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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此恨绵绵无绝期(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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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凛冽的寒风肆意地呼啸;裹挟着雨点滴滴答答地敲打着陛阶。
沈芊辰安静地站立在棺椁前,看着刘询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深情地凝视着许平君,眼眸里充斥着哀伤。她知道,当他作出“宽容”阴谋者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不可能是从前的刘病已了。
“君儿,对不起……”刘询伸出温暖的手掌从她冰冷的面颊上摩挲划过,“朕没用,现在不能为你报仇。”说着,他眸中不禁沁满了泪水,低声哽咽道:“你一定在怪朕吧……”
沈芊辰拿来一件外襦轻轻地披在刘询身上,“陛下,不必太自责了。平君不会怪你的,她明白你的良苦用心。”说着,她颇为无奈地呢喃了一句,“陛下,该为皇后入殓了。霍大将军已率领群臣在殿外候着,等着为皇后举行国葬。”
“国葬?”刘询缓缓抬起头,“难道他就那么迫不及待想要销毁霍家犯下的罪行!”
沈芊辰知道刘询说这话终究对霍光还存有芥蒂,甚至是怨恨。刘询一直以为,霍光虽然权势滔天但毕竟是个极有分寸的贤臣,在霍显毒杀皇后一事上就算不大义灭亲至少该有所歉意。但恰恰相反,霍光不但没有做出任何反省检讨行为,反而极力隐瞒妻子的罪责甚至不惜以废黜他来相威胁。他对霍光从此少了几分崇拜和感激,多了几分怨恨和失望。
“陛下,还是不要和霍大将军硬碰硬。”沈芊辰善意地提醒了一句,她现在也是无能为力,唯一能做地便是不让刘询做出过激行为从而激怒霍家,“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要知道,你还有奭儿,他是你和平君的骨肉……”
“奭儿……”刘询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是啊!刘奭,现在就是许平君留在这个人世给予他的唯一念想。“奭儿现在哪儿……”
“陛下,请放心。奭儿被寄养在太皇太后那里,没事的……”沈芊辰看着刘询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满是伤痛,但她还得强打起精神尽力斡旋,不能让霍光失去对刘询扶持的念想,“陛下,还是出去见一见霍大将军吧。”
刘询看了看沈芊辰,这些天她为了他的皇位到处奔波劳累实在消瘦了很多。刘询心中不禁大为触动,他终于感激地点了点头,缓缓踱步走了出来。
霍光毕竟有愧于心,他只是低着头跪在冰凉的地板上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出现。
“臣等恭请陛下尽早为皇后发丧,以安国人之心!”见皇帝走了出来,群臣竟是异口同声地请命道。
刘询看着满殿跪倒着的群臣,不由心生怒火却又不便发作。嘴角不禁忿恨地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第一次感到孤家寡人的滋味。妻子被奸人所害不但不能复仇还要被群臣逼着尽早下葬。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个场景!
刘询没有针锋相对,只是走到霍光跟前低声问道:“大将军也是这个意思吗?”
“臣深知陛下丧妻之痛,然陛下既为一国之君,不可过分沉溺于悲痛之中。当重新振作,以江山社稷为重。为皇后尽早举行国葬,以安天下万民之心,望陛下采纳!”向来不可一世的霍光竟是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沈芊辰紧张地注目着刘询的一举一动,生怕他会因为霍光的言辞而针锋相对起来。
不想,刘询却是满面平和地将霍光从地上搀扶了起来,“大将军之忠心日月可鉴,朕甚为感喟。既然如此,朕便准了!”说完,竟是拂袖直接出了长定宫。
群臣看着皇帝决绝的背影,互相面面相觑地看了看,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霍光不由心生一阵悲凉之感,他知道这次算是彻底跟皇帝闹僵了。只是,刘询顾及到他的拥立之功,这才没有和他当场翻脸。霍光啊霍光!你如何沦落至此!为了维护自己心爱的贱妻,如此堂而皇之地公开跟皇帝唱反调,就这样彻底葬送了一世英名了。霍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回到家中竟是大病了一场。
次日,刘询下诏为逝去的皇后赐以“恭哀”谥号。尊贤让善曰“恭”,早孤短折曰“哀”。许平君成为汉朝历史上第一位拥有双谥号的皇后,可见刘询对这位青梅竹马的发妻用情何等至深。
本始三年,冬二月;长安,雨雪霏霏。
为许平君送殡的仪仗队浩浩荡荡地从尚冠街穿梭而过,这是刘询特地要求必须行经的路线。只因,尚冠街承载了太多关于他们的记忆。刘询一身素服走在灵车前列,手执绋绳亲自为为许平君护灵。大街小巷的长安国民,扶老携幼静静地肃立在街道两旁注目着皇后灵柩通过。
几个许平君曾经在民间的街坊看到许平君的灵柩通过,想起许平君那时对他们的恩惠,再念及起刘询即位以后推行的一系列宽宥仁政的举措,不禁感佩于心,无不为许平君的香消玉殒扼腕心痛。
“恭哀皇后是个好皇后!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呢。唉……”
“你听说了吗?我听宫里人说恭哀皇后并非死于血崩,而是被人谋害的。”
“这话可不能瞎说!谁敢有那么大胆子!”
“谁敢有这么大胆子?霍光的那个低贱的妾夫人呗,她一心想让自己的女儿当皇后,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那皇帝怎么也不追究呢?”
“唉……我看呐不是不想追究,是没那实力。陛下虽是个痴情人,也是有苦衷的。”
“这倒也是,你等着吧。我看陛下是迟早要报这个仇的……”
几名路人窃窃私语,表露出对许皇后突然离世的惋惜和质疑,以及对皇帝地殷殷期盼。
“恭哀皇后,吾等永念于你!”到最后,国人们竟是齐刷刷地跪倒在街道两旁朝着许平君的灵柩山呼送行。虽然,许平君只做了三年的皇后,但她却已深入民心。
“平君,你看你的子民都来送你了。你将永远活在他们心中……”沈芊辰满眼望向黑压压跪倒在地的国人,扶着许平君的灵柩不禁悲恸地低声倾述道。
刘询亦是被眼前的这一幕深深地震撼住了。民心!他和她,虽是起自民间的平民帝后,但却赢得了最广泛最稳定的民心。有了民心,他又何愁不能够重振汉朝雄风!又何愁等待,等到为心爱的她报仇雪恨的日子!刘询,眼眶不禁润湿了,雨雪落在在他的眼睑混杂着泪水,流淌出来地不知到底是泪还是雨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深情脉脉地看向灵柩,“君儿,你没有死。看!你永远活在我们心中……”说着,他拍了拍胸膛,脸色竟是难得地平静了下来。
送殡队伍继续前行着,围观的国人也越来越多,加入护灵的人也越来越多……
最终,恭哀皇后许平君的灵柩被安葬于长安郊外的鸿固塬——刘病已和许平君少年时最常结伴游玩的地方。后来,刘询便在鸿固塬以北修建了自己的陵寝杜陵,因许平君的墓园处在杜陵南端,故而又被称为“南园”。
自许平君被安葬以后,刘询整个人的灵魂仿佛被一下子抽空了一样。以前,那个勤政的英气勃发的少年天子消失了。他开始变得酗酒,整日整夜地守在许平君生前居住过的椒房殿里睹物思人: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忧兮!稀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每每听到这曲哀婉悲戚的《绿衣》,沈芊辰心知刘询又在想念平君了。
沈芊辰轻轻推开椒房殿的门扇,只见刘询斜躺在卧榻旁,身旁散落着大大小小空空如也的酒罐和杯盏,手中捧着许平君身前最爱穿的一件素绿曲裾深衣。她静静地走到刘询身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抬眸看向他:往日里白皙俊逸的面庞上已经蓄起了凌乱的胡渣,束着的发丝已经垂落而下散乱地遮挡住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眼角下分明是哭泣过后留下的或深或浅的泪痕。而,绿衣裳上早已经被泪水打湿了,氤氲出了一朵又一朵的泪花。
“又在想平君了?”沈芊辰试图从刘询手中扯下那件绿衣裳,却发现他已经牢牢抓死。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便从榻上拿来一件披风给刘询披了上去,“平君已经走了,你要面对这个现实。你可以哭泣,但你不可以倒下!”说着,沈芊辰不禁眼眶湿润了起来,“你天天这样作贱自己,给谁看?你以为这样,平君就能够死而复活吗?又或者,难不成让霍光同情你,然后杀了霍显吗?”
刘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沈芊辰看了一会,然后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刘询!”沈芊辰一手抓起他的手腕,“请你振作起来!大汉社稷还需要你!你不仅仅是平君一个人的夫君,更是大汉子民的君主!”
刘询依旧不言不语,一把将沈芊辰推开,举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沈芊辰一把夺过刘询手中的酒杯,将杯中的醇酒一饮而尽,然后又斟满了一杯毫不留情地泼向了刘询脸上,“你要对得起平君的死!你若再这般堕落下去,平君在天之灵也会看不起你的!”说完,她便自顾走了。
刘询静静地望着沈芊辰渐远的身影,脸上的神情竟是僵住了。或许,她说得是对的。只是,他知道自己更需要懦弱来掩饰内心的真实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