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惜辞（下）：遗爱南园》卿询

2、第一章：此恨绵绵无绝期（2）

　　许广汉夫妇直到次日才得知许平君薨逝的消息，他们谁也不会相信即将临盆的女儿怎么会在突然之间便没有了。当两人赶到长定宫，看到床榻上躺着的冰冷身躯这才不得不接受这一沉痛事实。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人世！叫我们以后可怎么活啊！”许平君的突然离世对许夫人的打击实在太大了，老泪纵横地她哭着捶打着刘询，“皇帝不是说要好好保护君儿的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刘询只是缄默着任由许夫人捶打。平君的离去，他从来就认为是自己的责任。
　　许广汉虽然经历了太多风雨，但老年丧女的悲痛终究还是将他彻底击垮了。然而，他只能强忍着心中的伤痛，将夫人搂抱在怀中，努力宽慰着她，“陛下做得已经够多了，只是可怜的君儿没有福气消受……”说着，向来坚韧的许广汉终于也落下了泪水。
　　尚不更事的刘奭见状，从上官凤儿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小跑到床榻前牵起许平君的手摇晃着说道：“母后，你快醒醒啊。外祖父母哭了，他们哭了。奭儿好怕……”说着，嘴一咧也跟着哭了起来。
　　沈芊辰走到刘奭面前，将他缓缓抱起，“奭儿乖！奭儿不哭……”说着，抬起衣袖便为他拭着眼角的泪水。
　　“姑姑，母后为什么不理我。母后是不是不要奭儿了……”
　　毕竟还只是个四岁孩童，怎么可能懂得人间的生死离别。沈芊辰心中一酸，眼角的泪水也不禁直打转，“奭儿最乖了，你母后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只是……需要休息地久一点……”
　　刘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当然不明白“母后”这次“休息”，永远不可能再醒过来了， “嗯！奭儿很乖，奭儿不哭。等母后醒过来，奭儿还要背《诗经》给母后听呢。”说着，懂事地举起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嘴角便又浮现起孩童天真烂漫的笑容。
　　上官凤儿从旁看得也是一阵心酸，眼眸里尽显无限哀伤。许平君的离去，或许意味着她在这个阴冷后宫仅存的最后一丝温暖也将从此不复存在了。
　　整座长定宫沉浸在一片哀伤的氛围中。不知怎地，许平君眼角忽地淌下了血泪。民间有言“人死后流血泪，必有冤屈。”
　　“君儿流血泪了！她死得冤啊！她一定心有不甘！”许夫人见状便越发地悲痛起来，说话也有些口无遮拦，“陛下，君儿一定不是死于血崩！一定要想要夺她皇后位置的那个人下得毒手。还望陛下明察，还君儿一个公道啊！”说着，一阵眩晕便哭昏倒地了。内侍们一阵手忙脚乱，便将许夫人抬下去歇息了。
　　跪倒在殿外的婢女侍者们听到皇后竟然死后流血泪了，一个个战战兢兢地颤栗了起来，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昏倒在地了。淳于衍毕竟做贼心虚，听闻这一消息也着实吓得不轻，额头不停地涔涔冒着冷汗。
　　经过许夫人的一番哭诉，刘询忽地想起了什么，双眸不禁浮现起一丝凌厉的光芒，他抬起衣袖缓缓为许平君擦拭掉眼角的血泪，满腹自责道：“朕当时让你坐上皇后位置，只是单纯地想要将最好的给你；不想却将你推向了风口浪尖……”他突然隐隐感觉到眼前的这一切似乎存在一个巨大的阴谋，“放心吧，真会替你报仇的！哪怕丢了这个皇位！”他将她轻轻地放在床榻上，在她额角最后一次深情地吻了下去，拉过衣襟满怀悲痛地盖上了曾经深深眷恋的容颜。
　　“将殿外跪着的侍女医官通通交由廷尉府，朕要亲自审查皇后的死因！”刘询冷静地可怕，向来温暖的眸子里竟然射出令人胆寒的杀气。
　　“诺！”守候在殿外的御林军整齐划一地应声领命，两人一排将跪倒在走廊上哀嚎连连的侍女医官悉数逮捕。
　　沈芊辰见状不禁花容失色，“陛下！”她吃惊地拽了拽刘询的衣袖，善意地提醒了一句，“现在，你斗不过他们的！”
　　他冷哼一声，“那又怎样！朕不能让君儿枉死！”

　　霍显万万没料到刘询竟然会以雷霆手段迅速将淳于衍等涉事人员控制住了，她担心万一淳于衍口风不紧将阴谋吐露出来，那么到时恐怕一切都将为时已晚了。事到如今，她也只好准备向霍光和盘托出了。
　　这天，霍光正整理好衣冠打算去廷尉府了解案情。前脚刚迈出门槛，霍显便满脸惶恐地走了出来，跪倒在地上就嚎啕大哭了起来，“君侯，贱妾对不起你！对不起霍家！”
　　霍光被霍显的这一突然举动弄得一头雾水，满是怜惜地笑着要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显儿，这是怎么了？如何哭得这般伤心……”
　　“君侯这是要去廷尉府吗？”霍显不答反问，泪眼朦胧地瞅向霍光，极尽一副可怜模样。
　　霍光自顾哀叹了一声，“是啊！皇后突然薨逝，陛下怀疑这是一场谋杀，我这个做大将军的应当过问一下才是，以替皇帝分忧才是。” 说着，他的眼眸里流露出了几分惋惜意味。
　　“君侯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霍显知道霍光向来大公无私，所以借此试探以保证心中有个底。
　　霍光果然正气凛然地回了一句，“谋杀皇后，自当诛灭九族！惩处元凶，我自是责无旁贷。”说着，他困惑地瞅了一眼霍显，而霍显已经在不停地瑟瑟发抖了，“显儿，你这是怎么了？”霍光满是关切地问道：“如何你对这件事情这般关切？”
　　“君侯，这人的九族你是诛灭不得的……”霍显用一种几乎颤抖的声音在极力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惶恐。
　　见妻子今日如此反常，再联想到她以前极力想要将霍成君推上皇后之位，霍光忽然一切都明白了过来。“难道这件事情与你有关？！”霍光极力压制住心头的怒火，他是多么不想看到霍显垂下那向来桀骜的头颅。
　　霍显没有办法，只好默默颔首，又想要尽量撇清自己的罪责，“这事都是成君和冯子都谋划的，贱妾也是爱女心切只是从旁协助，当时只是想教训一下皇后。没想到会闹出人命……”
　　“你个贱人！”霍光狠狠地扇了霍显一记耳光，“霍家迟早要毁在你们母女手上！”他气愤地抬脚将霍显踹翻在地。
　　霍显发髻散乱，捂着红肿的面颊，呜咽着默默啜泣。这是霍光第一次对自己动粗。
　　落日的余晖透过虚掩的门扉洒落在霍光冷峻的面庞上，他的嘴角不停地抽动着，阴鸷的双眸射出了令人胆寒的光芒。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任由刘询查下去，最后法办他们吗？以刘询对许平君的那份痴情，谁敢保证他最后不会鱼死网破地跟霍家翻脸。随便编织个理由将刘询废黜吗？可刘询终究不是刘贺，如今的他虽不能说大权在握，但已经获得了相当广泛的民心，最关键地是有赵充国、韩增这些实力边将的忠心拥护。若是冒然废黜，整个政局势必要动荡不安了……
　　霍光第一次感到为难了起来，脑袋仿佛要炸裂了一般。忽然，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霍光一阵眩晕险些栽倒。
　　“君侯！”霍显满脸失色地扑向霍光，“君侯，你怎么了……”
　　良久，霍光才慢慢缓过神来。看着眼前梨花带雨伴随身边多年的妻子，霍光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显儿，你不该如此鲁莽的！咳咳咳……”经过这件事情，霍光实在感觉有些心力交瘁了，整个人也一下子变得憔悴了起来。
　　“君侯，要不将刘询废黜了吧！”霍显见霍光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了，反而胆子变得更大了起来，“贱妾看这个刘询大有作为，若不趁早动手，就算我们没有谋害皇后，我看他迟早也会对霍家下手的！君侯何不借此机会废了他，然后取而代之呢？！”
　　取而代之！多么可怕而诱人的想法！
　　“啪！”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霍光虽然权势滔天，但他只是想做一个像伊尹一样的能臣辅佐君王开创一代盛世。在他看来，千古流芳的美名比皇位要珍贵得多。
　　霍显自知说了不该说的话，摸着滚烫的面颊再也不敢说话了。
　　“这件事情，你就不要管了！我自会有安排！”霍光知道事不宜迟，若再不做出果决的安排，等到淳于衍耐不住廷尉府严刑将一切都说出来，恐怕就太迟了。说完这句话，霍光便脚步匆匆地出了府，坐上轺车便直奔廷尉府去了。
　　望着霍光远去的身影，霍显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看到霍光如此雷厉风行，她的嘴角不禁又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看来，毒杀一个皇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因为，她的夫君是霍光，大汉朝最有权势的男人。她在内心笃定，这件事情终将会摆平的。想到这些，霍显便优哉游哉地走向后院厢房，去找她那个秘密情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