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惜辞（下）：遗爱南园》卿询

1、第一章：此恨绵绵无绝期（1）

　　初晓，未央宫。
　　晨曦的微光透过窗牖散落在书案上，将伏案休憩的那张俊朗容颜映衬地越发英气逼人。他，又梦见了她：她依旧那样温婉动人，静静地坐在青青河畔濯足嬉戏；他一身戎装，策马向她驰骋而来。可是，那条看似并不宽阔的河流却始终无法逾越；反而，越变越宽——直到彼此遥遥相望。
　　“平君！”他伸手想要抓住她，然而她的倩影却在他眼前渐渐模糊。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想要挽住她的衣袂。可，她只是回眸浅笑，终究还是向着远方翩跹飘去。
　　“平君，不要离开朕！”刘询恍然从睡梦中惊醒，惊魂甫定地环顾了一下殿内，这才发现只不过是个可怕的梦而已。
　　听到刘询的呼喊声，沈芊辰顾不得礼节便直接推门闯了进来，关切地问道：“陛下，怎么了？”
　　刘询举袖拭了拭额角涔涔渗出的汗珠，微微苦笑了一声，“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又在想皇后了？”沈芊辰不自然地浅浅一笑。
　　刘询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英俊的脸颊亦是毫无遮掩地露出了羞涩。一国之君的儿女情长竟是这样真切地表露无遗。这或许，便是沈芊辰钟情于他的缘由吧。
　　沈芊辰从衣架上拿来衣裳冠带开始为刘询认真整束起来，边整边笑着调侃道：“今天就要去长定宫看皇后了，陛下当要将最英气的一面展现出来。”
　　刘询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朕跟皇后朴素惯了，没必要的。”
　　“那可不行……”沈芊辰为刘询带上冠冕，又仔细端详了一番，“若是陛下没有威武风范，皇后可是要怪罪于我呢。”
　　刘询无可奈何地微微咧嘴一笑，眼前已是情不自禁地浮现起见到平君的画面。
　　突然，内侍慌里慌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殿外跌撞了进来，未等刘询反应过来，已是泪雨纵横地哀嚎禀报道：“陛下，皇后薨逝了！！！”
　　轰隆隆……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
　　刘询直感有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差点便眩晕在地，“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显然不相信这一悲惨的事实，手指却在不可控制地颤抖着。
　　“皇后已于昨夜寅时因难产血崩，薨逝于长定宫了……”说完，内侍便嚎啕哭了起来。
　　“这不可能的！没有理由的！”刘询躁动不安地在原地踱着步子，“她说好要等朕的！”说着，他几乎丧失理智地揪起内侍的衣襟，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一定是在欺骗朕！一定是的！告诉朕这不是真的！”
　　沈芊辰从来没有见过向来温润如玉的刘询也会有如此歇斯底里地一面，或许只有爱得足够深才会如此吧。“陛下！你冷静一点！”沈芊辰从旁劝慰道，“现在我们得赶去长定宫才是。”
　　“对！对！去长定宫！平君还在那等着朕！还有朕的小公主！”刘询几乎是发疯似得直奔了出去。
　　走向殿外，因台阶上的积雪太过湿滑，刘询心思全然被掏空并未留意，重重地跌倒在地。沈芊辰见此情景，赶紧走了过来刚想要伸手将他搀扶起来。不想，刘询却是失神地自顾站了起来，全然忘记膝上的疼痛，未作片刻停留便匆匆赶往长定宫。

　　长定宫，哭声一片。
　　所有的奴婢侍者都跪倒在走廊两旁，默默地啜泣着。见皇帝来了，一个个战战兢兢哭得越发地凄惨。
　　刘询见此情景，忽地木然呆在了原地。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看来，她真的走了……
　　他慢慢地朝寝殿方向走去，此时仿佛感觉自己的双腿灌满了铅水，每一步迈得都如此地艰难。寝殿内，帷幔重重，在寒风地吹拂下四散飘逸，犹如翩跹的美人在风中起舞。卧榻上，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安详地犹如睡着了一样。两鬓瀑布般的青丝秀发随意散落在枕巾之上，那深入香腮的嘴角竟还有一丝或深或浅的微微弧线未及舒展，似乎心有不甘地在等待着他的到来。只是，嘴角那溢出的血迹和身下那殷红的血渍，向他证实着她确已离去。
　　刘询嘴角笑了笑，没有什么太多的情绪，出乎意料地平静。他缓缓坐到她的身边，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抚弄着她的青丝，俯下身子深情地吻上了她那双紧闭的双眸。两行晶莹剔透的泪水噙满眼眸，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沈芊辰缓缓走了过来，泪水早已止不住地润湿了双眸，她语带哽咽地说道：“想哭就痛快地哭出来吧……”
　　“嘘……别吵！”刘询轻声呢喃，“平君没有离开，她只是睡着了……”说着，他将她抱得更紧了，生怕有人会将她从身边夺走，“君儿，不怕。朕来看你了……朕要带你回未央宫。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我们要生生世世在一起……”说着，他便要打横将她抱起。然而，他却因膝盖受伤没有站稳，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对不起！君儿！”说着，他便温柔地为她撩拨开遮挡住她眼眸前的发丝。
　　“平君她走了！”沈芊辰哭着上前，试图分开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伉俪。
　　刘询看也不看，便本能地伸手重重地推向沈芊辰。沈芊辰重心未稳，趔趄地倒退了几步，终于重重地跌倒在地，掌心扑地，随之涔涔地渗出了血迹。内侍看得一阵惊慌，赶紧上前扶起沈芊辰，示意要带她下去包扎伤口。
　　沈芊辰强忍着疼痛，轻轻摆了摆手。缓缓走到刘询跟前，只听“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便落在他的脸颊上，“刘询！你醒一醒！别再自欺欺人了！平君走了！永远地走了！”
　　众人一阵惊愕，不知将如何是好？
　　刘询愣怔了一瞬，转而深情地望了眼怀中熟睡的佳人，眼角的泪水终如决堤的洪水涌了出来，一滴又一滴地滴落在许平君如花的娇颜上，只是她永远再也不会知道了。“平君，真的走了吗？”他缓缓抬眸看向眼前泪雨梨花的沈芊辰。
　　沈芊辰强忍着泪水狠心地点了点头，“平君若泉下有知，看到陛下这样会伤心的……”她第一次看到深爱的他是如此的颓丧，而她却只能强忍痛苦，装作要比他更坚强。
　　心理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刘询却淡淡地只对沈芊辰他们说了一句，“你们都退下吧……”他紧紧地搂着许平君，“朕想单独和皇后待一会……”
　　“陛下？”沈芊辰似乎还想要宽慰什么，但话到嘴边她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她无可奈何地暗叹了口气，终于还是领着众人退出了寝殿。

　　刘询将下颔顶在许平君的发髻上，一双宽厚的手掌将她冰冷的双手紧紧地包裹在里面。 俊美的脸颊上布满了淡淡泪痕，往日里深邃如炬的双眸也随之黯淡了下来。“君儿，你知道吗？朕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不是贵为帝王，而是拥有了你。”说着，他抬眸望向窗外，“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时光倒流，倏忽回到了他们初相识的那一年：
　　“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问道。
　　“我叫刘病已。”小男孩憨笑着挠了挠头。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人家说我命贱，所以取了个贱名。”
　　“哪有天生命贱的。”小女孩歪着头笑道，“这个给你……”说着，塞给了他一个香喷喷的麦饼，“以后你就住我家，你就是我的哥哥了。”
　　回忆起曾经的过往，虽然久远却恍如昨日。“君儿，你知道吗？自从第一次见到你，就被你的天真善良打动了。那时，我就想啊，以后若是娶了如你这样的妻子该有多好。”说着，他苦涩地笑了笑，“你肯定在心里骂朕打小就不正经了吧。”他脸上浮现起一抹幸福的笑意，“没想到朕后来真娶到了你，你不知道朕为此兴奋地有几宿没阖上眼。”垂眸吻了吻她的发丝，“朕想啊，如果就这样能安安稳稳地和你过一辈子该有多好……”说着，嘴角不禁挤出一丝苦涩，然而这一切却永远只能成为憧憬了。
　　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到黑夜，整整一天，他就这样始终保持一个姿势，将她紧紧地搂抱在怀中，在她耳畔轻轻地说着他们青梅竹马的故事，仿佛这么做便能得到上苍的怜悯，将心爱的她从睡梦中唤醒。然而，许平君终究是不可能再从他温暖依旧的怀抱中醒过来了。
　　沈芊辰终究放心不下，便推门走了进来。当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揪紧了。不过才一天时间，刘询似乎一下子变得苍老了：那温润的英俊面庞是那样地憔悴不堪，唇畔间也干裂地渗出了血丝，向来明净的眼眸里尽是绝望的空洞。
　　“病已……”沈芊辰几乎是带着哭腔，呼唤着那个久违而熟悉的名字。
　　刘询没有回应，只是将许平君抱得更紧了；而沈芊辰，始终默默地守护在他们身旁，不言不语，任由泪水从她眼角缓缓划过。
　　窗外，一颗流星从夜空划过，眨眼便不再亮了。或许，永远不会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