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鬼也风流》CAI33

1、第一章王谢入原城

　　“天子痴傻，贾后专政，一跃淫威，两轮用尽……”一稚童坐于驴车之上，映着夕阳余晖，哼着这首民间颇为流传的童谣。
　　这歌哼的正是那西晋末年发生的八王之乱。十六载血腥风雨，八王们机关算尽一场空，只落了个西晋灭亡，天下分裂的乱世。
　　自古以来，每逢大乱之世便必有鬼煞出世。先前曾有过三回：春秋琵醍，秦后鸿衣，三国诡歌。而这一次，因乱而生的鬼煞名叫榭凉。
　　前三位皆是凶神恶煞之辈，琵醍一曲琵琶语，曾使万人一瞬坠魔；鸿衣喜红衣，血染白衣则鸿衣；至于那诡歌，自出世以来，便没怎么安生过。他的劣迹罄竹难书，不提也罢。
　　而较之前三位，最怪异的便是这位榭凉。这怪是以鬼的眼光来看待的，鬼煞自乱世出，怨世便是天性。可这一位，却对人世，兴趣颇大。
　　此刻他正隐了身形，挂在一枯藤上，目送着那稚童离去。
　　忽然这道上又来了一车队，一辆豪华的驴车，两旁跟着二十个身强力壮的部曲，车上挂着一个徽章，很抢眼，细细辩之，是个“谢”字。
　　以榭凉的眼力，一眼便看破了车内的那人，富贵皮囊下已油灯枯竭，命不久矣。
　　一，二，三。榭凉心中默数，不出所料，三下之后，里头那少年便心脏骤停，魂魄便离了身子。榭凉得意一笑，趁热钻进了少年的身体。
　　半刻，禁闭双目的少年睁开了眼睛，先是空洞无神，紧接又有了光。而他原本光洁的额头上出现了道红色暗痕，正在眉心，远看似朱砂一粒。
　　在他进入这个身体后，残留的记忆便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这个壳子的原主人，是那陈郡谢氏的嫡子，名凉，排行第九。从小就是个病秧子，本该在十二那年就亡故，却因谢氏拿着真金白银吊着，又苟延残喘了三年。刚刚那会，命数尽散，便换了他榭凉继续他的人生。
　　榭凉不禁怀疑这小子这般凄惨许是和他撞名的关系。
　　不过，他这鬼煞虽是异数，却还是没学来人类的复杂感情。对于谢凉的经历，也只是唏嘘三分，便彻底抛之脑后。
　　“郎君，身体可好些？”外头的部曲见主子迟迟未声响，心生忧虑。
　　“好多了。”榭凉压着声音答道，此刻他还是个病秧子，一瞬间恢复中气的话，怕是会吓会这些人类。
　　他们此行目的地是原城，原城里有陈郡谢氏的分支，他此去便是去和他们汇合，一同南渡。
　　“郎君，原城到了。”一部曲在外头提醒道。
　　他了然一笑，拉开了车帘。
　　外头喧哗一片，人山人海，大都是芳邻女郎，原城人民早已得了陈郡谢九郎来的消息，全都提前候着了。此刻终于盼来了他的车队，都纷纷点足张望，待见到那掀帘而笑的玉郎，不禁尖叫着将花果抛掷到他的车上。
　　这个时代，对美男子有一种狂热的偏爱。自潘岳起，便有了掷果盈车的风俗。更甚者，还有美男卫玠，被疯狂的追求者给活活看死。自此，便多了个“看杀卫玠”的成语。
　　晋人喜欢柔弱模样，像谢凉这样常年卧病，皮肤异常惨白，五官又承了陈郡谢氏的好基因，分外精致的皮囊就颇符当下审美，因此谢九郎也深受世人追捧。
　　忽然人群的另外一边发生了暴动，北门的人群都沸腾了。
　　“王三郎！三郎！”无数的女郎尖叫地喊着这名字。
　　榭凉听了，不禁莞尔。
　　王三郎，王琼。天下最得人心之人。
　　若说谢凉只有美名，那这王琼不仅有着出众的外貌，更有着与之相配的才名。
　　“阿琦，你快拍拍我。我这莫不是在做梦吧，竟在一瞬之间看齐了谢九郎和王三郎。”一红衣女郎，对着一旁的紫衣女郎惊道。
　　“你没在做梦，这的确是难得的好运气。谢九郎要来是提前放了风声的，却不想琅琊王琼也来了。”紫衣女郎望着那车间谪仙似的王琼，面生爱慕之意。
　　“听说谢家还要办接风宴，我昨儿刚求了祖父带我去，这下应也能再见王三郎了吧。”红衣女郎惊喜道。她是原城李氏之女，勉强算是陇西李氏。陇西李氏也是望族，而原城李氏则属于他们的旁系。不过在这小小原城，李氏也算是大户了。
　　“欸，我也得回家求求母亲，让她想法子让我同去。”紫衣女子和红衣女子出自一脉，却一嫡一庶，进谢氏举办的宴会难度也不同。
　　而此刻，他们想进的谢家宴的主角，终于穿过人群到了谢府。
　　“我刚刚瞧了，为何我的车上鲜花占多数，而那琅琊王琼却是满满一车果子？”榭凉有些纳闷，问向谢任。那是他嫡系一脉的子弟，也是他的亲信。
　　“郎君，那是因为世人都知晓你身体不大好，所以追求手段会稍微柔和一些。”谢任看向他家郎君，面色已经红润了不少，相必那关谷神医医术当真了得，若真是治好郎君的病，也不虚此行了。
　　榭凉一听，神情转郁，沉默良久，才道：“算了，病秧子也是一种新奇体验。”
　　嘀咕了一句，便转身进了他的院子。
　　谢任没听清，刚欲追问，却见榭凉踏入庭院的背影，话便止在喉口，不好再问。
　　原城谢氏对于这位本家来的少爷，很是上心。本想和他多多相处，以后也好多个靠山，后来询问了谢任才知，谢凉此番是求药而来，颠沛数日，此刻应在休息了，若是现在再去打搅，就是他们不识相了。
　　榭凉第一次住人类的宅院，对院里的一切都颇为好奇。以前他风餐露宿惯了，作为一只鬼煞，可没那讲究。如今做了人，对这一切都很好奇。
　　原城谢氏给他准备的院子，可是整个原城最好的一处，屋内置着好几株红珊瑚，一看就是名贵物。
　　“先前琵醍说的珊瑚便是这玩意吧，当时她藏得跟宝似的不肯给我们瞧见。现在一见，也没多稀奇。”榭凉哼了哼，琵醍是四个鬼煞中唯一的女性，颇爱这些阿堵物。先前为了得那块红珊瑚，直接杀到了龙宫去，扯着老龙王的须，逼着他将那宝贝拿出来。得手之后就经常在他们面前显摆，却一次也没拿出实物来给他们看。
　　于是孤陋寡闻的榭凉仅仅知道是一块红珊瑚，却不知琵醍那块，可比这屋内的那些大了数十倍。
　　接着他又在房中瞧见了一古琴。
　　先前他见人摆弄过，几根丝线随便拨弄几下就能成曲，很是新奇。于是好奇心颇重的榭凉便坐在琴边，开始依样画葫芦的拨弄起来。虽然也发出了声音，可是怎么没有先前听到的那般飘渺空灵？
　　这时，守在外头的谢任惊悚了。这世道，人人爱好风流，权贵都是要懂乐的。郎君虽身体不好，可他的琴却是谢七郎亲自教的。如今这屋里传来的是什么鬼哭曲！
　　接着令他更惊悚的是，门口来了一个贵人，琅琊王琼。
　　王琼此番而来，是慰问之意。他来原城，本不想惹出太大动静，却不想刚到原城门口，就愕然瞧见满城蜂拥的百姓。隐约之中，听到谢凉的名字。这才恍然，原是被谢家小弟，惹上了热闹。
　　谢凉体弱是建康人人都知晓的，此番热情，就他那弱身子，怕是会消不住，于是他便唤人挂上族徽，替他引了大半火力。
　　谢凉他只听过其名，却从未见过模样。心下好奇，安顿下来以后便带着人上门拜访。却不想，刚在门口，便听到这般难听的琴音。
　　琴音生涩，一听便是新手，也不知陈郡谢氏是怎么养的小儿，竟连乐都不通。
　　瞧着他那部曲见到他时难掩的尴尬，忽然甚觉有趣。
　　“在下琅琊王琼，前来拜访你家郎君，劳烦通告。”他挂着笑，对谢任道。面色淡然，仿佛聋了似的，浑然不觉那难听的乐声。
　　谢任很快反应过来，对着屋内道：“郎君，琅琊王琼来访。”
　　琴音骤停，榭凉听着这个名字，眼前一亮，赶忙将人请进来。
　　先前榭凉游历山河的时候，就听过世人长叹的一句话“江左阆苑建康玉”。
　　江左阆苑，指的是他的七哥，谢混。而那建康玉，便是这王琼。
　　如此神仙人物，他先前刚碰上就想一见。不想那人群太过拥挤，他只窥得一辆奢华的车，却瞧不清车中人。本想着过几日，便设宴请他一叙，不想这下自己就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