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被扩写的故事》灰眸

4、故事 4 与错误有关

　　还记得的

　　光线逐渐黯淡下来了。原来又回到那间记忆中的置物室。

　　两个瘦削的身影在钢琴前忽明忽暗。
　　她们在嬉笑着。安静着。
　　钢琴上时而流淌出几个背景乐般音符。
　　“怎么办，就这么高了。”
　　“她怎么能说我们就是馍渣子了呢？”女孩满脸不在乎的笑。她在回想一些细节的趣味。
　　“阿敏是比我们都高呢。身材也很是不错。她说阿敏是个模特胚子。”
　　“所以相比之下…我们就成了‘模渣子’了。呵呵，真是被她说的有点沮丧了。”
　　女孩看着她的脸，看她到底有几分沮丧是真的。
　　“据说她以前也是个模特。”
　　“是这么说的。她把她自己糟蹋了。她爱她的男人太多了。把自己都赔进去了…听说为了还她男人的债…做了暗娼。”女孩出神的说着听来的、和自己无关的事，没注意她在看她，也出了神。
　　“我来教你弹生日歌吧。” “为什么？我好笨的。”
　　“明天是我生日。”
　　“哦。”
　　她把着女孩的手，慢慢摸向琴键。
　　毫无节奏感的音符艰难地拼凑成调。她笑了。女孩看向她。
　　她在淡淡的光线里。被柔化成了天使。
　　女孩倾过去，亲吻她。手指搭在了琴盖上。
　　“咣——”琴盖合上了。她们吓了一跳，攸的分开了。呆呆地望向彼此，不知所措。
　　“你是真的要走了吗？”女孩强迫自己把视线离开她的脸上。
　　“是的。爸爸在郊区找了一份工作。妈妈决定在那附近开店。”她不紧不慢的轻诉，用一只手去抚摩女孩扎手的短发。
　　“你呢？你怎么办？”
　　“我…你会想我么？”
　　女孩不再说话，紧紧贴住她。在安静中摩挲着彼此的身体。
　　女孩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走呢？还回来吗？”
　　“应该不了吧。”

　　她们在树荫里默默地走着。前面两家的父母在大声的兴奋地谈论着。
　　“你们今天夜里就走？”
　　“恩。”
　　“我把你教的‘生日歌’忘得差不多了。”
　　“恩。”
　　“我…”她用一根细细的手指竖在女孩的嘴上。
　　“我走了。”
　　她走了。真的走了。年轻而无望的爱情，结束得简单而迅速。
　　女孩几乎要把她忘记了。把她尘封在自己记忆最深的角落中了。
　　那么美的样子。那流畅的钢琴声。那只为她弹奏的、脆弱而感伤的《天鹅湖》。那白皙修长的手指。全部都消失了。包括记忆。
　　直到遇见木。
　　上帝知道他的安排有多么奇妙。可连上帝都不能知道他的安排给女孩带来了什么。
　　是灾难么？是灾难。
　　是幸福么？是幸福。
　　“你的手指没她的漂亮。”女孩抚摩着木的手指。
　　木的手指有着突出的关节。有着淡黄肤色。指白很少。不健康。几乎没有指甲露出指尖。干净利落的一双手。
　　“你说谁。”木漫不经心。
　　“没谁。”女孩也漫不经心。
　　和木在一起的一段时间里，女孩把她从记忆里完全地挖掘出来了。甚至去询问母亲。母亲告诉女孩，她有兔牙，皮肤黑黑的，不美。女孩不信。她是美的，只有女孩看得见。
　　我的叙述开始混乱了。我在挣扎着理清。
　　我的头开始发烫。桌上有蜘蛛在爬。我的烟已经烧到烟蒂了。我想起来了。

　　女孩学会了抽烟。她和我一样热爱着文字。但她曾经讨厌香烟。
　　在她的眼里，烟是具有形体的幽灵，是魔鬼最真实的形式。她厌恶抽烟的人。但当木再一次说不要她的时候，她开始尝试让自己堕落。
　　喝酒。醉酒。抽烟。
　　她变得和我一样了。
　　她发现自己迷恋上了香烟。当烟从她的口腔进入的时候，就开始与她的灵魂慢慢纠缠。接着几乎是瞬间把她的灵魂吸纳了。浸染。最后灵魂被释放。留下的只是迷茫。
　　她享受着烟带给她不同的充实感和空虚感。一吐一纳之间。所有零碎的无用的思想通通被抽离了，只剩下一副空的躯壳。
　　灵魂盘浮在身体的上方观察着自己的原居所。专一而集中的居高临下。躯体是死气沉沉的、毫无生机的，甚至已经开始从里面被什么给腐蚀了。灵魂是活的。尚还干净的。
　　她终于明白人为什么会变老变丑。人一生下来，本是经过母血洗礼的，是极干净的。在尘世间越来越脏，身体里积满了越多灰尘，就越是丑陋，越是衰老。随着时间，身体上增添的每一条皱纹里都积满了灰尘。那不能清除的肮脏，那不能摆脱的污秽。人，渐渐从当年云端轻盈的小天使堕到了地面，而后又沉进了泥土里。耳朵里，眼睛里，嘴巴里满是泥土，满是污垢。
　　于是灵魂觉得寄居所太脏了，接着人便死了。人死时留下的最后影象是一堆污秽的土。她的烟始终给她灵感，让她写出新的东西。写作之后的心情会很舒畅。
　　她曾经鄙视的一句话，“写作就象排泄”，现在的她喜爱这句话就像喜爱香烟。
　　这个世界有时真的是很有趣的。
　　女孩看着眼前的这张脸。神情淡定。
　　建国在抽烟。
　　“我也要。”
　　“你忘记你答应过她什么了吗？你不再是自由的你了。”他的脸上的表情满是嘲弄。
　　“我没忘记。”她轻叹了一下。“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抽烟，却都排斥我抽。”
　　“你错了。我不排斥。是你自己把自由拱手送给了她。”
　　建国烦闷了起来。他看看女孩咄咄逼人的眼神，猛吸了一口烟，含在口里。
　　俯下身，亲吻女孩。
　　女孩闭了眼，深深吸气。
　　“我爱你。”
　　“我知道。但是不要再说了。已经没有用了。我们已经给不了彼此任何东西了。”
　　廊亭顶上的紫藤花都开了。它们淡紫色幼小的生命，极力释放着香味。她通常一个人坐在一个固定的位置。膝上放一本摊开的书。身边有一杯冷掉的速溶咖啡。
　　耳朵里始终塞着耳机。女孩平静的表情掩饰了音乐的真实内容。里面是震耳欲聋的朋客。
　　始终都是。
　　香味在鼻翼周围舞动，轻轻钻进鼻里。太淡了。真的是太淡了。努力去嗅，使劲去闻，却什么也抓不到了。
　　我看见她在书的扉页写了一句话：把手握紧，什么也留不住；打开手来，还是什么也没有。
　　女孩头深深的低着，慢慢的站起来，想离开了。她的头发把她的脸全都遮住了，没人知道她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她突然停住，幽灵一样没有任何征兆的停住。似乎迟疑了一下，蹲下来，开始轻轻啜泣。她的肩膀在一阵阵莫名悲伤的冲击下抖动，划满了孤独的弧度。为了抑制这种莫名的悲伤，她用瘦削的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双肩。
　　但是没用，怎么都没有用。
　　她仰起脸——已经是一张布满泪痕的脸，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
　　为什么这么痛。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她叫了出来。是极度压抑的吼叫，好痛的声音。
　　有一种痛是没有原因的，它完好的藏在女孩的灵魂深处。忧郁时，才能感到它的存在。它是她的最痛，但是没有办法把它从她生命里剔除。
　　除非丧失了思考的能力。除非丧失了爱的能力。
　　除非不再呼吸。
　　除非……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