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鬼也风流》CAI33

2、第二章为卿赠一曲

　　“谢弟好兴致，竟在此处独自奏乐。”王琼一袭白衣，发冠随意的束着，踏着一双木屐，颇有几分慵懒之意。在榭凉眼里，这人的长相可比他曾见过的桃花还要灼人。几乎令他移不开眼。
　　“见此处有琴，便一时兴起。”这时人的名士范他倒学的有板有眼，若是那琴音不是那么渗人，当真是完美了。
　　“我听谢弟这乐音，苦衷带涩，当真是凄凄惨惨戚戚。莫不是心中苦恼？”王琼见到榭凉这般模样就乐了，那冰块似的谢混居然有这般有趣的弟弟。让他点评那段鬼泣曲真是难为他了，那曲根本不成调，只让人觉似鬼哀嚎。
　　听闻此言，榭凉便被愕住了。讲真，作为凑乐者的他当真一点也不觉的恼，反之还有种新奇喜悦。真不知王琼这耳朵怎么长得，居然觉得他乐声凄苦。不过细细想之，他可是受人尊敬的大名士，这话应不会假。可是，他要怎么答呢。
　　忽然，灵光乍现。他故作悲戚道：“本应风流少年郎，鲜衣怒马，把酒当歌，却因沉疴难愈，只得当个无用药罐，难免顾影自怜。”
　　王琼见他这般伤情模样，骤然忆起好友谢混提起谢凉时的悲痛神情。若说这个世上能牵动阆苑情绪的便只有他的同母族弟谢凉了。先前不怎么在意，现在他突然意识这病恐怕不是一般的旧疾。
　　心中难免有些怜惜，便道：“在下略通音律，不如我赠谢弟一曲，愿你早日康复。”
　　榭凉眨了眨眼睛，赶快将凳子腾给王琼。都说王琼一曲，人间难闻。如今他要专门给他奏曲，不由暗自给刚刚的机敏点赞。
　　王琼的手很好看，修长白皙，附在弦上，便觉得养眼。
　　只见他转轴拨弦，便是仙乐而起。榭凉听着，忽觉悲恸，他不懂乐，却听出了这琴音中对他的惋惜。让他仿佛真是那谢凉，纵然荣华富贵，却挡不得命运残酷。
　　忽的曲调变了，变得空灵飘渺，似那山涧清泉，林间莺啼，充满无限生机，隐含祈愿。
　　一曲终了，榭凉还失神于那琴意，久久没回过神来。
　　他突然意识到，琴是死物，却因弹的人，自此便有了灵魂。纵然他不通音律，有了对比，便清晰的意识到他刚刚那番演绎，当真班门弄斧，顿觉双颊火热。
　　“此曲何名？”他问道。
　　“为卿而作，半为凉木半慕春，不如便叫《慕凉吟》吧。”王琼垂着眉，答道。原本他只是想弹一曲《广陵散》以示那股愤慨不屈的浩然之气，不想手指一动，便自成一曲。等回过神，已成绝唱。
　　“如今听得三郎一曲《慕凉吟》，便是即刻死了，也无憾了。”榭凉眉眼弯弯，笑道。
　　王琼莞尔：“此曲本意求生，若是让你因此而去，岂不是我作的失败。”
　　“都说王琼一曲，人间难得几回闻。如今我也算听过仙乐之人，说出去怕是羡煞天下人。”想他应是得此殊荣的第一只鬼煞，难免心里得意。想着以后有机会，定要在琵醍面前好好显摆一番。
　　“不过世人夸大罢了，你要喜欢，随时可来找我听琴。”王琼目光柔和，一笑而过。看似客套话，却也等同于一个承诺。这种名士处事随性，若是不喜，便不理会。若愿交心，才会讲这般话。
　　王琼在榭凉那坐了会便回去了，来的匆忙，许多事物还等着他处理。
　　晚间，皓月半隐，鸿星硕硕，原城一片祥和宁静。
　　谢家大院外，各家车马接踵而至。灯火璀璨，美婢如云，俨然一副热闹之景。
　　忽然一辆奢华马车驶了过来，车上挂着琅琊王室的族徽。人们都不约将目光留在那辆马车上，想看清车里的人。
　　终于，车停了。入目的先是一双骨骼分明的手，白皙修长，虽未见其容，便已经引发无限遐思。接着车帘掀起，露出一谪仙似的人物。面如玉，身修长，气质淡然，让人不禁联想到时人对他的点评“建康玉”。
　　王琼一出现，他身后便跟上了各家士族的小姐，她们只是跟在他身后，簇拥着，却不敢走到他跟前。
　　“三郎好福气，前脚刚至，后脚就美人紧随。”一清越少年音从里头响起，众人顺声望去，只见一玉郎倚门而笑。
　　那玉郎肤白如纸，五官精致，特别那红唇，如同点了绛。眉间一点朱砂，异常惑人。
　　“九郎特地在此处等我？”王琼抿唇接道。
　　“我等的不是你，而是你身后的美人。”榭凉一语，便惹得身后世家女纷纷双颊飞红。
　　“谢九郎真是，太撩人了。”跟在王琼身后的李氏阿菱小声对着李琦道。
　　“可我觉得还是王三郎气质更佳。”李琦应道。她一分支庶女，能来这酒宴，可花了不少心思。为的不就是睹三郎一面罢了。
　　“既然美人们都来了，就入座吧。”在说到美人二字的时候，榭凉看了一眼王琼。
　　王琼听明白里头的调戏之意，俊眉微挑。这谢家小儿，竟拐着弯的戏称他为“美人”。
　　宴上均是一人一席，女郎面前会置屏，位置按尊卑而列。
　　榭凉为东，自然坐在首座，而他一边紧挨着的，便是琅琊王琼。
　　此刻，榭凉盯着面前金樽里的澄清液体，面色认真。他从没见过这玩意，似水非水，还散着淡淡的醇香。
　　一旁的王琼见他对着酒杯正襟危坐了半天，不禁打断道：“九郎莫不是没饮过酒？”
　　被拆穿的榭凉脸一红，噎了一下，紧接着慌忙道：“怎么会没喝过！”
　　语毕，便心一横，一饮而尽。这酒樽很大，这一口闷，刺激可不小。
　　王琼一愣，这酒烈性很大，别人都是轻酌细饮，不想谢凉居然一口饮了个干净。真是死要面子的小儿！
　　平生第一次尝到酒味的榭凉瞬间沉沦了，他从未尝过这般喜欢的味道。愣愣的看着酒樽，还沉浸在刚刚的滋味里没回过神来。
　　忽然感觉脸上微凉，他抬眼望去，看到了一张放大的俊脸。
　　王琼的手正贴着榭凉的脸，微眉道:“不热，应是没醉。你怎这般痴傻模样？”
　　他其实也是担心，谢凉的身子有沉疴痼疾，按理不宜沾酒，如今直接喝下那么大一樽，若是伤了根本，他可就没颜面去见谢混了。
　　榭凉浑身一僵，不动神色的向后挪了挪，偏头道：“没醉。”
　　“想不到你酒量到不小，不过还是少喝些，伤身的。”王琼讶然，收回了手，提醒道。
　　王琼却没料到，自此之后，鬼煞中便多了个酒鬼，名列晋朝饮中三仙之首。鬼煞凭嗜酒而被世人冠上仙字的，怕是独此一家。
　　正当宴上饮酒赋诗，热闹非凡时刻，忽然一新罗婢跌跌撞撞的闯到宴上，惊叫道：“后院...有...有一具尸体。”
　　陈家家主陈道冉不屑斥道：“不过区区尸体，何故搅了雅兴。”
　　这个时代，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在这些大士族眼中，区区一具尸体，根本再寻常不过。
　　“贵人...那尸体...是士族女。”新罗婢惶恐接道。瞬间人们的脸色巨变，纷纷起身。
　　草菅人命的都是针对那些庶民，若是换了士族贵女，此事便不简单了。有些士族如琅琊王室，甚至贵比皇室。晋惠帝东渡建立东晋，登基大典上，竟拉了王导同升御床，共受万民朝拜。自此天下便有“王与马，共天下”一说。
　　人们随之来到后院，等瞧见那女尸，纷纷蹙眉后退，面露惧色。
　　榭凉也跟着前去，一眼就看见一挂树女尸，血色罗裙，双目惊恐的睁大着，嘴角却上扬，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这手段，倒不像是人为。
　　晋人崇尚弱不禁风，遇到这般恐怖景象不由倒退而去。突然一女子惊恐尖叫道：“大姐！”
　　惊叫者正是李氏阿琦，而那个挂树女尸则是她的族姐李菱。原城李氏的族长李凯之闻言脸色难看的上前而去，认清女尸身份后，仿佛一瞬老了数十岁。
　　榭凉拨开人群，上前而去，他命了曲部将李菱从树上解了下来，再地上置了一块竹席，将她安置上去。接着他蹲在了李菱身旁，细细打量着她的尸体。
　　榭凉边审边道：“面呈青色，瞳孔放大，唇成紫红。发丝间混着泥，左边额头上有一处暗伤，还渗着血，应是刚伤没久。罗裙部分呈暗红色，部分呈艳红，应是胸口也有伤。右手小拇指指尖断裂，其他手指指甲中混着少量泥...”
　　王琼望着那个清瘦的身影，面对这般恐怖景象，竟一丝也不惧，甚至神情依旧，镇定自若，忽觉谢凉当真为沉疴所缚，若是换个完好身体，定是世间的大丈夫。
　　再看看那些惶恐的士族子弟，嗤笑道：“尸体者，死物也，何故神情戚戚然？再观谢家九郎，年方十五，便有此气魄，真丈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