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惜辞（下）：遗爱南园》卿询

5、第二章：生不由己帝王家（1）

　　许平君逝世以后，皇后位置自然便空缺了下来。
　　霍显见刘询始终没有追究皇后被害一事的意思，悬着的心终于也就放松了下来。不过，想要推女儿霍成君坐上皇后宝座的心思却是始终没有改变过。
　　这日，霍光卧病在床。霍显在旁服侍，她终究按捺不住将心中想法提了出来，“君侯，您看那个许家野丫头已经死了，皇后位置也就空缺了。我们家成君贤良淑德，现又贵为婕妤。君侯何不找个时机向皇帝禀明，让成君做皇后呢……”
　　“住口！”霍光面色苍白地怒斥了一声，随即发出阵阵剧烈的咳嗽，“老夫的一世英名已经毁在你这个贱妇手中！你让老夫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皇帝说这种缺德事！”
　　霍显嘴一咧，一副委屈姿态，“君侯，你要打要骂随便你！我以为贱妾做这些是为得自己吗？贱妾还不都是为了你们霍家！”说着，霍显便装模作样地用衣袖拭了拭眼角挤出的泪水，“你也不想想，皇帝已经对我们霍家深有成见了。如若再不靠姻亲去拉拢一下关系，若是你千秋之后，谁敢保证皇帝不会对霍家进行清算啊！”
　　霍光这次倒是沉默了。是啊！他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面。刘询之所以现在没再计较许平君被害一事，不仅仅是因为证据掌握不足更在于忌惮霍光的权势。而一旦他驾鹤西归，到那时谁又能保证霍家所拥有的这一切呢？对！只有霍成君，他的宝贝女儿。只要霍成君坐上皇后宝座，霍家的地位和权势只会更加巩固。可是……刘询他会答应吗？
　　“皇帝陛下驾到！”
　　听到通传声，霍光这才晃过神来，赶忙意欲起身下地参拜。
　　“大将军大司马快快躺好，就不必拘礼了！”刘询竟是抢先一步走上前来示意霍光躺下，“朕听闻大将军身患疾病，忧心忡忡，故而特来探视。”说着，一群内侍便抬着大大小小的礼盒走了进来，不一会功夫便将殿阁内摆放地满满当当，“些许薄礼，以供大将军滋补。还望大将军大司马早日康复，朕还需您的辅助呢！”
　　霍光看着刘询灿烂的笑意，又瞅了瞅满眼的礼盒，再想想许后被害之事，不由地心生愧疚，老泪纵横地伏在榻上只一句“老臣谢过陛下隆恩！”激动地便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霍大将军您可是大汉的栋梁，您可千万不能倒下啊！”沈芊辰走到榻前，浅笑嫣然地看着霍光俯身安慰道。
　　“你就是陛下的红颜知己沈芊辰吧？”霍光看着眼前明媚的年轻女子，不禁赞许地点了点头。
　　沈芊辰笑了笑没有答话，只抬眸看了一眼刘询。刘询依旧看上去那样温润如玉，嘴角只是勾勒着一条笔直的弧线，看不出究竟是喜还是愁。
　　霍显警觉地上下打量起了芊辰，“沈芊辰？怎么从来没听过。你又是出身于哪个下贱之家！”霍显仗着自己是大将军夫人竟是什么话都敢当面讲，丝毫没有将皇帝放在眼里。
　　“呦！我就算再下贱，也知道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像某些人看起来很尊贵，实际上不知做过多少龌蹉之事！”沈芊辰也是毫无顾忌，针锋相对了起来。
　　“你！”霍显气愤地手指着沈芊辰，大声怒斥道：“哪来的死丫头缺乏管教，敢在我这里撒野！”说着，竟是抡起手掌就要扇下去。
　　“够了！”刘询伸出手臂及时地挡住了霍显劈下来的手掌，眸中充斥着浓烈的仇恨，此时他多想亲手掐死这个杀妻凶手，但理智让他清醒了过来，“大将军夫人何必这么激动，芊辰并没有说你什么……”
　　霍显透过刘询那深邃的眸子，感受到了埋藏其中的仇恨，她心虚地不寒而栗地颤抖了一下，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芊辰这才收了手。
　　“你给我滚出去！休要再在这里丢人现眼！”霍光怒指着霍显示意她出去。
　　霍显很是不服气地白了一眼，便气呼呼地退了出来。
　　“家有不贤妻，老臣之罪过！还望陛下和芊辰姑娘见谅！”霍光沟壑纵横的苍老面颊不禁露出了一丝无奈神色。
　　刘询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大将军忠心事君，朕心知肚明。大将军不必苛责自己，好生歇息吧！朕改日再来看你……”说着，转身便有要走的意思。
　　“陛下！”霍光挣扎着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塌陷的眼窝里却投来炯炯有神的目光，“老臣有话想单独跟陛下说说……”
　　沈芊辰看了看刘询，朝他微微颔首，莲步轻移地退出殿阁并将门扇轻轻阖上。

　　经过许平君被害一事之后，刘询与霍光的关系变得渐渐微妙起来。如此，君臣共处一室还是事件发生以后的头一遭。
　　刘询毕竟对霍家心存芥蒂，所以只是站在原地没有首先开口的意思。霍光也心知刘询对霍家的怨恨，他缓缓地从床榻上挪了挪位置斜靠在枕席上，然后朝刘询招了招手，虽然看似有违君臣之礼却似乎透露出些许的长辈的疼惜。
　　刘询无可奈何地挤出一丝笑意，终于还是走向霍光面前做了下来，“霍大将军有什么事情要跟朕说吗？”言语间，透出冷冷地隔阂。
　　“唉……”霍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瞅着刘询露出了慈祥的笑意，“陛下跟孝武皇帝真像！尤其是眉宇间，颇有孝武皇帝的英明神武之气。”
　　“是吗？”刘询颇不以为然地冷冷回了一句，似乎对霍光这种套近乎的说法极为不屑。
　　“老臣历经三朝，辅政已有二十余年，如今垂垂老矣，早已是力不从心了。陛下英明睿智、正当风华，又有仁爱之心，将政权交还陛下，老臣也放心了……”说着，便伸手从枕头下拿出一个精致的木漆盒递给刘询。
　　刘询没有立即伸手来接，只是疑惑地问了一句，“这是？”
　　霍光布满沧桑面纹的脸颊上露出一丝祥和的笑意，“陛下打开来看看就知道了……”
　　刘询便也没在推辞，便双手从霍光手中接过木漆盒。这是用金丝楠木精心打造的一个宽不过三寸长约十寸的密封盒子，盒面上用上等的朱漆和墨漆交相绘制出一幅龙腾虎跃的威风画面。抽开盒屉，揭开覆盖在上面的金丝龙纹锦帕便赫然现出一个金光闪闪的虎型物什，“这是？”刘询虽然已然猜出这件物品，但依旧难以置信地看向霍光。
　　“对，这是虎符。调动军队的印信。”霍光淡淡地回道。
　　“大将军，这是何意？”刘询捧着虎符，却不知如何是好。
　　“这虎符本来就是属于陛下的。”霍光依旧平静地慢悠悠说道，“老臣当初担心陛下年轻气盛会频繁调度军队，故而暂行代管了一段时日。如今看来，陛下已经具备了一个英明君主拥有的一切优良品质。老臣也就放心将虎符交还于陛下了。”
　　刘询知道拥有虎符就意味着真正地掌控了军队，掌控了军队才能说真正地拥有了绝对权威，就可以施展自己的抱负了。虽然他很想将这个虎符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但谁又知道这会不会是霍光再试探自己呢？刘询没有丧失理智，依旧清醒地予以了回绝，“朕年纪尚轻，为政理事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这个虎符还是由大将军继续保管吧，这样才能大汉才能国泰民安，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干戈。”
　　听刘询说得如此诚恳，霍光反而更加笃定要将虎符交还，“陛下还是将虎符收回吧。否则的话，老臣便无颜说出心中所求之事了。”
　　“大将军何必如此客套，有事尽管交代便是……”
　　“陛下答应老臣收下虎符，否则老臣便永远羞于开口了！”
　　刘询想了想便也只好点了点头，“如此，朕便先代大将军保管，待大将军病愈后重新摄政，朕再交还于你。大将军大司马，有什么事情请说吧。”
　　霍光却是愣怔了一下，沉默了一会竟是久久没有开口。这事，实在是让他羞于说出来。不过，心知自己大限将至，为了保护霍家的权力与地位，他也只好厚着脸皮继续说下去了。“老臣知道陛下心中有很多委屈，霍家有愧对陛下的地方。不过，老臣一生耿耿忠心效命于汉室，不曾有过半点不臣之心，此心天地可鉴、日月昭昭。老臣来日无多了，惟念霍家能够安然无恙。希望陛下能够摒除心中的仇恨，正式迎娶小女成君立为皇后。如此，老臣便死也瞑目了。”说完，霍光便气喘吁吁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刘询赶紧从几案上端来一杯水，轻轻地抚弄着霍光的后背，服侍他缓缓喝了下去，这才让霍光咳嗽的症状稍微有了些许缓解。原来，霍光交还虎符做出让步地真正目的是要让他立霍成君为新的皇后。这不正是霍显毒杀平君的真实意图嘛！答应他？难道就这样正夙了刽子手邪恶的心愿，让平君在天堂永远地默默啜泣！不答应他？就是公开跟霍氏集团撕破脸皮，得到的一切失去了不要紧，可能永远也无法再为平君复仇，身边那些支持他的亲人也会惨遭屠戮。怎么办？此时，刘询心中纠结极了。
　　霍光看出了刘询的踟蹰不定，反而认为这是一种人之常情。若是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霍光会认为刘询必是心机颇深，为了复仇能够忍一切之能忍，这反而是可怕的。若是他斩钉截铁地予以回绝，霍光就不得不将他心中埋藏已久的废帝计划提上日程了。可现在看来，刘询没有立即表达且面露为难神色，霍光认定刘询必将还未成气候，心中反而有了几分窃喜。
　　“大将军，此事容朕回去同许广汉交代一下，毕竟朕与许后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刘询为难地回了一句，又继续说道：“之后，朕须得着急文武大臣商议一下，毕竟立后之事乃国之大体，非朕一人能够决断。您看如何？”
　　“陛下所虑甚是！老臣敢不从命！”霍光脸色顿时焕发出一丝神采。
　　“那大将军好生歇息！朕先回宫了……”说完，刘询便将虎符随意往袖中一揣，便脚步匆匆地赶回未央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