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惜辞（下）：遗爱南园》卿询

45、第八章：常伴君王终成恨（8）

　　果然不出赵充国所料，在段会宗坚壁清野的政策下，向来不擅长攻城略地的西羌打得越发艰难。到了秋末时节，苦苦支撑了将近一年的西羌军终于退兵了。回到羌地以后，西羌首领仗势武力强征其他部落的粮草引起极大不满。便在这时，一直养精蓄锐的赵充国果断出兵一战彻底击垮西羌杀敌二十余万，俘获牛羊牲畜不计其数。西羌首领只领着数十残兵逃往北匈奴投靠郅支单于去了。
　　战后，段会宗同赵充国会师，在如何处置善后事宜上发生了分歧。
　　“西羌首领贼心不死，现如今逃往北匈奴投靠强悍的北匈奴。若不趁胜追击斩草除根，日后必将卷土重来又将祸患一方。会宗之意便是率军追到北匈奴向郅支讨要贼首！”段会宗对赵充国适时退兵的做法颇不以为然，竟是慷慨激昂地当面反驳。
　　赵充国也不动怒，捋了捋须发笑着说道：“羽林将军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倒也情有可原，然则北匈奴毕竟依旧强悍并且也无冒然我大汉边陲之事。若是冒然进兵势必挑起双方战事，老将的意思便是请示陛下再做定夺。”
　　段会宗看了一眼赵充国，虽然心中十分敬重眼前的这位威风凛凛的老将军，然而对于他过于谨慎的处世态度却是颇不以为然，“既然北匈奴迟早会成为我汉朝大患，何不借此军威一战灭之！段会宗愿领一万精骑效仿当年骠骑将军横扫漠北！”
　　“羽林将军未免口气大了些！”赵充国不以为意地瞅了瞅眼前这个英气逼人的少年将军，虽然知道他是个难得的将帅之才，然则对于他自请只率万骑便意欲横扫漠北的狂妄只是一笑置之。
　　段会宗全然无视赵充国的怀疑，赳赳挺身拱手高声道：“请求老将军拨我万骑，会宗愿以项上人头全权当责！”
　　韩增从旁说道：“老兄弟，我看便拨给他万骑。探一探那个郅支究竟实力如何，终究会有一天我们还得与那老单于交手。让会宗前去权当一个试探，如何？”
　　赵充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捋了捋灰白的须发缓缓说道：“说得倒也是！不过此等涉及邦国大计的事情还是请示一下陛下为上。”说完，便修书一封兼程送往长安。很快，便得到皇帝的亲自批示：准奏。
　　“看来陛下很是看好羽林将军！”赵充国拿着刘询批阅的文书递给了段会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好好干！老夫便在这北地看看羽林将军一试身手了。”
　　“诺！”段会宗赳赳应声领命，便率领一万精锐骑兵直抵北匈奴单于庭公然向郅支讨要西羌首领。
　　郅支单于一见此等耀武扬威的架势便不觉怒火中烧，本来就对本始年的大败耿耿于怀好不容易才统一漠北准备伺机找汉朝报复。不想，汉朝人竟然自己找上门来还说要讨要自己的盟友。郅支哪受得了此等窝囊气便不听群臣劝谏，气势汹汹地摆开架势迎战段会宗的万骑。
　　要说这段会宗真是天生的军事奇才，在他的精心布局下汉朝万骑个个骁勇无敌一战便彻底打败了北匈奴十万大军。郅支单于狼狈不堪地率领残兵败将便往西域遁逃，段会宗紧追其后硬是咬住不放。到了西域地界，乌孙感念汉朝屡次相救之恩纠集西域大小二十余国围攻郅支单于，在山 穷水尽之下西羌首领和郅支都被汉军格杀，人头被割下星夜送往长安藁街悬挂示众。
　　战事结束后，解忧公主特地宴请了段会宗。
　　筵席上，已经年近花甲的解忧公主捧着酒樽向段会宗敬酒道：“羽林将军功业彪炳，扬大汉之威严！老身在此敬你一樽！”
　　段会宗捧起酒杯慷慨激昂道：“我汉朝自立国以来便遭匈奴欺凌，高祖皇帝愤而起兵不想竟致平城之围。孝武皇帝时国力日盛，先后派卫大将军、骠骑将军横扫漠北；及至当今陛下英明神武这才有我段会宗今日之功业。此次扫灭北匈奴，功业不全在我等而是我们背后有一个强大的汉朝！”说到兴致点，段会宗捧起酒樽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唇，意气风发地慨然说道，“我只一句话：敢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话音刚落，高亢的声响激荡在营帐之内，在座的西域各藩国无不为之悚然一动。
　　“我等不敢！”西域各国的使臣异口同声地回道。
　　段会宗目光炯炯地扫视了一眼在座众人，心中的那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敢请大汉羽林将军，我等商议借将军此次班师之际，我等愿率使臣入长安朝贡谨代表我国国王向大汉朝皇帝正式俯首称臣。”乌孙国的使臣极尽恭敬地说道。
　　“我等也是这个意思，请将军务必向大汉朝皇帝传达我等的意愿。”
　　段会宗想了想便点了点头道：“诸位竟然如此想，我必当竭力效劳。”
　　“如此便多谢将军了……”
　　“诸位请自行畅饮，老身年迈多病，身子不适。先回帐歇息了……”说着，解忧公主便从坐榻上艰难地站起身来，正要起身离去却被段会宗给叫住了，“公主，会宗有事要向您禀报。”
　　“奥？那便随老身进来吧……”解忧公主托着疲惫的身子步履蹒跚地进了帐。段会宗朝在座的众人拱了拱手便也随之进去了。

　　陈列简陋的营帐内，摇曳着点点烛光；踩着厚厚的地毡，有种绵软的感觉。
　　“羽林将军请坐……”解忧公主指了指帐内一张披着虎皮的坐榻，她撩了撩鬓角的白发，深陷的眼窝却散发着异常坚定的目光，“将军有什么事情要向老身传达？”
　　段会宗从怀中抽出一卷帛书，走到解忧公主面前恭敬地双手奉上，“这是本将出征北匈奴前皇帝陛下特地派人送来务必要转交给公主的书信，还望公主览阅！”
　　解忧公主颤巍巍地从段会宗手中接过书信，就着微弱的烛光看了起来，不觉间便老泪纵横了起来：
　　叔祖母在上：不肖子孙询百拜。询闻叔祖母远嫁乌孙已近四十载，期间劳苦功高、巾帼不让须眉。询本欲在本始三年便接回叔祖母，奈何遭逢恭哀皇后之薨逝，悲痛欲绝、竟至耽搁至今。今羽林将军段会宗征伐匈奴，朕甚有信心！大汉从此已无边患，叔祖母亦无须再在异邦忍受孤苦。不肖子孙询遥请公主归国，询必将于长安郊外恭迎！
　　“皇帝没有忘记老身啊……”解忧公主语带哽咽，激动地几乎说不说话来，“老身日思夜想长安，没想到在有生之年还能重返故国。”
　　“皇帝陛下从未曾遗忘过公主，本将出征前便得皇帝密旨说要务必将公主安然护送回长安。”望着眼前这位坚强而传奇的老人，段会宗亦情不自已地被现场的氛围所深深打动了。
　　解忧公主抬袖拭了拭眼角的老泪，感慨地说道：“我汉朝自高祖皇帝创立和亲政策以来，何曾有过公主外嫁还能返回故国的先例。老身不才却身逢盛世，万万没想到竟有归国的这一天。老身死无所憾也！”
　　“这么说公主是答应了？”见解忧公主终于点了点头，段会宗顿时松了口气道：“本将还以为公主会留念乌孙而不肯归国呢……”
　　“外面再好，终究没有故乡让人安心……”解忧公主不无感慨地说道。
　　段会宗点了点头，“那卑职这就去安排，以便公主能够早日返回故土。”
　　便在当年冬日来临前，段会宗便率领万骑护送着解忧公主的车驾和西域三十六朝贡的使臣浩浩荡荡地向长安进发了。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终于在辞旧迎新前顺利返回了长安。
　　那日，渭河畔旌旗飘飘。刘询率领文武大臣静静地守候在灞桥边，隆重地迎接着这位为了故国而奉献一生的传奇公主重返长安的神圣日子。
　　当缁车掀开厚厚的帷帐，解忧公主缓缓从车厢内走出来的时候，群臣便轰隆隆跪倒在地山呼，“公主万岁万岁万万岁！”振聋发聩的山呼声激荡着每一个在场的人。刘询和沈芊辰快步走上前去一左一右地将解忧公主护持在中间，“叔祖母，您受累了！”望着眼前这张布满沟壑、书写着半个世纪沧桑的面庞，刘询情不自禁地润湿了眼眶。
　　解忧公主拍了拍刘询的手背，和蔼地说道：“汉朝有了陛下这样的好皇帝，叔祖母才能够重新踏上故土啊……”
　　刘询笑了笑，便将沈芊辰介绍给解忧公主，“叔祖母，这位是惠妃芊辰……”
　　“沈芊辰，对吗？”解忧公主面露慈祥的微笑，“羽林将军跟老身提及过你，巾帼不让须眉。倒是跟老身有几分相似……”
　　沈芊辰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芊辰哪敢跟公主相比，叔祖母那是流芳百世的女英雄……”
　　解忧公主直夸芊辰会说话，便在两人的搀扶下登上了青铜轺车以最隆重的礼仪入城了。一路上，长安城的百姓簇拥在街道两旁想要一睹这位给汉帝国带来无上荣耀的皇室公主的真面目，当他们看到车上那个老态龙钟的老妇人时候无不为之动容，便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解忧公主静静地站在轺车上，望着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繁华都城，泪水便止不住地倾泻而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