司徒誉失去了逗他玩的乐趣,倒很失望。楚飞鸿见他没那么眉飞色舞了,疑惑地问:“怎么?临别那日她没送你们一人一条?不能吧,她是个礼数周全之人啊……要不你去问问那两位姑娘有没有?”
      司徒誉心想绣这种样式的手帕,她要是送每人一条那真是出大事了:“小楚啊……你要学会见微知著呀。你看看这手帕上绣的是什么?”
      “这不,草药。”
      “那你想想你以前见过的手帕,都是绣什么图样的?不是这样的草木吧,都是热热闹闹的花儿啊朵儿啊吧?”
      “啊,对!有一年我下山历练,在山路上看到一位姑娘坐在路旁擦汗。好像她的手帕上就是大团的花样,把手帕白的底色遮得都看不见了。”
      “是啊,姑娘家的手帕大多是绣花的,你想想她这绣了个墨绿的草木,这是什么意思吗。”
      “哦,她说她醉心药理,喜欢这些能治病救人的草药,就绣了这个。”
      “……那她怎么不绣个车前草呢,怎么不绣个黄芪呢……”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得去问她。不过这都五六日了她还睡不醒,吃饭时好不容易叫醒她,她吃完就又昏昏沉沉了。不如你改日问。”
      司徒誉恨不得用手指头戳死他。他想对于这样不解风情的人再启发下去是没用了,干脆揭露谜底得了,省的辜负了人家姑娘一片好心:“楚飞鸿!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这绣的是连理枝啊,是连理枝!”
      “嗯?那是什么?没听说过这味药呀……”
      “你——算了,今日卖你个人情帮你解答到底吧。连理枝,只有赠心上人才会赠连理枝的。早晚结良缘,连理又并枝。她送你这样的手帕,说明她心中有你——她瞧上你啦!”
      “啊?”楚飞鸿听了司徒誉的分析吓得扔掉了手里的柴火,木柴“啪”地击在地上,随后便是后厨中长久的安静。楚飞鸿并不知道被人爱慕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这份爱慕。他从小日夜习武、连诗歌都不知道几首,所以他的心思单纯的很、在感情方面当真是一无所知。他听见司徒誉正往外走、要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思考人生,赶紧叫司徒誉回来。
      楚飞鸿赶紧摆出一副当年他学武时遇到不会的招式虚心求教的姿态,相当恳切地问那位精通风月之道的公子:“可是……她要是真对我有情,我该怎么办?”
      “那就等到了太平些的地方我们帮你们吆喝着拜堂成亲,等咱们这档子事了了你带她安定下来、给她一个家,不就完事儿了吗?”
      “就这样?我总觉得缺点什么?”
      “还能缺什么?你可能因为这是一辈子的大事想得太多了,放松些。只要你们两情相悦,还怕缺什么不成?”
      “嗯?两情相悦……你倒是点醒了我。她于我有意,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对她是什么感情?我可能,并不爱慕她……”
      “你说什么?你小子再说一遍?!你不喜欢她,那我在这跟你分析这么久做什么?得得得,你自己在这儿琢磨吧,我没空让你排遣。”
      司徒誉走到门口却又不死心地问他:“不对呀!那天在地牢里,我看你抱着她的那德行,活像要把她揉进骨血一样。都这么抱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喜欢她?”司徒誉本来还想问你分明都动心了、现在说不喜欢,是人家姑娘的相貌配不上你还是身份配不上你?看他站在灶前呆呆的不说话,也就不问了,留他一个人理理思路。
      楚飞鸿看着灶旁升腾起的白烟想了许久。初见时惊鸿一瞥,他因为第一次看到这样好看的姑娘震惊许久,差点就信了凡尘当真有谪仙。后来带着她同行半月,看她汗流浃背、步履蹒跚却没叫过一次苦、还让他们不要因为迁就她而耽误了行程,那时他多半是打心底里佩服这个姑娘。山寨中见到她,生怕她就这样死了,那天他确乎很担忧、很急躁。可若不是风牵衣,是司徒誉或者易红枫他们处于这样的境况,他也会很忧心啊……
      那他对她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不外乎是和对施玉渊他们那样吧。可又不是完全一样的。那或许是因为他和施玉渊他们相处久了,而和风牵衣接触还不到一个月有关吧。嗯,那等时间久了她和施玉渊他们也就一样了。楚飞鸿觉得自己终于想明白了这个问题,长舒一口气,接着安心熬粥了。
      而风牵衣这边,施玉渊还守在她床前。司徒誉轻轻推开门,用手势比划着示意施玉渊出来一下。司徒誉一向是洒脱的,此刻却是有很多话要说的神情。施玉渊赶紧轻手轻脚走出来同他到廊上说话。
      “那个,玉渊……有件事情我想还是同你们姑娘家商量比较好。”
      施玉渊轻笑:“司徒大哥今日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
      “是这样——方才在后厨,问起小楚连理枝手帕的来历,原来是风牵衣送的。你看这……”
      “哦?竟是牵衣送的?难道牵衣对楚大哥有那种心意?”
      “依我看该是她心动了。你想,这丫头没见过什么男人,这几年又没人对她这样好。她尝到点温暖,情窦初开也是应当的。何况小楚样貌好,气概也好。这种阳刚的气概所能带来的安全感,正是她缺少的。”
      “是了,她每次看楚大哥的神色是有些不同。”
      “这丫头挺好,跟小楚又般配。只是小楚说……他不知道到底喜不喜欢她。这样犹豫,想来是不太心动了。不然等那丫头恢复的差不多了,你时常旁敲侧击地开导开导她,别让她陷得太深。”
      “这样啊……我也不是很擅长这方面。不过劝是一定要劝的,这丫头的性子,做不得飞蛾扑火的事情。”
      “还是你明理!”
      司徒誉思量许久,还是一咬牙决定嘱咐下更重要的事情。他毕竟是个汉子,说起这件事情吞吞吐吐的:“还有啊,玉渊……”他神色不自然地接着道:“那天在地牢里,她像疯了一般地用刀刺那男子,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她那时的神情可怖极了。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当时我和小楚对视一眼,我们都觉得她……她是不是被轻薄了,才会那样。当然,姑娘家的心绪我们也不是很懂,希望是我们想多了。”
      “这件事我也会和她好好聊聊。是我们想多了最好,但若是事实如此,我也会好好劝慰她。”
      “亏着你是个细心的人。我们江湖子弟嘛,就别谈那些浑话了。其实贞节哪有活着要紧。”
      “司徒大哥就放心吧,我不是迂腐之人呐。”
      两人都是开明之人,因此对此事的看法一致,此时交谈甚欢。正要多聊几句,却被易红枫的一句:“师姐,她醒了,说不想再睡了”打断。施玉渊听见了喜不自胜、赶忙推门走进去,司徒誉也想进去瞧瞧她。
      司徒誉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施玉渊正扶着风牵衣靠坐起来。风牵衣此时看起来是精神些了,但她只两眼呆呆地望向屋顶、怏怏地靠着床板、一句话也不说。司徒誉从前多是哄那些受了情伤的姑娘们,这次这样绝望的少女他也是第一次见。施玉渊搬了小凳坐在床边,见她这样反倒不知该从何劝起。只能先柔声问她:“牵衣呀,你的伤还疼么?”
      风牵衣只是礼貌地侧过脸,眼神还是空洞不看一物:“都好利索了,这几日多谢施姐姐。”
      “那要不要我扶你出去走走?这样长久不透风是不行的。”
      “不了姐姐,我不想出去。”
      “那……”施玉渊不知还该说什么,只得借口去端粥,想着或许让楚飞鸿来看看风牵衣她会开心一点。屋里只剩下易红枫和风牵衣独处,易红枫看她这好像只有躯体活着的样子,也想安慰她几句。只是她很少安慰人,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她聪颖机灵,突然想到这时她最想听什么:“那天我追出去,把两个漏网之鱼一网打尽了。一个看门的倒好料理,另一个有些功夫,不过也是小意思。”
      风牵衣听她说过这句话才像有了些神识,也肯看着她了。她勾了勾嘴角:“那些姑娘和她们的家人,该没事了。”
      易红枫见她眼中有些光亮了,自己也很高兴。她想起自己拜入师门不久时、还是少女心性的时候每年迎新一批师妹进山门时也是这样很耐心、很愉悦地同她们说话。只是后来下山历练时见到的不平事越来越多、功夫越练越难,当年如少女般活泼的性子也就淡了。这几日只照料她,比较清闲,现下倒想和她好好说说话了。易红枫逗她说:“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想着别人啊?从前只觉得你是深宫中的公主,不想你的侠义心肠不逊于武林中人。”
      风牵衣只淡淡应和:“易姐姐别取笑我了。只是不想她们被我连累”
      “那位叶儿姑娘可都跟我们说了。你还挺聪明的,自保意识挺强,这点挺好。你也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要是没你这条计策,她们更活不久了。如今你不仅救了自己、还救了这么多人,连我也对你刮目相看。”
      “姐姐过奖了。不是我救了她们,是你们。多亏你们在这里留了两日,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们。”
      她说了这样长的话,许是又难受了,突然咳了起来。易红枫倒了水给她,她胡乱喝了一口后想起剑的事情,说想看看这剑。易红枫忙放下水杯去隔壁拿来给她看。
      楚飞鸿和施玉渊端了粥和小菜进来。楚飞鸿进门后看见风牵衣已经不用躺着了,很欣慰。他见她弃了旧衣着了淡蓝色的布衫布裙,这素净淡雅的模样和那时“湘水女神”的感觉不同了,却是另一种惊艳。她靠着床板,将秋水剑放在膝上低头摩挲。她专心致志地拭着剑,都没抬头看他们——多半是没察觉吧。

      直到他们把碗碟放到桌子上、瓷器和木头轻微碰撞发出“叮”的一声,风牵衣才把头转向这边。她见到楚飞鸿,脸上却没有多欢喜的神情,只是淡然道:“楚大哥,多谢你。”
      她昏睡了七八日,楚飞鸿却觉得她这一醒来,竟像变了个人。她遭此大难前眼神灵动、声音雀跃,一颦一笑都是少女模样。现在她的话尤其少,看向他时眼中没有从前那样的光彩了,声音也平得没有起伏。楚飞鸿一时适应不了、也有些害怕她这样的变化,他不知道人的性格还可以转化得这样快。眼前的少女沉静幽深,她才十五岁,他竟觉得她突然有了施玉渊这样的深沉、厚重的气度。这种感觉,像极了她被沉江后他刚救她上来那几日她的反应,也是这样安静。这种静大概是在无声诉说她心中郁结,有不痛快的地方。
      可是她心里不痛快,那又能怎么办。她的身世、她经历些什么,他们都知道,也都为她惋惜。但惋惜是一回事,设身处地体会过又是另一件事。这跟如果她此时涕泪聚下地大哭一场,他们势必会上前安慰,但是说白了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是和她非亲非故的人,所以安慰她没有太大的用处、只能她自己开解自己,是一个道理。
      楚飞鸿对她性格的变化没做好准备,但他知道她在那山寨受尽凌辱,回来后有点变化也是合情合理的。就像他们这些江湖子弟,不都是在武林的风波和日常的搏杀中不断地得到一点、又失去一点,才慢慢长大的么。他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也是这样的,说不准走到她人生的哪个节点,就会一夕长大。他想明白了这点,不多言语,倒是一贯的语气温和:“粥快凉了,多少喝点。”
      易红枫就近扶她下床。她说自己已经好了,自己拄着剑走到小桌边。她慢慢地喝粥,这些天来第一次把端进来的吃食都用完了。她用手帕擦嘴后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就问楚飞鸿:“楚大哥,你能教我习武么?”
      “啊?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风牵衣“铮”一声拔出宝剑,抚着剑刃说:“这是我风府世代相传的宝剑,如今失而复得,我不能浪费了这天赐的缘分。”
      “你怎么拿它拿的这样轻松?你力气都恢复了么?”楚飞鸿准备随时接住要掉下来的剑,以免她伤到自己。
      “这剑我很小的时候就拿的起来了。但只这把,旁的我提着就觉得重。”
      “这把剑叫秋水剑,想来被你风府供养多年有了灵性,只认你们血脉。你想习武,也可以的。那日为你疗伤时发现你体内有一股霸道的真气,若是教会你调用这股内力,想来你的武学成就必将不可限量。”
      “我身上……有真气?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会不会是你祖上传你的?那日你濒危之际只剩一口气了,多亏这股真气帮你吊着。”
      “如此说……我想起母后曾在内室为我渡气,当时我不知道母后在做什么,只觉得那气炙热难捱。为此我昏睡了好多天,母后却只说是夏日暑热,我才病了。”风牵衣到今日才知道,那时她娘亲就在为她打算了。她泪光盈盈,不禁伏在桌子上哭了起来。这股真气一直封在她体内,她遇危难了、命悬一线时这股真气才在体内四散开来、帮她支撑。这是不是也在告诉她:不管今后遇到怎样的困境、有多不想活下去,也绝没有低头臣服、放弃生命的道理。
      不是因为要为逝者延续生命和荣光,而是因为天下苍生都是大道造化、阴阳灵秀的产物。人来到世上这样艰难,到底什么事值得自己妄自菲薄、舍弃性命?
      她这样一想,觉得是没什么大事值得的。事情若论到值不值得这个方面,只有“活着”值得。其它那许多事情和活着比较,都渺小如无物了。就算被轻贱、被折辱,自己去讨回来、出了这口气就是了。能不能出了这口气,只关系到自己活得欢不欢喜。想活得欢喜,就要有让自己欢喜的本事。
      如今曾伤害她的那些破落山寨中的人已经都被解决了,她也从这山寨中拾回了家传宝剑,算是因祸得福吧。再解决那件事……她就也该放下了,该快活起来了。为此,她决定先跟楚飞鸿学个一招半式。
      这件事情,她要自己解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孤城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