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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冬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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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氏手上飞快拔着鸡毛,脸上尽是痛心疾首状。
一只芦花鸡直挺挺躺在木盆里,滚水一烫,浑身冒着热气,轻松一撅就能露出白肉来。
廖氏拧着眉半眯着眼在盆里忙活,那眼不知是给白腾腾的热气给熏得,还是心疼得睁不开.....
姜织在一旁打下手,颇有些受宠若惊,看舅母那脸色,心说其实不杀鸡也可以......
但方才没来得及反应,听舅母嘀咕了两声“这么多崽子!得多少菜吃”,便吩咐她去拿海碗打半碗水。
水一端来,只见舅母一手擒着只垂死挣扎的大母鸡,一手提着把明晃晃的菜刀。麻利地将鸡脖子毛撅了几把,手起刀落,那鸡脖上的血就滋啦喷涌溅了一海碗。
“端稳!端稳啊织丫头!”
姜织许多年没干过这活计了,一时间有点傻眼,那鸡也是心有不甘,仍在翅腿并动地玩命挣扎,舅母见那溅出来的鸡血有些落在地上,顿时痛心地连声哎哎!
姜织定了定神,双手稳稳托了海碗去接。直到鸡血沥尽,再无半滴落下,舅母才松口气舀了滚水来烫,脸上那痛惜的表情,从鸡血落地那刻起就没消减过。
姜织小心翼翼加快手上的动作,也不敢多说半句刺激她。
正拾掇着鸡,大哥姜犁带着姜纭就来了。林家老两口自是更加欢喜,满面喜色问长问短,多是关切姜纭和那落雁村李家那桩亲事的进展。
姜犁只说那李家童生李文远年节都在一心苦读,他与妹妹去拜年,帮着张罗了些琐碎事务,也不敢多扰,毕竟眼看府试在即,没的说些旁的乱他心智。
老两口听罢,只有点头的份,没再多问,读书人的事情他们不懂,也不好多说。
晌午饭摆上桌,一大家子人被满桌香味香迷糊了。
一盆酸菜炖着油豆腐血旺,热气腾腾泛着油花,酸咸的香气混着血旺的嫩滑,勾得人直吞口水。旁边更是摆着一大盆重头菜,油豆腐炖母鸡。那鸡肉每一块都连着黄澄澄的鸡皮,鸡油浮在汤面上,撒了些青翠的葱花,油豆腐吸饱了鸡汤,软嫩水陶,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今年过年真是....丰盛,”林移山吸了吸鼻子,看着廖氏的脸色,底气不足地夸了句。
廖氏头也不抬,粗声道:“吃你的!话那么多!”
说罢一筷子夹了块血旺塞进嘴里。酸菜炖血旺也是姜织提议的,那血旺嫩得像豆腐脑,混着酸菜的咸鲜在舌尖化开,格外的好吃。
姜织笑着给外翁阿婆夹了几块鸡肉,心里热乎乎。在她印象里,舅母一向凶悍难说话,但此番一看,竟是最嘴硬心软不过。
一家人如若一直能这样,那该有多好。
林花树吃得满嘴油光,却停不下话头。一边不怕烫地使劲吃,一边含糊道:“织织儿,你索性在我家多玩几天啊。”
大人们均诧异地看她一眼。
以往姜织姐弟几个一来,不到一晌午,花树就巴不得他们赶紧走,两个表姐妹年纪相仿,什么都要争个高下,比吃比喝比相貌,连谁长得高了些也要拌上几嘴。
可今年不同了,姜织姐弟来了便埋头帮她娘干活,挑水洗碗扫地,样样做得妥帖。有她姐弟在,林花树反倒清闲下来,娘亲还肯杀鸡吃。
林花树简直巴不得小姑一家能多住几天,家里可还有两只鸡呢!
吃过晌午饭,日头正好。姜织拎了把锄头,准备去后山竹林转悠转悠。
跟大人说了声,背着篓子带上姜绪就要出门,小萝卜头林松茂在家闲得发慌,见状也蹦蹦跳跳跟了过来。
姜织记得,舅舅家在东山有片小竹林。一到春天,竹笋接二连三的冒出头,春笋长得速度极快,出土、破壳、抽条也不过几天工夫,稍稍晚一会儿就成了硬竹子,吃不得了,不及时挖了,根还会长到别人家地里去。舅舅家春日笋子多得吃不完,三不五时就要送些到茶和山来给她家尝鲜。
笋子好吃,人言“尝鲜无不道春笋”,但实际上,冬笋才是稀罕物。
稀罕东西往往就难找,姜织低着头在竹林里转悠了半天,林松茂都不耐烦要回去了,山里又冻又冷,什么野果子都没有,林松茂皱巴着小脸抱怨:“织织表姐,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什么都没有!要说找笋子,那也要等到天气暖和些,笋子才长得出来呀!”
姜织正俯身仔细查看竹子根部的走势,没来得及回他,姜绪嫌他太吵,语气也不高兴:“早说了不好玩的,你偏要跟来!”
林松茂肯叫姜织“表姐”,是因为这几天姜织待他极好,处处照顾得细心妥当,姜织煮的饭食味道比娘亲做的好多了,还会给他擦脸洗手,但姜绪才比他大了不到一岁,男孩儿不愿服输,从来也不肯叫姜绪一声表哥,直接就喊。
“姜绪你凶什么啊?你跟得,我怎么就跟不得?”
姜绪瞪他,难得孩子气十足,嘴里小声嘀咕:“这是我姐姐,又不是你姐姐!”
林松茂是家里最小的孙子,脾气本就顽,他见姜绪竟敢凶他,当即就要跟他犟起来。
“哎别争啦,”姜织适时打断他们:“看看这是什么?”
只见等她几锄头挖下去,泥土里神迹般冒出一茬接一茬圆滚滚、尖尖嘴的东西,外头裹着厚厚的黄褐色皮壳,分明就是笋子的模样!
冬天竟然也能挖出笋?姜绪和林松茂两个小家伙都惊得合不拢嘴。
“哇!”林松茂瞪大眼睛:“织织表姐,这这是什么?怎么挖出来的?”
姜绪同样很是惊讶,他也想问姐姐,但又不肯做出林松茂那般大惊小怪的样子,只抿着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织。
姜织一边埋头继续挖,一边不经意解释:“挖冬笋,首先要选好竹根,选两年到四年生的竹子,竹节稍有白毛,竹竿青翠,竹叶泛着微微黄的那种,就照着土肉松厚的地方挖”。
“再就是找竹鞭,”她喘了口气,用锄头指点着地面:“看竹子根的走势、枝丫走向,第一枝丫方向就是竹鞭的走向,找出露面的竹鞭,顺着它往土里挖,有些笋子长得时节不对,成不了春笋,也长不成竹子,就会烂在地里,变成死笋眼,顺着这些死孔,就能找出竹鞭。
“你们看,”她说着,她说着,用力翻开一大块泥土,深挖下去,“顺着竹鞭往下,冬笋便在这儿了。”
泥土中果然又露出几株圆墩墩、胖乎乎的笋子。
林松茂高兴极了,他其实没听懂要怎么找,只要有收获就够了,冬日成天吃些干腌菜,能有鲜竹笋吃简直天大的好事。
姜绪在一旁倒听得仔细,他想帮姐姐挖笋,可姜织见他小胳膊小腿,怕他撬不动土反砸到自己脚背,只叫他和松茂一起捡。
姜绪不看林松茂,自个儿背着小手,认认真真四处查看,他本就聪慧,一点就通,竟真帮着找到了好几处竹鞭走向。
直到傍晚,三人收获颇丰,背着一大篓子冬笋回了家。
远远地,林松茂就开始喊:“娘快来看,有好东西!”
看到那一筐笋子,家里几个大人都惊了一跳,听他们说了来历,廖氏既高兴,又不免担心:“你将我家的笋子冬天就挖完了,那入了春岂不是没多少可长了?”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转瞬就变了脸色,不客气地责怪道:“织丫头你这也太胡闹了!这不就跟地瓜还没长成你就挖了,桃子刚成形你就摘了一个道理,为了冬天尝口鲜,断了春日的口粮,这怎么能行!”
“不不,舅妈,这跟那个不一样,”姜织连忙解释:“您看您家种的瓜,南瓜也好,冬瓜也罢,藤蔓太密了,是不是要打蔓整枝,瓜才长得好?”
“冬笋也是这样的,一根竹鞭上长得笋子太密了,待来年开春,春笋冒出头,冬笋还埋在地底下,吃了土的肥力,反而长不好。”
廖氏被她说得有点愣,心里一咂摸,好像这么说也有两分道理。
“再有就是,有些冬笋不挖,就会烂在土里,反倒浪费了,”姜织从筐子里翻出几株给廖氏看,确实有两株笋头已经捂黑了。
“是这个理,”坐在角落里外翁突然开口,声音低哑,慢声道:“我听人说,九前冬笋逢春烂,九后冬笋清明旺,一些笋子捂在土里发烂,就是你们不晓得怎么挖。”
外翁林焦堂是个半路出家的篾匠,跟竹子打了半辈子交道。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廖氏半信半疑,但还是叮嘱姜织不许再去挖了,说若是明年开春她家笋长得不好,你娘林移桃可赔不起。
姜织乖乖应下,晚上择了笋炒了两盘好菜,那味道,鲜得能叫人咬掉舌头!
林移山和松茂吃得停不下嘴,直说冬笋好吃,明儿还要炒这道菜,外翁两老也夸姜织聪慧手巧,林移桃更是高兴地弯着嘴没下来过。廖氏虽也觉得鲜笋美味,但越琢磨心里就越发不得劲儿。
她看看自家花树,又看看姜织,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来。
明明去年来时,姜织还是个屁都不懂的黄毛丫头,为了跟花树争口吃的,差点打起来。
这才过了一年,区别也太大了。乍看一眼,花树竟更像妹妹,完全比不过织丫头啊!
姜织挖这冬笋,其实还另有深意,她是想寻个新鲜玩意,方便送到城里,去给姜文贤拜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