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惜辞（下）：遗爱南园》卿询

3、第一章：此恨绵绵无绝期（3）

　　驷马安车缓缓地停留在了廷尉府门前，霍光步履沉重地从车厢里挑帘走了出来。深邃的眸子瞅了瞅府门上高挂的牌匾，他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堂堂大汉朝的大将军大司马，竟要为了掩饰夫人的罪行而降尊纡贵地来到审问犯人的地方。
　　“不知霍大将军驾临，卑臣有失远迎！”廷尉毕恭毕敬地从台阶上走了下来，朝着霍光便是躬身一礼。
　　霍光冷峻的面庞上看不出一丝神色，他只轻轻抬了抬手示意起身，“廷尉不必拘礼……”然后突兀地问了一句，“淳于衍可曾提审过了？”
　　“此案干系重大！尚在等候陛下旨意，卑臣不敢冒然行事。”
　　霍光悬着的心稍感放松了一些，他满脸威严地回了一句，“去将淳于衍提押到内堂，老夫将要亲自审理谋杀皇后一案。”
　　廷尉困惑不解地抬眼瞄了一眼霍光。按照常理，此案虽然干系重大但怎么也不必由大将军来亲自过问。可霍光既然已经发话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便揖手回道：“卑臣这就去办，大将军请进府稍候片刻。”说完，便让侍者引领霍光进了内堂，他则亲自去诏狱提审淳于衍去了。
　　不过半盏茶功夫，淳于衍便被一般衙役全副枷锁地带上堂来。
　　霍光静静地坐在蒲席上，手捧香茗悠然地啜饮着，他瞥了一眼满脸惊恐的淳于衍，便对衙役吩咐了一句，“将她身上的枷锁全都解开了，你们都出去吧……”
　　“诺！”衙役遵从了旨意，解开了淳于衍身上的枷锁，阖闭上所有门扇便高度戒备地守候在门外，提心吊胆生怕会有什么闪失。
　　霍光将茶盏轻轻地放在几案上，一双阴鸷的目光落在淳于衍的身上，“你知道我是谁吗？”霍光冰冷的语调，直让淳于衍感觉到了一种肃杀之气。
　　淳于衍不寒而栗地打了个冷颤，颤巍巍地回道：“罪妇…知…道，您是霍大将军大司马……”
　　“啪”的一声拍案，霍光大声呵斥道：“既然知道！还不从实招来！”
　　淳于衍吓得一阵哆嗦，脑袋一懵便跪地和盘托出，“都是…霍夫人…让罪妇做的，让罪妇在皇后的汤药里下附子，制造皇后难产血崩的假象，然后让霍昭仪也就是大将军的女儿取而代之。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罪妇只是按令行事……求大将军救我！”说着，淳于衍便将额头不停地在硬木地板上重重地磕着，不一会便有涔涔血迹渗透了出来。
　　果然！霍光沉沉地叹了口气，眼眸里充斥了无尽地绝望。转念，他心中又稍感一丝安慰。幸好廷尉府还未曾提审，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霍光从座席上站了起来，走到淳于衍跟前绕着她缓缓走了两圈，“皇后死于血崩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你这罪妇竟敢在此信口开河！”
　　淳于衍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看向霍光那副不容置疑的威严面庞，心中立马明白了过来，忙不迭地随声附和道：“大将军所言极是！皇后确实死于血崩！罪妇糊涂了！”
　　“知道怎么做了？”
　　“诺！诺！罪妇明白！”
　　“记住！皇后之死纯属意外，绝没有任何阴谋。只要你死咬住这一点，老夫保准你安然无恙并有享用不尽地荣华富贵！否则，不但你死于葬身之地，老夫更会诛你九族！”
　　“罪妇明白！谢霍大将军搭救之恩！”淳于衍吓得冷汗直冒，不停地在用衣袖拭着额头渗出的汗珠。
　　霍光二话没说，冷哼了一声，便踱着沉重的步伐上了安车直奔丙吉府上。
　　廷尉见淳于衍自从和霍光密谈出来以后，不但一扫先前的惶恐神色反而多了几分趾高气扬的姿态，不免感觉有些蹊跷。不过，碍于大将军的权势，他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了。

　　霍光离开后不久，刘询便也赶来廷尉府打算亲自审理皇后被害一案。虽然，他心中隐隐然感觉到这其中必然暗藏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且此案必然和霍府有关联，但无奈并没有强有力的证据，最重要地是此案的关键人物常千嘉也在许平君被害后无故失踪，所以一切的突破口便在那些时日服侍皇后的贴身女医淳于衍身上。只要淳于衍指认谋杀皇后一事确实与霍家有关联，刘询便打算用皇位做赌注定要为平君挽回一个公道。
　　“微臣参见陛下！”廷尉直感有些招架不住了，刚送走大将军又迎来了皇帝。
　　刘询向来温情的双眸此时此刻只留下了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将淳于衍提押前来，朕要亲自审问！”刘询手朝廷尉一摆示意他跟进来，然后便匆匆地进了内堂。
　　廷尉着意侍者前去传达旨意，自己则忙不迭地跟随皇帝进了屋。
　　待刘询坐定，廷尉这才认真瞅了一眼面前这个英俊天子。说来，这个廷尉曾是张汤的属下，又跟张贺的交情颇深。当年刘询还被寄养在掖庭的时候，他也是有些养育恩情的。所以，刘询即位以后，念及他的才干更是为了报恩，这才让他坐上了廷尉的位置。“人死不能复生，还望陛下以龙体为重。不要太过悲伤了！”看着刘询那日渐消瘦的面颊，廷尉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多谢廷尉叔叔……”刘询嘴角微微动了动，脸上的哀伤之色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了。
　　廷尉心头不禁涌起一阵酸涩，浑浊的眼珠中不免也湿润了起来。他是见证过皇帝和皇后青梅竹马的恋情，所以对眼前这个至高无上的帝王伤痛他是能够感同身受地。“霍大将军来过……”他不自觉地提醒了一句。
　　“奥？”刘询倒是镇定自若，似乎料到会是这样，只是他没有想到霍光的动作会如此利落。
　　站立一旁的沈芊辰闻之不禁微微变色，看来霍光已经行动起来了。那么，淳于衍便将被封口了吧？转念一想，霍光既然会屈尊亲自来过问，若刘询执意要将此事追究下去，那他岂不是会很危险？想到这些，芊辰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此时此刻，她反倒希望淳于衍能够瞒天过海！
　　“淳于衍叩见皇帝陛下！”淳于衍若无其事地跪倒在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刘询恶狠狠地盯着淳于衍，打从心底他便认定跪在面前的这个丑陋妇人手上沾满了平君的鲜血。可是，他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认定这场阴谋并且她背后有整个霍氏集团在撑腰。所以，他纵然是皇帝也不能冒然判定她的罪行，只有诱使让她低头认罪手握铁证才是上上之计。“说吧，皇后是如何薨逝的？只要你如实交代，不管这事是不是你受人指使，朕绝不会治罪于你。”刘询按捺住内心的仇恨，尽量压抑着悲愤反而心平气和地问了一句。
　　“还望陛下明察！皇后殿下确实死于难产血崩，淳于衍虽有不尽之责，但此事确实不存在任何阴谋！”淳于衍竟是趾高气扬地顶了回去，好似真被冤枉了一样。
　　“大胆刁妇！信口雌黄！”刘询气得猛拍几案，向来沉稳的性情竟是在悲恸面前如此地表露了出来。
　　“陛下若因此草菅人命，淳于衍纵是枉死，也是心有不服！恐怕陛下也会因此落下一个目无法纪、滥杀无辜的暴君名声吧！”淳于衍没有丝毫畏惧，完全忘记了在她面前的乃是大汉的九五之尊，竟是针锋相对了起来。
　　“好！朕便是落下个暴君的臭名声，便先将你碎尸万段！”刘询朝着堂外的侍卫大手一挥，
　　“来人！将这刁妇拉下去凌迟处死！”
　　不想，淳于衍不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冷哼一声，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在她看来，坐在御榻上的虽然姓刘，不过真正掌权地还是霍光。她知道她越是表示地坚定一点，越是能够赢得霍氏集团的信任。就算被拉上断头台的那一刻，也会被霍光安然无恙地搭救下来，毕竟她握有霍氏的把柄，霍光那么看重自己的名声，她相信他不会见死不救的。眼前，这个年轻天子倒像个傀儡，现在只不过丧失理智地在歇斯底里地恫吓她。所以说，淳于衍不会永远只是一个受人摆布的卑贱医工，她更像一个耍尽心机的豪赌者。她在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霍氏即将给予地无尽荣华与富贵。
　　“陛下！”沈芊辰及时地制止住了行将崩溃的刘询，轻轻在他耳畔附语了一声，“若将她杀了，到时平君的冤屈就将永远没有昭雪的那一天，笑得最后地恐怕只会是那群阴谋者。”
　　“陛下，来日方长！还望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老廷尉也上前劝阻。
　　恰在此时，丙吉竟也赶了出来。“陛下，臣有要事禀奏……”见刘询没有发话，他心生厌恶地瞅了瞅淳于衍便自作主张地朝侍卫摆了摆手示意将她带了下去。
　　“陛下太想为皇后复仇了，心中的憋屈可以理解，但这样反而会适得其反。御史大夫，大汉的江山社稷就全拜托于你了。”说完，老廷尉便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出去了。
　　内堂里，只剩下刘询、沈芊辰和丙吉他们三人了。
　　“丙叔，你怎么来了？”沈芊辰起身离席，从丙吉这边走了出来。
　　“是霍大将军让我过来的……”丙吉的一句话直将刘询和沈芊辰惊愕住了。
　　丙吉走了过来，在刘询的对面缓缓走了过来，沉默良久方才开口说道：“陛下，这件事情就让它慢慢过去吧。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情跟霍府有关，可是淳于衍那边已经铁定被封口了。现在是查无可查！霍光方才来找过我，他希望陛下能够将心思放在江山社稷上，他也有说不出的苦衷。他已明言，若陛下放弃追究，他将尽心辅佐陛下治理天下；若陛下执意追查下去，那便难保不是第二个昌邑王……”
　　“难不成他还想再废一个皇帝！”沈芊辰愤愤不平地说道，“他就不怕天下人唾弃嘛！”
　　“他毕竟老了，或许更在乎私情吧……”丙吉不禁沉重地哀叹了一声。
　　刘询没有说话，然而眼眸中却是情不自已地淌下了泪水。他知道，只要霍光还在世一天，他便再也不可能为平君复仇了。若他执意为之，只会有两种可能：一者，霍光顺利将他废黜，而他将永远失去为平君复仇的机会；二者，朝堂内拥护皇权的派别与霍氏集团针锋相对，到时必将为了他的爱恨情仇而致使生灵涂炭。原本以为，只要他坚持一下，以霍光看重名声的性情必会大义灭亲，不想堂堂霍大将军竟会如此顾及儿女情长。或许，他看错了霍光；又或许，他太过自信了……
　　“朕知道了……”刘询失魂落魄地从席上站起身来，“放了所有的人吧……”他就这样朝着门外缓缓地走了过去，心中的失落和悲愤之情，又有谁人能懂呢？
　　沈芊辰看着刘询渐渐远去的孑然身影，心中却是道不尽地酸涩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