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惜辞（下）：遗爱南园》卿询

6、第二章：生不由己帝王家（2）

　　“陛下，事到如今只能让霍成君做皇后了……”沈芊辰眸中噙着泪水，对于刘询心中的苦楚，她是最能理解的，“虽然霍光将虎符交给你，但是霍氏党羽依旧把持着军政中枢。若是陛下不答应这桩姻亲，恐怕这个汉家天下是坐不稳的。”
　　刘询又何尝不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推开窗牖放眼望向殿外盛开的芳菲，“朕知道，可是这样未免辜负了平君、太对不起许家了！”春风拂过，撩起他鬓角的一缕发丝，发丝间却惊现几根银灰色的鬓发。
　　“为君者，行事注重结果而不在于手段。平君在天之灵会明白你的苦衷的。至于许大叔那里，我看还是不要向他们说明为好。”
　　刘询思忖片刻，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重新立后一事，朕不便急于下诏予以昭告。朕看还是由群臣‘威逼’更为妥当。芊辰，你看如何？”
　　“陛下圣明！”芊辰满意地敛袂回礼，诡谲地笑着回了一句，“如此，霍氏党羽才会更加有恃无恐……”
　　数日后，果如刘询所料，文武大臣在朝堂上联名上奏请求立霍成君为皇后。
　　“老臣心知陛下对恭哀皇后情深意重。然，国无后则后宫必乱，后宫乱则陛下无心揽政。故而，老臣以为陛下当早立皇后以安天下万民之心。”
　　刘询端坐在御榻上，面无表情地听着臣子侃侃而谈，“那么爱卿以为当立谁家女子为后？”
　　“大将军之女霍成君贤淑端庄、聪明伶俐，现又贵为昭仪。臣以为立霍昭仪为皇后再合适不过了。”范明友走到殿前，手捧笏板便迫不及待地表达意见。
　　“朕记得霍昭仪好像是范卿的小姑姨？”刘询依旧目无表情地瞅着范明友问了一句。
　　范明友听闻皇帝如此质询，吓得赶紧跪倒在地，“霍昭仪虽为臣之姑姨，然臣并无私心。举荐昭仪为后，全然是为陛下分忧的啊！还望陛下明察！”
　　“朕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突然想起罢了……”刘询笑着抬了抬衣袖，示意范明友起身，“朕后宫当初也就只有恭哀皇后和霍昭仪，现如今恭哀皇后业已辞世，将霍昭仪升为皇后也未免不可。这样吧，关于册后大典这件事情就交由你办吧。”
　　“啊？这个……”范明友惊愕地一时竟是说不出来。按宫廷礼仪，册后大典原则上该由宗正和大鸿胪全权负责，如今却让范明友这样一个外臣来操办。显然，这是刘询有意释放地一个信息：朕可以接受你们强加的婚姻，但朕可以选择消极对待。
　　“怎么？有什么为难吗？”刘询不悦地瞥了一眼愣怔一旁的范明友。
　　“没…没有…臣遵旨！”范明友颇为无奈，最终还是拱手领命了。

　　“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竟然让姐夫来操办皇室婚礼，这不是有意在捉弄我们霍家嘛！”霍成君气急败坏地将头上刚插好的发簪拔了出来，气呼呼地扔在了地上。
　　霍显在旁好言劝慰道：“成君呐，你就别再怄气了。只要你坐上皇后的位置，管这些虚礼干什么。就算宗正不出面，皇家不出聘礼，为娘照样让你嫁得风风光光的！”
　　“可是我空有昭仪名分，可与陛下至今却无婚姻之实。”霍成君气呼呼地撅起嘴来，“陛下如此处事，分明就是有意要怠慢霍家。我受点委屈不要紧，可丢了父亲的威名岂不让人贻笑大方……”
　　此时，霍光正好推门走了进来，声色俱厉地回道：“我的名声早就被你们母女给毁了，哪还有什么威名！你们做得坏事不要以为陛下不知道，他有点情绪也是无可厚非的……”霍光缓缓走到霍成君面前，突然压低声音叮嘱道：“成君，霍家的希望就寄托在你的身上了。你当上皇后以后，应当处处以恭哀皇后为榜样，切勿再行不义之事了。只有如此，或许皇帝会饶过霍家……”说完，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大病初愈的霍光，精神显然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霍成君倒也心知肚明地点了点头，拉着霍光那布满褶皱的双手嘤嘤啜泣道：“成君明白了，成君定不会辜负父亲之教诲！必当尽心辅佐陛下，做好他的贤内助。”
　　“如此，老夫也就放心了。”
　　“君侯，难道就这样委屈成君了吗？”霍显依旧心有不甘地回了一句。
　　“啪！”的一声，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了霍显丰腴的脸颊上，“你这个恶妇，以后霍家的事情，你少插嘴！老老实实地相夫教子，待老夫千秋之后或许会给你留一份产业。若再撺掇成君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别怪老夫对你不客气！”
　　霍显委屈地眼泪簌簌直落，捂着绯红的面颊便夺门而出了。

　　本始三年春三月，刘询正式颁布诏书册封霍成君为皇后。
　　虽然宗□□没有出一分一毫，但在霍家的资助下，霍成君在册后大典上的奢华程度却是比当年的许平君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见她金簪绾发、玳瑁缀耳端坐在驷马安车内，一身金丝凤尾曳地曲裾深衣，外罩以金银嵌丝赤色披风；驱车的八匹骏马全是纯色的汗血宝马，身上的鬃毛竟是无一杂色；安车四周再饰以各种金银饰铃铛，从长安街巷叮铃驶过，路人无不投来歆羡的目光驻足观望。霍成君很享受地挑开车帘瞅向窗外，露出万种风情的媚惑眼神。
　　“这霍皇后也太奢侈了吧！如此铺排，得花多少银子？！”
　　“谁让人家是霍大将军的掌上明珠了……”
　　“唉……还是恭哀皇后勤俭朴素，值得我们百姓爱戴。”
　　“可惜啊，好人不长命咯。”
　　几名路人望着霍成君那盛大的迎册仪仗队，不禁发出阵阵唏嘘议论声。
　　待到安车行进到未央宫殿前台阶下刚刚停稳，霍成君挑帘从车内走了出来的那一瞬间，便见成千上万的蝴蝶从她身后翩翩起舞，让人直有种仙子下凡的错觉。原来，为了衬托霍成君聘婷婀娜的曼妙身姿，范明友特地差人从岭南捕捉彩蝶放在麻袋里系于车厢，待霍成君走出便予以放飞相伴。但这一创意，便耗费万金。
　　刘询站在高高在上的陛阶朝下望去，非但没有感觉霍成君的惊艳，反而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之色。而诸如丙吉、苏武等一般老臣看了也都不禁咂舌，站立在一旁的霍光见此情形也不禁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待彩蝶翩跹而去，两名侍女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搀扶着霍成君，又有两名侍女走到霍成君身后牵起她那长及一尺的曳地裾摆。霍成君朝站在陛阶上的刘询莞尔一笑，刚要轻挪莲步走上那高耸入云的陛阶，却发现铺在脚下的红毯却是陈旧的。“难道皇家连一条崭新的红毯都没有吗？”霍成君眉头紧蹙，朝着身旁的内侍便是一通呵斥。
　　“启禀昭仪……”因册后大典还未正式开始，所以内侍还是习惯性地唤了一声霍成君原来的封号。
　　“你叫本宫什么？！”霍成君气不打一处来，“来人！将这个贱奴拖出去杖责！”
　　侍卫们看看台上的皇帝，却发现刘询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地，什么话也没有说什么动作也没有做。一时，竟是不知所措了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拖出去！”霍成君不满地又是一通大声斥责。
　　“诺！”侍卫们见皇帝没有表态，又不敢得罪皇后，只好硬着头皮将内侍拖了出去。
　　范明友见状，赶紧叫人从车队里拿来一条崭新的红毯，将铺在台阶上的原来那条给重新替换掉了。霍成君看完，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朝上迈了上去。
　　霍光看得直是揪心，却也是无可奈何，连忙上前向皇帝拱手作示赔礼。
　　刘询没有搭理霍光，径自从陛台上走了下去，竟是主动伸出手来向霍成君示意。霍成君抬眸望了一眼刘询，娇羞地掩唇窃笑了一番，然后将手搭在了刘询的手指尖。刘询只淡淡地朝霍成君微微一笑，便牵起她走上那册封大典的高台之上。
　　三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他柔情地牵起青梅竹马的她，本以为可以就这样一生一世地携手下去。可谁曾想，他现在却是挽起了沾有爱妻鲜血的毒妇之手。上苍，何其捉弄人！
　　册后大典上，刘询始终保持着礼节性的笑意，不冷不热；让霍成君总感觉那样地若即若离。而霍成君总是满眸柔情偷偷地觑视着眼前这个俊朗飘逸的天子。现在，她终于紧紧地握住了梦寐以求的意中人。从此时此刻开始，他真正地属于她了。虽然，在许平君被毒杀以后，霍成君曾经有过深深自责和忏悔；但当用心计如愿以偿得来的所谓幸福，她又忽然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日暮西沉，大典毕。
　　刘询凭栏站立在高台之上，朝着尚冠里方向深情眺望，眸中沁满解不尽的酸涩泪水。颔下，霍成君娇媚地依偎在他的怀中，憧憬着与这位痴情天子地美好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