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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怎么敢的 ...

  •   陈知冬扒开挨挨挤挤的人群,垫着脚往里挤,瞧着李童生和他准丈母娘一家站在外庭风口,活像在听候发落。

      眼瞅着这架势,跟县衙升堂审案似的,好奇愈甚,顺口对着旁边一黑袄葛巾妇人问道:“大娘,这是怎么啦?”

      那妇人正是姜文柳。柳婶儿瞧见这么大个后生,张口就喊自己大娘,内心顿时有些不高兴,又见这后生面生得紧,索性脸一撇,愣没搭理他。

      陈知冬碰一鼻子灰,自讨没趣的摸了摸鼻梁。

      “这位姐姐,”旁边又一道年轻些的清朗男声响起,客气又亲近:“今日咱们族里是有什么大事吗?”

      陈知冬愕然转头,却见自家一惯话少面冷的弟弟小三儿,不知道何时从货担里头抓了几大把香瓜子出来,正笑着分给那妇人一把。

      柳婶儿将香瓜子接到手中,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笑意,还是这后生嘴甜识趣。这少年郎面相也俊朗,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眉眼间一股子朗阔气。

      人长得俊,说话也中听,比旁边那黑壮汉子不知强多少去。

      柳婶儿一边磕起瓜子,一边笑问:“你这后生不是咱们村的吧?瞧着眼生。”

      “我是葛西槐树庄那边的,我爹之前走货卖油,都叫他陈油三,不知道您耳熟不?”

      “槐树庄的陈油三?我认识啊!”旁边立时凑了个婆子来接嘴,打量了陈知春两眼:“哟,你是他儿子?”

      陈知春顺手也给了那婆子一把瓜子,“正是,婶婶竟然认识我爹?”

      “认识认识,我闺女嫁在郏县,生几个孩子都是让我去服侍的坐月子,常在你家打油的,和你爹娘熟得很,”许老娘接了瓜子,也高兴地扯起旧来。

      “你是葛西槐树庄的啊?我娘家堂妹也嫁在葛西,”又有一个妇人挤过来搭话,陈知春照样分一把瓜子。

      不到一刻功夫,陈知春身边就全是“熟人”了。

      你一言我一句,叽里呱啦,你家表亲我家堂妹,不是葛西的亲戚,就是在郏县住过,要么七拐八绕祖上都是老陈家一宗的人,真论起来还能说是亲戚呢。

      陈知冬在一旁目瞪口呆。

      难怪,难怪他爹娘总说弟弟比他更像做买卖的料。这平时闷葫芦气死人有一套的弟弟,哄起人来更有一套!

      还有那香瓜子,是他辛苦挑来没错吧?凭什么这败家的弟弟就这么你一把我一把的分完了,这茶和山的人不是日子过得还成吗,怎么都收了把香瓜子就走不动道了,简直恨不得将家底都掏空说给他弟听。

      “那是落雁村的李童生吧,他今日来这儿做什么?”陈知春听这柳婶儿越扯越远,觑了个空赶紧把话题拉回来。

      “哦哦,你也认识李童生啊,那是咱们桃婶儿的准女婿,”柳婶儿瓜子磕得咔嚓响,朝里头努努嘴,对着的几人一一数起来。

      “你瞧那个高些的女孩儿,叫纭姐儿,就是跟李童生结了亲的。”

      “旁边那个呢?”陈知春听见自己的声音语气很是寻常。

      “旁边那个是她哥哥,叫姜犁,喏,最小的那个,叫姜绪,”柳婶儿收起最后一点瓜子,想留给女儿银花吃,又指着林移桃道:“那是李童生的准丈母娘,桃婶儿。桃婶儿可不容易啊,年纪轻轻守了寡,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长大......”

      “桃婶儿家里四个孩子呀,”陈知春赶紧打住,点点头状若无意地问:“那旁边还有个小姑娘,是叫?”

      陈知冬竖着耳朵,听到弟弟这绕了一肚子弯路,终于将憋了半晌的话问到了点子上了。

      这柳婶儿十里八乡扯一圈,偏偏就不讲正题,听得他都想开口直白问了,但看弟弟一脸故作平静,陈知冬呵一声。

      就看你憋到什么时候。

      “桃婶儿一家是不是摊上什么事了啊,你们族里开堂似的,难道是要审她家?”柳婶儿正要介绍姜织,又被陈知冬一句话打岔错开。

      陈知冬有样学样,从货担里头翻出压箱底的饴糖,分了块给她。柳婶儿接了糖,又得知这是卖油卖货的两兄弟,此刻见两人都顺眼得很。

      “哎,还真是,这事就说来话长了,”柳婶儿叹一口气。

      “没事没事,您慢慢说,”陈知冬眼角余风瞥一眼憋得脸青的弟弟,嘴角带笑道。

      ——

      祠堂正堂,里正赵南舫坐在上首正中。

      赵南舫同姜克从年岁相当,面相却要比姜克从显老得多,两颊瘦削凹陷,眼窝深陷,眼周皲裂开几条皱纹,一把乱糟糟半白山羊胡。

      族长姜克从陪坐在左首,下首依次坐着几位族老,再往外则是管事姜季福、账房姜田有,族里排得上号能主事说话的,几乎都到齐了。

      姜织一家老小站在庭外,等着里头的人商议。

      堂内,姜克从正在同赵南舫道明由来,这事还得从年前族里分胙肉说起。

      将姜顺时这一家分立出去,原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姜克从如此慎重,还将里正特地叫来公证,哪怕他不想承认,知内情的也猜得到,还真是忌惮那毛都没长齐的织三丫头。

      昨日祭田闹得不欢而散后,姜克从憋着一肚子火回了家。两个儿子更是余怒未消骂骂咧咧,他们娘一问原由,竟又跟那林寡妇家有关?

      姜克从的娘子叫做窦淑仁,祖父是南州大族窦氏的旁支。

      窦淑仁听完前因后果,眉头细细皱起,对姜克从道:“不都是小事吗,何故为了些蝇头小利,跟那些破落户计较?”

      窦淑仁自诩是大家族出身,哪怕是隔了好几道的旁支,眼见也比一般乡野村妇强得多。

      “就说那分肉,你多给她分个一斤半两,面上过得去,谁还有闲话说?”窦淑仁看向丈夫:“再说永贵那孩子,我早就想说了,招猫逗狗的,他爹的口碑都被他祸害完了。

      “今日祭田这事,尧生”,她又转向长子:“你千不该万不该当众发那样大脾气,还将签筒扔了,后头捡回来了没?”

      姜尧生犹自不服:“我还怕她?那签筒族能掌握族老谁不知道,本身就是商议好的才拿出来走个过场,难道族里什么事儿真靠抽签定夺,那不是早乱了套了。”

      “这话原也没错,”窦淑仁好声好气:“可抽签本意是要让那些人心服口服。姜织这样一闹,戳破了窗户纸,有一就有二,众人嘴上不说,心中却未必服气,往后族里说话,分量只怕要打折扣。”

      姜尧生兄弟仍不以为意,窦淑仁严肃了神色:“难道你兄弟读的圣贤书,连个上不得台面的丫头片子都不如?”

      “连她都知道搬出朝廷颁发的恤孤寡诏令来,再说林移桃,守寡是不是快满十年了,是能县衙挂号的节妇了。”

      “分肉、派工,这些小事说到外头去,能让大户人家笑掉牙!但那一家分明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为这么些针头线脑,叫人家给你扣上顶“欺凌孤寡”的帽子,惹上一身腥臊,谁更不值当?”

      姜克从到底也是老江湖,只是族长当久了,冷不丁冒出个刺头,一再按压不下去,才激怒他失了方寸。

      听见自家妇人这样一分析,那股燥火渐渐熄了。

      回想林寡妇这几回闹腾,就是一家舍得一身剐的破烂货,林寡妇家几条薄命不值钱,拿来糟蹋了族里名声,不划算。

      窦淑仁又说:“不过是几个难缠的刺头罢了,何必非得按压不下,既按不下去,索性摘出去,眼不见为净好了”。

      姜克从想通了关窍,就搂着妻子一番好言语,直夸娘子智多星是自己老糊涂了。

      眼下,里正赵南舫听罢前因后果,顿时脸一板,须眉微颤,怒道:“那林氏往常看着也算本分知礼,怎料教出的女儿如此刁顽无礼,没规没矩!”

      姜克从连忙抬手虚拦,劝解道:“顺时家那丫头,确是牙尖嘴利,但为着这等小事惹你心烦,实在不值当。今日请老兄来,便是做个公证,将此事了结清楚,也省得日后再生事端。”

      赵南舫闻言愈发端肃,拂了拂衣袖,朝着外庭扬声道:“林氏,你进来回话。”

      姜织在庭外寒风中站了许久,终于听见了里正的招呼,便暗暗抱紧了签筒,跟着她娘进了祠堂正堂。

      “林氏,姜族长已同我讲了前因后果,你一家因为抽签不尽人意,几次三番屡生事端,殴打族兄,搅扰族务,是否属实?”

      “里正老爷,”林移桃一进屋,福了福身,未直接答话,却是未语泪先流,哭哭啼啼喊冤道:“你是青天大老爷,公道在你,你可要为我一家孤儿寡母做主啊!”

      这林寡妇一向凶悍示人,但到底一块被风霜磨糙了的美玉。一进来就哭得梨花带雨,悲切万分,把堂上端坐的人都给哭愣了。

      姜织在来的路上就她娘通了气。

      对付姜永贵那种无赖,就得凶悍对凶悍,叫他知道自家不是任人捏圆搓扁的。

      对待族长,那一套却行不通,就像在祭田那处,姜克从那两个儿子,无论是动粗还是骂架,男人嗓门高骂起人来地动山摇,她家都不是对手,就只能暂且忍耐。

      而对于姜氏一族利益之外的里正,那就只能示弱,博取同情与公论,方有一线生机。

      林移桃到底吃过的盐比女儿吃过的米还多,一点就透。

      女人的眼泪不值钱,但若果时机场合对,却能发挥不小作用。

      林移桃一家近来总是铁着头跟斗红眼的公鸡似的,不是喊不公就是叫嚷不服,不料里正一来,一个娘老子先开哭,下面几个小的紧接着憋着嘴,你一声里正伯伯,我一句里正老爷,您要为我家做主啊。

      一屋子凄凄切切,哭得姜氏族老个个面色泛青。

      “林氏!”赵南舫清了清嗓子,语气不觉已放缓了些,“怎么回事,你别哭哭啼啼,好好说”。

      “还能怎么说,”林移桃继续啜泣道:“族长将前因后果不是都讲给您听了吗?”

      赵南舫方才听罢姜克从陈述,还以为这寡妇一家如何凶蛮好斗,却不想进来这一个个寡母弱儿,尤其林移桃那弱不禁风的小女儿,要说能殴打蛮汉姜永贵,明眼人看着委实牵强了些。

      赵南舫一思量,就想起姜永贵正是克从佬儿的亲侄子,话语里难免有偏颇。

      祠堂外头可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赵南舫心知肚明,姜氏这一族本就以族长为先,不怎么将他这里正放在眼里,此刻克从佬儿却要借他的杀威棒,威慑不服管教的族人。

      “他说归他说的,你方才不是还叫冤吗?”赵南舫皱眉道。

      “里正伯伯,你方才也说了,我家是因为抽签不尽人意,”姜织适时开口,索性将签筒拿了出来:“您可知,这抽签就是个由头。”

      “您看看这签筒,里头设了机关,就是有人诚心让我家不如意!”

      屋侧站着的姜尧生两兄弟眼瞧着,登时眼睛都要瞪出来!

      臭丫头片子!她怎么敢的?林寡妇一家是当真不想在茶和山待了是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怎么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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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子们,就这样猝不及防入V了,小作者不胜惶恐,感谢大家。 V后一定兢兢业业加油日更! 这几天评论有红包掉落哦,请多多跟我交流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