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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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尽，金乌东来之时，她终于悠悠转醒。
醒来后她见到这些救命恩人羞赧地一句话也讲不出，只是含着笑小心地打量着他们。见他们大多背后负剑，即证实了自己昨晚的猜测是对的，他们果真是江湖游侠。她先是看见了坐在她身侧的白皙女子正关切地看着她。视线上移，便瞧见一妖艳女子慵懒地侧坐在庙中陈旧的香案上、枣红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双腿在案前荡来荡去，也因此那有些老成的红色并不减她的活泼。那红裙女子身边，一着勾银丝青衫的俊挺男子抱臂而立，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小公主在宫中只见过父皇几面，平日里见的都是些黄门内侍，此外再没见过其他男子。她见那俊朗男子在看她，立刻羞得满面通红，赶忙低下头佯装要收起盖在身上的那件斗篷。
她低头摆弄斗篷时发现底下钩上了几根草垫子上的枯草，赶忙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细碎的草屑一点点摘了下来，没勾起一根锦线。她拂净锦面后将斗篷规整地叠好，才双手捧着递给身边的素衣女子：“霜寒露重，还未谢过姐姐披衣之恩。”
“公主别客气。只是，你怎知这是我的斗篷？”
“昨晚我虽看不到，却嗅到为我披衣服的人身上悠远的山兰香。斗篷上就是这清雅的幽香，必然是姐姐的了。”
玉渊姑娘因那公主没有作践别人的心爱之物还将它好好叠了才还给她，对这公主的印象极好。这一问一答之间她又看出小公主心细如尘，更是喜欢她。她抬手帮这小姑娘拢了拢耳边两缕碎发，也是这时才细看了她的容貌。这一看，不由得叹道：“真聪明！人也生得这样好看。”这公主多半不禁夸，笑着低下头，颊边又泛出玫瑰色。玉渊姑娘见她这样好的相貌、这等巧慧的心思，在本该承欢膝下的年纪不被父母呵护疼爱。这等妙人竟是被沉江，她突然有些感怀，为这小小年纪的公主伤心难过了一阵子。
这厢玉渊姑娘才把斗篷收好，那厢众人便听见庙外传来极为不满的呼喝：“水都烧开半天了，你们怎地还不出来？”庙中这些人这才想起他们已经把晨间外出烧水煮茶的楚飞鸿晾在破庙外许久了。玉渊忙扶起公主向外走，红裳姑娘嫌她们走得太慢便越过她们、径直去楚飞鸿那里讨了一碗茶一干而尽。那俊朗的青衫公子不紧不慢地踱出寺庙，佯装嫌弃地对楚飞鸿道：“着什么急啊，第一次看见活的公主，还不许我们和她谈谈天说说地再出来‘享受’你煮的‘好’茶？”
“……又拿我泡茶说事儿，若不是你这富贵公子夜间难寐、晨时不起，我才懒得四处捡柴火给你们烹茶喝。”
两人斗了几句嘴，楚飞鸿盛好最后一杯茶后，一抬头瞧见了他昨天救下的那小公主此时正站在庙门口看他。林中朝露未晞、白雾四散，不知从何处吹来的一阵山风拂起她的衣袂。他看见昨日在昏迷之际勾住他衣袖的姑娘在一片空濛的雾气中广袖临风、缓缓向他走来。如梦似幻间，她额上用荧粉点缀的花钿明明灭灭。
他懂事后是在山岭间长大，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姑娘。恍惚间他还以为是管家爷爷曾给他讲过的湘水女神携云带雾凌波踏水而来。待神思清明他终于没再把她认作湘水女神了，可他却突然想起有一年他下山时听到有少男少女在林中所唱的山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何谓伊人，何谓“在水一方”的渺远之感，今时今日，他终归了然了。
其实不止是他，刚才所有人都在看她。昨日刚救起她时一直是楚飞鸿抱着，方才庙里又昏暗，瞧得并不真切。这时她走近了，众人才看清了她的模样，只见她：
纤眉如弦月，娇唇似点朱。盈盈一双含情目，秀秀双腮飞粉霞。肤如凝脂，可与琼华比洁；鬓如泼墨，青丝乌发三千。娉娉袅袅，如柳扶风。秋水为神，芙蕖作骨。
这公主本就是内敛的性子，瞥见这么些人一起瞧她，紧张到不自觉地用手摆弄衣角。楚飞鸿见他身前的姑娘已经害羞到不知所措，料想自己一时失态，赶忙收敛了少年心性，转身添茶时又恢复了温和明朗的模样。
玉渊从楚飞鸿手中接过茶，吹了吹才递给了小公主，道：“公主要是不嫌弃，可以先与我同用一杯。等遇到下个市集我们再为你添置个新杯。”
她自然地接过：“该是姐姐不嫌弃我才是。”
站在她们身边看了许久的青衫公子摇着折扇走到红裳姑娘身边低声说：“我赌她准会像我第一次喝那小子泡的茶时的反应一样。”
果然，那小公主低头微微呷了一口茶后起身走到一棵树后，半掩着面把茶吐了出去。她走回去后很奇怪为何她这一去一返，那两人就又“争辩”起来了。就在楚飞鸿和那位公子“我就说你烹的茶喝不得你还偏不信次次都拿出来丢人现眼……”“不就是浓了点儿吗浓茶就是茶怎么喝不得了……”的声中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她总觉得自己好像闯了祸，为难地问道：“这茶……不是用来漱口的嚒？”
“哈哈哈，无妨无妨，像我们这等品味高雅之人第一次喝他烹的茶都是这个反应。唉，跟了我这些时日烹茶的手艺还是没有长进……”她听青衫公子如此说，愧疚才少了几分。不然将人家泡的茶当作漱口的茶吐掉了，实在是太失礼了。他说他们是高雅之人，那就是暗指那位楚大哥是“俗人”了。这样被调侃他竟也不恼，可见他们的情谊不是一日两日了。她心想这些人都是洒脱之人，比在公主所中那些姐姐妹妹好相处多了。也许日后同行，真的可以随心所欲、淡然处之。这样大家会相处的愉快些，不必拘泥于世俗礼法了。
神思游离之间，众人都已静了下来，围坐在柴堆旁把从包袱里取出的糖饼烤热充饥。她看到一旁的那位玉渊姑娘正帮她也烤一张饼，而自己若只抱着膝坐在一旁不免尴尬了些。何况她对这静谧的气氛颇不适应。这样安静的氛围让她恍若置身于顺流而下的竹筏之中，没有尽头的沉寂背后预示着不知何时会坠入冰寒刺骨的江水中的绝望。
沉江……想到此处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果然，不管她多努力地想忘掉这一切，那深入骨髓的绝望总会时不时地从某处跳脱出来纠缠于她，是这样么……
她伸手捏住玉渊手中的一张糖饼，不好意思地笑笑：“姐姐，让我自己试试吧。我还没有用柴火像这样直接烤过东西，瞧着有趣的很。”
“也好，不过你一定要小心。像我这样的距离就好，千万别被烫到。”玉渊心知这公主一天一夜未进水米了，定然饿坏了。这样疲累的时候烤饼可真没什么有趣的，不过既然这小姑娘懂事、不愿意再劳烦她，那她要自己来就让她自己来吧。因缘际会，也许今后就是同路人。她这样的性子，既已失了公主身份，是断不能忍受被人照顾一辈子的。
“好了，差不多可以吃了。荒山野岭的，只有随身带着的干粮，公主莫要见怪。”玉渊姑娘看那糖饼已微微焦黄，此时入口最佳，便提醒一番。公主这边还未及答谢，就听那红裳姑娘说： “这有什么可见怪的，要是以后她就这样跟着咱们了，只能吃这样干粮的日子多了！”
“行了师妹……”玉渊嗔怪道。
“有时候还没得吃呢！”她说完这句才又低头吃饼了。
这公主觉得她语气有些不悦，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惹得她不高兴。那位姑娘带着火气说的这番话她都明白啊，江湖游侠嘛，自然多有不便之处。且她饿了一天一夜了，并没有哭着闹着要吃饭呀，她是看旁人已经先咬下一口饼了才开始吃的，自己应该也没有礼数不周之处。自己没做错什么，也许只是与她相处的时日少。再相处一段时日，熟了就会好一些吧。
“是，这位姐姐说的道理我明白，”她想反正总要把身份告诉他们的，再说被丢到江中祭河神的怎么也不会是得宠的公主，他们应该早就对她在宫中的际遇做过猜测了，此时大大方方说出来并没什么好丢人的：“我在宫中地位不高，‘公主’只是个虚号罢了，因此常常没有人送饭给我。在宫中，我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也吃不到多精美的菜肴。今天吃这糖饼，倒觉得好吃极了。对了，还未请教诸位恩人名号。”
那位青衫公子见她话音落下时刚好瞥到他，便一收折扇，恭恭敬敬地把收好的扇子握在手中冲公主行了个拱手礼：“在下司徒誉，本为安阳一商人。然鄙人志不在经商，好弄刀剑，遂随心悠游于江湖。”
“司徒？安阳司徒氏？我久居深宫尚闻得贵族大名。闻说司徒世家代代经商，钱庄遍及诸国、铺子开遍各地。今日得见司徒家的公子，实为意外之喜了。只是虽司徒公子无心行商，家族宗亲怎就能允了公子的随性？”这公主想不到自己流落江湖，遇到的却是这样的大人物，倍感吃惊。
“司徒家宗亲甚是开明的。再说，家中有众多兄弟姐妹，都是行商的好手，也不缺我这一个。爹娘也就乐得成全我这点心思。”她见司徒誉说这话时眼中清亮，似乎想起了他在家中的情景，便暗暗羡慕这家风自由宗亲互助的大家族。她忽然想，如果她和母后是在母家一系生活，兴许也是这样开心吧。
“敢问司徒公子名字中的‘誉’字，可是清誉流芳的‘誉’？”
“诶呦呦，你们瞧瞧，到底是人家公主会说话。你们跟人家学学，别以后一跟别人介绍我就‘沽名钓誉’的‘誉’，太煞风景。”司徒誉恨铁不成钢地对这些人道。“对了，还未请教公主雅号。”
“不敢言雅，封号玉如。”
司徒誉摆了摆手：“非也非也。昨日之玉如公主已随怀茵河水漂往河伯处了，昨日之后，公主已如凤凰涅槃，重获新生。封号之于公主，已经没有意义了。”
玉如公主深深看了司徒誉一眼，忽然想起自己原来除了这劳什子封号，原也是有闺名的。
她想起幼时母后曾带她去放纸鸢。那日天朗气清，她的长袖随风飘飞。那日母后曾言：“见吾女则思《洛神》‘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之句。何不名之为‘牵衣’，既映今日之景，又盼她日后觅得良婿、可对她百依百顺、令她余生无忧。”
她想到此处不禁动容，回礼时头又低下几分：“母家姓‘风’，母后曾为我取名‘牵衣’。”
“风牵衣——好生雅致的名字，果真人如其名。”玉渊很喜欢她，觉得她的名字亦清爽动人。
“昨日听得姐姐名号‘玉渊’，还不知姐姐贵姓？”
“我姓施，施玉渊。若是公主不嫌弃，我可否称公主一句‘妹妹’？”
风牵衣见她字字恳切，赶忙道：“玉渊姐姐言重了。我已非公主，本就该尊称你‘姐姐’。玉渊姐姐只管叫我名字就是了。”言罢，风牵衣看向一旁的孤傲女子，见她没有言明身份之意，便问施玉渊：“这位姐姐是？”
“她呀，是我一位远方表妹。我们师承一人，既是师姐妹，又是表姐妹。她叫易红枫，从小武学造诣颇高，很得师父喜爱，常得师父夸奖。故而有些清高，不太爱理人。但她心地是好的。”
“她也不是一直都不爱搭理人的。若是你做了什么让易红枫姑娘看不过眼的事情，她是不会放过讽刺你的机会的。”一直未曾讲话只是微笑着听他们介绍自己的一袭白衣此时突然插了进来。风牵衣见他气度不凡，讲起话来声音又十分温润，因此对他很有好感。
凭借女子的直觉，她肯定那日把她从河边半背半抱到庙中的人就是斜对面那位白衣公子了。那天在河边刚被救上来时，她依稀记得自己勾住了他的衣袖。因此今天在青天白日下真切地看见他的相貌了，又见他亦在看着自己、目光温和，她又犯了动不动就害羞的毛病。面对着在生死一瞬将自己从幽冥黄泉中拯救出来的这位恩人，她的声音柔和到微微颤抖：“这位楚大哥的名字我是知道的。昨夜就一直在想救了我的那位恩人是何相貌、多大年纪了？原还想着何人敢以‘飞鸿’自比，若是起了这名字却没有俊逸疏朗之貌、又或者精神气质衬不起鸿鹄高飞之志，倒平白可惜了这样好的名字。现在见了公子才算放了心：这名字真是合宜的。”
“呵，还挺会说话。怎么你们深宫女子，都这样会花言巧语吗？好心提醒一句，江湖里可没有什么公子、公主。”易红枫许是受不了她这文绉绉的一串长句，不太耐烦地打断了她。
风牵衣本想说她自己有分寸，今后绝不会闹公主脾气、摆公主架子。但她看易红枫的性子，多说无益，以后相处中她自会看到自己的分寸，那时便不会像这样出言讽刺了。她自己也觉得叫他们‘公子’有些不妥，只是又不知道这江湖中人到底该如何称呼。自然是不能依样叫施玉渊‘姐姐’那样叫他们‘哥哥’，就算自己再不是公主，也不能这样轻浮无礼。
“这……”风牵衣犯了难。她本想郑重地向楚飞鸿行个大礼以感谢他的救命大恩，行礼时却不知作何称谓。幸而司徒誉悠然提醒：“据说江湖里的少年郎都爱听姑娘们叫他们一声‘少侠’。”
风牵衣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对着楚飞鸿将两臂平举，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可在广袖之后，一时之间不知是因感激而真情流露还是因少女的心思猛然带来悸动，牵衣只觉自己的一颗心正在胸膛后极快的跳动。此时少女眉目弯弯，嘴角浅笑：“幸蒙楚少侠相救。此等大恩大德，牵衣此生不忘。只是……恐怕牵衣还要叨扰诸位一些时日。牵衣知道诸位都是行走江湖之人，我若跟随必会成为诸位负累。然此处毗邻国都，恐怕会遇见熟人、多有不便。还望诸位允我同行一阵，待我找到落脚之处再自行离开，不知可否？”
他们心里都清楚救下她后不可能一直带着她。然风牵衣清楚地说出她知会成为众人负累，如此坦率，令人听来心疼。施玉渊正想出言安慰几句，却听易红枫冷冷道：“你能自己想清楚最好，省的我们多费口舌。”
风牵衣听罢客客气气地冲易红枫点了点头，仿佛她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易红枫说话的语气。
好在这一行人是往南方去，所走方向正好背离国都。从离开国都往南走的这半个月里，众人对牵衣照顾有加。而牵衣亦是十分乖巧、知恩图报。
途中跋山涉水的时候极多，楚飞鸿偶尔看看众人是否都能跟上他时看到走在最后的风牵衣汗水淋漓，便会停下来问她要不要歇歇、还能不能跟上大家的步速。牵衣总会冲他笑笑，说她明白大家已经为了她放慢脚步了、再慢自己会过意不去的。楚飞鸿听罢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每次看到她气喘吁吁却还咬着牙紧紧跟着他们时那种清亮倔强的眼神，他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跟她说：“别再逞强了，让我背你走完这一程吧。”
这半个月里，他们都非常喜欢风牵衣，就连易红枫对风牵衣的态度也大有改观了。这些天晨光熹微或月上中天之时，每次楚飞鸿或司徒誉去林中砍柴时他们总会听到身后一阵衣裙悉嗦声，回头准能看到那纤弱的小丫头正跟在后面。不论轮到他们两个中的谁去砍柴，风牵衣都坚持跟着一起去。每每他们用长剑砍下树枝要俯身去捡时，风牵衣都已经快他们一步将地上的枝桠捡了起来。司徒誉常被牵衣的执拗和乖巧吓到，而楚飞鸿有时会想：若是把她留下，若是，把她留下……
半个月后他们走到了这个小国的边陲。在这半个月的“磨练”中，牵衣已经可以毫不费力地跟上他们了。当然了，要在他们不用轻功的前提下。她能跟上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两国交界处的最后一个村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