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叹浮萍 莫道飘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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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那位叶儿姑娘的指引，他们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藏匿于山谷中的这处山寨。一进山寨司徒誉依旧不和他们一起行动，而是自己潜入院落密集处看有什么意外收获了。
楚飞鸿他们是顺着血腥味找到这处地牢的，一行人破门而入后首先看到的就是刑架上绑着的那个垂着头了无生机的人——那是个瘦小的女子，整条衣裳都被血染红了、零零碎碎的挂在身上。只因为她的身子不住颤抖，才能看出她还活着。施玉渊被这一幕大大地骇住了，心里一直在祈祷：不要是牵衣，千万不要是牵衣。可是当她细看时，看见那少女发间的琼华碎玉流苏，情不自禁地上前两步，红着眼眶柔声唤她：牵衣，牵衣，你睁开眼睛看看姐姐……
另两人不像她这样细心，听她这么说了才觉得这女子的身量是和风牵衣无异。楚飞鸿见离开他们时还好好的一个人转眼就成了这番模样，只觉得不杀了将她害成这样的人难解心头之恨。
楚飞鸿出掌震开那紫衣妇人，一剑斩断刑架上被鲜血濡湿的绳索后接住摔向地面的少女，用不持剑的那只手将她牢牢圈在臂膀中。楚飞鸿见怀中少女紧闭双眼，生怕她这么睡过去，连声唤着她的名字。他并指点了几处穴道，可她身上的血还是没有少流的迹象。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没练过武的人受不受得起他的真气了，万幸输进一点内力后风牵衣慢慢转醒。虽然眼睛半睁半闭，但眼中终于有了意识。
风牵衣看不清眼前的人，可是这怀抱的感觉，她绝不会认错。她费力地抬手抓住他的衣袖，迷迷糊糊地问：“楚、楚大哥，我……我还活着么？”
楚飞鸿低头看到她一双素手也在不住颤抖、指尖还有血珠冒出，这一看更是生气，也不知道怎样答她。他示意施玉渊接过风牵衣，自己则以剑直指那紫衣妇人，沉声道：“还不自报家门！”
那妇人不屑地扫过他，并不作声。楚飞鸿正要把剑往前送上几分时，司徒誉从门外扔进一本竹简说：“想来是深山老林里的邪魔外教靠吸食妙龄女子血液练功。不过就他们这身手，我这一路过来顺手就解决了四个人。可见这本书只是一派胡言。”
“邪魔歪道，不留也罢！我易红枫平素最瞧不上这些愚人。”她本想跃过楚飞鸿了结了那妇人，余光却看见角落里一个矮小的男子要逃，立马一个鹞子翻身横剑拦住那男子的去路。风牵衣靠在施玉渊怀里看见了，忙拉拉施玉渊的衣袖。施玉渊附耳过去才听清她用微弱的声音说“等等”。施玉渊没弄明白她让谁住手，只得清叱了一声：“停下！牵衣有话要说。”
楚飞鸿见她有了点精神可仍然面色惨白，担心她这是回光返照，就想着此刻即使她过分心软、要放了这些宵小，他也会答应的。他看着她温和地问：“牵衣，你要说什么？此刻我都答应你。”风牵衣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就像是她要与他说最后几句话了因此有些殷切嘱托一般，虽说的断断续续可却是掏心掏肺的话。她说：“楚大哥、楚大哥，除这母子，还有，还有六个人——不可、不可放过。否则村民……遭殃！”她说得急切，撑着一口气说完又牵动了内伤，猛地吐了一口血。
楚飞鸿本就不打算放了这妇人、任她再出去为非作歹的。他听风牵衣和他是一样的心意，也不犹豫，长剑一送向那妇人刺去。那妇人虽有些内力功夫，只是误打误撞得到的一点，根本无法与练家子对招，三两下就败下阵来。楚飞鸿一剑结果了她性命，又挥剑斩断牢门上的铁链。其中女子都千恩万谢地搀扶着逃命去了，只有那泄密女子还倚坐在墙边，神色尴尬，不知该走还是该留。司徒誉刚想问问她，就听墙角那边有动静。
原来风牵衣倔强地往易红枫那边走，施玉渊劝她歇着不要动她也不理。施玉渊见她像是发了疯一样地深一脚浅一脚径直走向那边，只好一手扶着她左肘、一手扶住她右肩，一步一步地搀着她去。风牵衣走到那男子身前，要弯腰捡起方才他想逃跑时掉出来的匕首，施玉渊赶紧先帮她捡了递到她手里。易红枫本来早可以杀了这男子却被风牵衣拦住，本有些不悦。可她看见风牵衣眼神冷寂、似要用眼神将这男子生吞活剥，这样的眼神她从没见过、更没想过这种凌厉的目光会出现在一向乖巧可人的风牵衣身上，惊讶的说不出话，赶紧退后几步让出了地方，只是仍用剑斜指那男子。
风牵衣颤抖着拔出匕首，俯视着那男子愤恨地说：“你这——”她说这两个字耗费了不少体力，还没说完想说的话就咳嗽起来，这一咳嗽又吐出两口血。施玉渊更用力地扶着她，想帮她镇静下来。那地上蹲着的男子见情形不好，眼睛滴溜溜一转，两手抱住风牵衣大腿像此前那般哭嚎：“小姑奶奶，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一时被猪油蒙了心——诶呦呦，诶呦痛啊，你敢砍大爷！”
风牵衣对他厌恶极了，他却偏偏又来碰她，她怎么能不气。她用她能调动的所有力气把匕首扎向抱着她腿的脏手，又一鼓作气向他颈边和脸面划下。只是她的力气很快就用完了，越划越毫无章法。到最后那男子脸上是多了很多道子，可有些仅仅是划破了皮罢了。施玉渊生怕她又力竭咳血，忙劝说：“妹妹，不要累坏了自己。这等恶人我们自会收拾的！”可风牵衣还是不管不顾地握着匕首不松开。易红枫也怕她吐完最后一口气，就二话不说地将那男子毙于当场。风牵衣眼神又涣散起来，也不知道那男子已经被杀了，还要用匕首刺。施玉渊赶紧夺下匕首又把她抱紧了些：“好了好了，他已经死了。”风牵衣没了匕首却还保持着手握匕首的姿态，突然呜呜咽咽起来，哭着说：“这不够……这不够！”
这下不仅施玉渊和易红枫交换眼神、站在一旁的两个大男人更是面面相觑。他们两个虽然没有那两个女子的细心，见了风牵衣刚才一门心思地要将那男子生生刺死的模样、又看她身上的衣服零零碎碎，都隐隐做了一番猜测。司徒誉小声地跟楚飞鸿说：“她……不会是被轻薄了吧？”楚飞鸿听他也这样猜测，更是愧疚，后悔自己那时候没有执意要带她一起走。他神色沉痛，低声与司徒誉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只希望她肯活下去。”
司徒誉看着楚飞鸿走过去接过风牵衣的背影，心中苦涩。现在已经不是她肯不肯活下去的问题了：没练过武的人吐了血，只怕是……他亦过去看风牵衣，却生怕这是最后一次看她了。
刚才那一番折腾将她的气血都耗尽了，她现在连血都吐不出，只是倦倦地靠在楚飞鸿怀里。她想着楚飞鸿第一次救起她时，她就是以这样的姿态窝在他的臂膀中，如今临去又回归了这样的姿势，觉得没什么遗憾了。只是身上的伤口又刀割一般痛起来，她想到之前受的委屈，这时突然想在这个人怀里大哭一场、把哀戚辛酸都哭出来。易红枫无心看二人在这里你侬我侬，根据风牵衣和司徒誉的话呢，听起来还有两个漏网之鱼。她提着剑径直走了，结果了那两个贼子才好回逆旅帮着照应。
风牵衣刚要落泪，却想起还有些事情要办，竟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她心念：等等，现在不能哭，还不到哭的时候。她在楚飞鸿怀里央求着：“楚大哥，靠西墙第三间屋子，地上扔着一把剑。那是、是我风家的东西。你可否、可否帮我拾来？还有、还有屋里那套茶具，我要你、要你帮我尽数摔碎了。我、我风家的东西，不容恶人玷污。”
楚飞鸿双臂一展、打横抱起她柔声道：“这有何难。只是你不许睡过去啊，你若睡过去了，我答应你的一切都不作数。”施玉渊和司徒誉眼瞧着，觉得楚飞鸿许是动了真情。这样亲昵的姿态，这两人也不好意思看下去了。施玉渊先回去打点买药、收拾床铺了。司徒誉是个最知趣的人，他清咳了声，跟楚飞鸿说：“你抱她回去吧。这儿没你的事了。她嘱咐的我来做就是了，反正这翻找东西也非你所长。”
楚飞鸿也怕耽误了给她疗伤，又绝对信得过司徒誉的能力，就要急匆匆地往回赶。司徒誉把自己身上的披风一解、一扬手盖在了风牵衣身上，语重心长地跟楚飞鸿讲：“小楚啊，别总冒冒失失的，也心疼心疼人家姑娘。”
司徒誉说这话时楚飞鸿眼前满是司徒誉那张欠揍的脸，他扬言风牵衣好后要和他过过招、打人只打脸的那种。
逆旅内。
荒凉偏远之地、又是夜间，施玉渊遍寻郎中不得、摸着黑又不能采药、只得把随身带着的金疮药都拿出来，却也只有两小瓶罢了。她问了掌柜的，掌柜的说这里备不下药物，只有一些麻布能凑合着当绷带用，都卖给她了。这些必然不够，正束手无策时她想起百草霜也可以止血，就跟着掌柜的到后厨盛了半盆百草霜。
这里刚收拾妥当，楚飞鸿就抱着风牵衣推门进来了。路上楚飞鸿低头看她时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探她的鼻息进少出多，他知情况不妙、几乎用上了最上乘的轻功。若不是阴差阳错地遇上这么个小姑娘，他都不知有一天自己的轻功能快到如此地步。施玉渊帮她包扎过伤口后楚飞鸿来看她，却看见不多久她的血就染红了一大片被褥，大片大片的血迹真是触目惊心。她每多出一份血，楚飞鸿的眉头就皱紧一些。其间易红枫回来，说是剩下的两个人一个是躲起来的守卫、另一个是后山有些功夫的黑衣男子都被她解决了。她远远地看了眼风牵衣，把小屋里的烛火拨暗了一些，就去隔壁坐着等他们商量日后行程了。
易红枫回来没多久，司徒誉就提着把剑来了。他打了手势让楚飞鸿和施玉渊去隔壁说话。此时伤药起了作用，少女的脸色有所好转，他们心里有底觉得这孩子该是能活下来了，就一起去隔壁商讨了。
隔壁屋中，烛火通明。司徒誉掀开包着剑的布说：“可不得了了，你们看——”
大家凑上前去，烛火掩映之下只见这剑：碧玲珑镂空剑鞘衬着白玉为柄、精铁作刃，剑气倒掩明烛、如霜似雪。以指轻叩，剑鸣悦耳。如闻溪水击石，如听环佩叮咚。
易红枫看得痴了，赞叹道：“瞧这剑通身的气派，必是名剑无疑。当今以白玉作剑柄的，只有名动天下的秋水剑了。
司徒誉想起那破落的山寨，嘲讽道：“名动天下是不错，只是世人未必都有辨宝之才。山寨里那些人得了这样一把剑不好好供起来，竟随意放着落灰。”
易红枫冷笑：“今日这些无名小卒，咱们行走江湖时还见得少么？日后还会常见到的。”
司徒誉见楚飞鸿在一旁默不作声，挪揄道：“是啊，走这一路光冒充前盟主之子招摇撞骗的就不少。”
楚飞鸿听到这里终于有了反应，瞪了他一眼后悠然道：“世人苦寻不得的秋水剑，我们这么容易就得来了？风牵衣说和它有渊源，只是一个深宫院落中的女子怎么能和它扯上渊源？”
施玉渊托着腮想不出所以然：“师父没给我和师妹讲过这个典故，这个，应该要请教司徒大哥了。司徒世家藏宝无数，想来世间宝物司徒世家都有所了解。”
司徒誉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娓娓道来：“这剑应该是风牵衣母家的收藏，但因为向来传女不传男、只有风家的女儿们才能用这把剑，风家有名望的当家男丁只能看一看这剑的模样。可能正是因为知道这剑名气的人极少，所以风府被抄家时这剑就随着其他风府旧物流散民间了。要说这风府也真是时运不济，要不是摊上这么个善猜忌又偏听偏信的昏君也不至于下场潦倒。风牵衣她祖父，也就是风不眠老爷子，年轻时和咱们一样，也是闯荡江湖之人。据说他在这个小国遇到了风牵衣她祖母、一见倾心，就在这里安定下来了。但这个国家常年战乱，常遭邻国倾轧，风不眠大侠就脱离江湖，当了兵丁要去报国。后来因为他身手不凡当上了将军，直至升到镇国将军。新皇登基后他女儿应征入宫做了宠妃，一时风氏的美貌名动京都，不少文人墨客都写诗歌颂。只是风氏产子没几年后有朝中奸佞弹劾风老将军功高震主、又有君王近臣常常让他提防镇国将军，这耳根子软的新皇收回兵权后开始整治风府。他派人暗杀了老将军老夫人、查抄了风府，据说，据说他还鸩杀了风妃。我一个秀才朋友曾给我看过一首从此国宫廷流落出来的诗，感叹一代佳人就此玉陨香消、死状凄惨。”
他说到后面生怕风牵衣在隔壁听到，刻意压低了声音。他讲完风牵衣的身世却瞥见屋里的两个姑娘都神色黯然、连易红枫都动容了，他心里后悔没讲得诙谐些，这要是惹得二位姑娘落泪就是他的不是了。
“唉……我平日只看着牵衣纤弱，还想着一个公主难不成平日里还能食不果腹？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身世。她肯定在宫中受尽了白眼，也肯定知道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使得她荣宠不在。”施玉渊说着就要垂下泪来。
司徒誉想想他听过的那些野史：“就算她不知道也会有人刻意说给她听吧，宫廷秘闻里讲嫔妃倾轧都是这样的，她们管这叫——诛心。”
易红枫才知道风牵衣背负了这样的故事，有些愧疚：“原来她过的这样清苦，早知道我就对她好一点了。先前我看她每次跟着咱们吃东西都不怎么多吃，每次吃饼她咬两口就放下了，还皱眉。我还只当她矫情，总想训导她。现在想想，她皱眉时神色痛苦，可能是她在宫中吃多了冷食硬食以致脾胃不和吧。要不等到了繁华些的地方，我们找个医馆给她看看？”
“多亏了你细心。这丫头，第一次见她就觉得怪怜人的。”司徒誉对易红枫的这番话赞赏不已。
施玉渊又想起：“刚才我给她包扎伤口时见她身上瘦的不像样子。譬如腰带本该三围，可到了她腰上，四围后还余出一些。她吃不下饭，每天又跟着咱们这么赶路，可不是胖不起来！”
众人都对她的身世默默了许久，正准备收拾东西入睡时忽然听到隔壁有动静。除了司徒誉留下来看着剑，其他人都去隔壁房间看风牵衣，进了门只见她在榻上翻来覆去。施玉渊见她面色红的极不自然，用手一试额头上的温度发现她烧得厉害。一时间他们又忙着打水、浸湿手帕帮她降温。楚飞鸿见两条手帕已经不够用了，忙从袖子里左掏右掏地掏出了那条绣连理枝手帕。司徒誉想着他们忙了这么久也不回来，干脆抱着剑过来也帮着忙乎。狭小的屋子里一下站了四个人，忙乱极了。
他们轮流用湿手帕帮着降温，可前前后后忙活了半个时辰也不见她温度缓和，并且她神色愈加痛苦。司徒誉看她的神情觉得这不是单纯的发烧所致，就上前把了下脉。这一把脉他回过头看着他们时很是慌乱，闹得大家以为风牵衣没救了呢。司徒誉有些迟疑地说：“我怎么觉得她体内有一股真气乱撞啊……”
楚飞鸿暗叫不好：难道是自己当初输给她的一点内力她实在无法吸收，竟导致了这股内力现在在她体内泛滥成灾了？他觉得自己不会这样没有轻重，赶忙也去把了下脉，疑惑地问：“这不是我的真气，我当时没给她输这么多啊。”
“诶等等，这剑有反应！”司徒誉手中宝剑刃鞘相撞、震颤不止，且流光四溢。屋中人都放下手头的事相互对视，他们想到一种武林中很少见的现象。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叹浮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