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河神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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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阳春三月、春花浪漫之时，一派春和景明、莺歌燕舞之象，空气中满是青草的芳香。柳絮翻飞，白云微摆，清风拂面倍感凉爽。本该是春耕时节，怀茵河两岸大片的农田里却不见一人忙碌。此时，却是在河畔边聚集了数千布衣百姓，大多是佃户，都翘首期盼着什么。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掩不住眼中流露的兴奋之情。
“喂，我听说今年祭河神呀，这祭礼比以往要厚重许多。听说皇上要把公主送给河神呢，不知道是真的不是？“
“风声都放出来了，怎么能是假的。这回好了，只要这河神高兴了，咱就不愁有水患了！”
人群中一被母亲护在身前的稚子因被人群推来搡去有些烦闷，并且十分不解为何今日这些叔叔婶婶们看着如此奇怪。小孩子还不懂何为祭祀河神，只是隐约听说有“公主”，便扯着母亲的袖子问：“娘，那公主长的美吗？”
方才讲话的佃户低头看了看那稚子道：“公主要是长得丑，能把她送给河神吗？”
“那公主被送给河神后如何？是像以往送给河神的鱼虾一样被吃掉么？”这孩子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那佃户，不过这次那人未及言语众人便听到宫车碌碌之声。也不知是谁带的头，众人皆恭敬跪下、以首扣地。待宫车过去后他们才朝着尘埃弥漫的方向看一眼君主的背影——如见神祗亲临，这真是天大的恩赐。
一身明黄的君王缓缓走上高大的祭台。香柱燃起，青烟散入河面，像一条青色的纱。
待到香火正旺，君王转身俯视着臣服于地的子民道：“自朕接管江山，已三年有余。幸得天佑，举国安宁、歌舞升平、百姓和乐。今日大祭河神，以保一方太平，助尔等连年丰收、岁岁有余。朕，愿忍痛割爱，将三公主敬献河神，以悦其意、保江山永宁。来人，献公主！”
只见四壮汉抬着一只竹筏从祭台后走出，到河边蹲了下去。他们将竹筏放入水中后用力一推，那竹筏便顺着江水缓缓流了下去。沉寂了许久的人们立刻欢呼起来，热泪盈眶地叩拜君主。有人言，得遇君王圣明如此，此生无憾矣。
此时岸上欢呼连连，河面上却静得听不见一丝声响。江面上泛起白雾，铺满琼花的竹筏一摇一晃，穿梭雾中。不过待日出东方，白雾便会散尽。就像此时岸上的人们很快就会忘了有一位公主为了祈福丰收被送去祭了河神，忘了她今年方满十五，忘了今日本该是她行及笄之礼的大日子。等待她的哪里有江下之神的照拂爱护，不过是一潭冰冷刺骨的江水罢了。
那竹筏一路顺流而下，却无下沉之意。漂流一路，离祭台渐远了，祭祀的礼乐早已不见。途径夹树的两岸，到了一处平缓的地带，两岸江滩皆是细沙碎石。正巧岸上有一行人经过，为首的是位白袍少年，剑眉星目，束发负剑。他身后是位青衫公子，正追问那少年道：“我说你到底决定了没有，到底是走潼古关还是叠阳峡谷？”再后面是两位女子。稍高些的白袄蓝裙，眉目沉稳，颇有闺秀之风，竟不像行走江湖之人。另一白袄枣红裙女子，眉间颇有些妖艳之色。
那白衣男子无意中往湖面上一瞥，入眼处正是那竹筏。他略一思忖，言语道：“闻说今日大祭河神，莫非竹筏上的就是那被当作祭品的公主？”
竹筏不知何故，突然开始倾斜下沉。那少年扔下一句：“我去救人！”就已单脚点地，凌空而起，朝竹筏掠去。待他低头看见竹筏上的公主时，不禁心头一荡。片刻之间他瞧见她鹅黄色的衣衫与琼花相映，不知用何荧亮之物点作的额间花在水雾中忽明忽暗。那公主容貌姣好，此情此景，另他一时想起“湘水女神”四字来。他这一分神，轻功心法竟一时乱了，点在竹筏上的那只脚顷刻失了平衡，整个人将将往江水中坠去。岸上衣裙素净的女子不禁出声提醒道：“楚大哥！”那少年立刻凝神站稳，俯身抱起沉睡不醒的公主，折身回岸。
到了岸上，那青衫公子一下凑到他身边。他本以为是好兄弟要过来搭把手，便将双臂往前一伸。不料青衫公子只是看了看他怀中少女的长相，啧啧称奇道：“果然是美人。怪不得刚才你在空中顿了一下，险些摔进水里！诶呀呀，这姑娘有沉鱼之貌，又应了你刚才那一出。兄弟，我看你干脆改个名。也别叫“楚飞鸿”了，就叫“楚飞鱼”。嗯，飞鱼，飞鱼兄~”
楚飞鸿瞪了他一眼便不去理他。他半跪半蹲，让那公主靠在自己肩上、将手搭上她手腕。青衫男子在他身后没看清，只当他牵上了那公主的手，忙阻止他道：“够了你，好歹人家也是当朝公主。”一旁高挑些的姑娘示意他禁声，自己做了个“把脉”的动作。
楚飞鸿放下手，皱起眉头，沉吟道：“不简单啊！‘大罗神仙散’加‘软骨散’，这样下三滥的东西宫中竟也有么！”
“‘大罗神仙散’？那是什么东西？”妖娆女子漫不经心问道。
“算是一种迷药，能让人全身无力、无法动弹，但意识却是清醒的。”
“也忒歹毒了！”青衫公子低声咒骂。“诶，你打算怎么办呐？救都救了，你不能把她扔这儿不管吧？”这话中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那我们就——”温婉些的女子刚开口就被另一女子硬生生打断，那红裙女子接道：“师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肯定要说——这小公主怪可怜的，我们决不能丢下她。可是我们终日赶路，怎么带着她？再说江湖中人当与朝廷无犯，带上她我们往后就要麻烦不断了。”她边说边用眼睛扫视众人，仿佛是在打量谁听了她这一番话还有带着那人的想法。
她师姐微微皱眉，似在示意她这些话那公主能听到。而这师妹竟直截了当地说：“她听到又怎地，这些话我就是要说给她听。”
楚飞鸿听着众人这你一言我一语，突然犯了难。这时他突然感到衣袖在轻微抖动，他低头一看，之间那女孩微微勾起了手指、恰好勾住了他袖口。他忽觉酸涩，不知这纤柔公主是如何拼尽全力才能在如此霸道的药效控制下勾起手指示意求生的。他伸出食指勾住她的，然而只是片刻他便觉有失礼数，赶忙松开了手指。于是楚飞鸿横抱起她，侧头对那些人说：“能带多久就带多久吧，总不能把她扔这儿喂狼。”
红裙师妹见他已下定决心，也不再阻拦。只是刚才一番劝阻无人听，心中有些不痛快。她走在楚飞鸿后面，嘴上仍不依不饶：“平时怎么没看出来楚大哥还有怜香惜玉之心呐！”她见没人理她，又侧头看见了青色衣角，便学着方才那青衣公子的语调刻薄道：“诶呀，这姑娘有落雁之貌，正应了你方才那一出。‘雁’者，‘鸿’也。楚大哥，不如你改个名字，就叫‘楚落鸿’，以记今日行侠之事如何？”
那被模仿的公子收扇一笑：“此话在理。以后我就叫他楚飞鱼，你呢就叫他楚落鸿。玉渊，快，你也给他起个别名……你看你别只捂着嘴笑，笑是什么意思嘛，快正经给他想个雅号。”
“你们——”楚飞鸿无奈地看着他们，加快了步速道：“快赶路吧！莫不是昨日住林子没住够，夜深时又想住深山老林啦！”
另三人这才正经起来，继续向前赶路。
那二人喋喋不休了一路，行至一野庙前方才静了，时已夜幕将至。这庙虽破，但地上铺一层干草后还是可以住人的。按照常理来说，每次这种活都是各铺各的，但这次楚飞鸿自觉腾不开手，于是理所当然地站在一边看着三人忙乎。对这样“恬不知耻”的行为，那青衫公子自然是看不过，便边铺草边拍开他的脚：“站一边去，别指望着我能帮你铺草垫子。你赶紧把她放下得了，佳人在怀的滋味你都享受一天了，不腻歪呀！”
这楚飞鸿平日里总被调侃，但“佳人在怀”一词还是第一次被用在他身上，此番又着实应景。再加上他落在竹筏上看了她这一眼产生的怦然心动之感想来仍令他悸动，这回被调侃他竟有些当真了：“这……你从哪里学来的说辞……我倒是想把她放下，放哪儿啊？她穿的是什么衣服，万一脏了破了我用你的银两赔给她？“
“你们两个，要斗嘴到什么时候？”那被称作玉渊的姑娘接过公主，将她放到自己铺的齐齐整整的垫子上，又忙着给自己铺另一张。月色透过窗棂，映得她眉目温柔。她低头忙活时自言自语道：“平时看着像洒脱豪侠，一解下剑斗嘴，活像两个淘小子。”她铺好后刚躺下休息就想起那公主比不得他们习武之人身体强健，恐会受了夜风的凉，于是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取出一布包。那包中包着一件月白色绣梅织锦斗篷，洁净如新，想来对于江湖女子而言那一定是她珍之又重之物。也许她还没披过几次，此刻她却将它盖在那春衫略薄的、与她素不相识的小姑娘身上。她并没有心疼斗篷铺开后掉出草席的部分落了灰，反倒是弯腰仔细查看确认斗篷仔细盖好后才睡了。
入夜后山间野庙一片寂静，山林中的草木香勾起众人的睡意。有星光零零落落散入庙宇，仿佛要给今日受尽困难的人点燃一盏心灯。而这个此刻昏睡着的人虽然在“天仙醉”的作用下还没有力气开口讲话，神志却在逐渐变得清明。这一路上虽然她看不见，却感觉到在竹筏下沉之际有人出手救了她、有人今日一路抱着她不曾放手、有人在她冷到发颤的时候为她披上一件衣。不久前她才因皇宫中的云波诡谲、人心险恶而身陷乱流，曾想过人心寒过春江水。如今她得贵人相助，便发誓一定要报答这些人。可她不知道该怎样报答。她想如今值钱的只有她身上这件鹅黄宫裙，可若是用银两酬谢，总觉得有些在用钱折辱他们的感觉。
一瞬间她还想着不然今后为奴为婢报了这救命之恩？思虑之间还是觉得这主意有些蠢：听起来人家惯常行走江湖，何须她这“养尊处优”之人来照顾了……若自己真一路跟着他们，怕是徒添麻烦罢了。这样看来，要想真心报答他们，等自己能动了找个理由请辞才好。总之，千万别被人家救了还让人家觉得不痛快。阡陌红尘，落脚处总是能有的。萍水相逢，到时一别两宽就是最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河神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