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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龙须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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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织私下和她娘商量。
林移桃却顾虑重重,并非不愿给姜文贤拜年,而是畏怯。
一是怕被说攀附,人家是读书人家,跟自家又没多少亲缘,贸然前去,像是要巴结人家做什么似的。二是怕失了礼数,大过年前去,她家也送不起像样的年礼,据说城里人家拜年还兴给压岁钱,几个孩子去了,到头来要人家破费,怎生是好?
当然最主要还是担心落不着好脸,人贤叔的妻儿都是城里人,听村里人说过,很是瞧不起茶和山去的穷亲戚,从来没个好脸色的。
连柳婶儿一家都不敢去城里给姜文贤拜年,何况旁人呢。
但姜织说无妨,只是聊表敬意而已,问心无愧。
她心中一直疑虑,姜文贤那日怎会当众站出来为她家说话呢?是路过随口说几句,还是读书人的正气使然,或是看不惯姜永贵的横行霸道?
都不像。
这么多年,茶和山大大小小的事不断,村里人争执斗气时有发生,姜文贤从不过问半句。
姜织问:“娘,咱们家跟姜文贤贤叔以往有过交情吗?”
“没有啊,”林移桃摇头,“虽跟柳婶儿是上下屋,但你贤叔常年不在家,见面都少。再说他是读书人,咱们哪能攀得上关系呢。”
“那他那日怎么会帮姐姐?”姜绪也好奇。
“这我也纳闷,”林移桃凝眉:“我听柳婶儿偶尔有抱怨,说他连他家银花银元都不怎么关心在意,那天肯给咱们说话,连柳婶儿都惊奇呢!”
“可哪有无缘无故的事?”姜织想了片刻,猜测道:“他或许从前欠了我家情?不是说当年他读书时日子艰苦,咱们家借过粮给他?”
“那算什么事,村里借过粮的不止我们一家,后头他都双倍还回来了。再说村上村下的,谁家断粮了帮一把,都是应当的,何况他是读书郎,有出息了咱村也跟着沾光,算不得什么欠情。”
“若要说什么别人没有帮过,只有咱家帮了一把的......”林移桃使劲回想,还真叫她想起了一桩事。
***
青麓书院位于平江县城西郊。从官道岔出去一条碎石路,走二里山路,过一座小山坡再往前,途经一溪皖水分支,再往前,一片依山傍水的缓坡上,赫然是一连片白墙灰瓦的屋舍。
姜织姐弟四人气喘吁吁走到书院前。
只见苍松翠柏之间,一条青石板路蜿蜒而上,通向高处那扇半开的朱漆木门。正门不大,两扇阖死的厚重松木门,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沉静有力的大字:“青麓书院”。
学子都回家过年去了,书院连门都没有开。
一时间姐弟几个均呆滞当场。
还是姜织壮着胆子前去拍门。好在门房有人回应,听说是夫子姜文贤的老乡,特地来拜年的,那门房有些狐疑地打量了姜织几眼。
姜织笑着鞠了一躬:“还请代为通传。”
到底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年节,门房很快跑去询问。
不一会儿,姜文贤匆匆走了出来,见是姜织姐弟,眉宇间正有些疑惑。姜织连福身笑声恭贺:“贤叔,新年吉庆,阖家康宁!”
姜绪也快声接嘴:“贤叔,给您拜年啦!”
姜犁姜纭也连忙鞠躬道福,姜文贤见是几个半大不小的晚辈,回了几声吉祥话,客气地将人请进了家。
姜文贤和妻女住在书院斋舍。因大多师生都回家了,院落间显得很是冷清。很快到了姜文贤家的一隅小院,姜文贤沏了热茶,又布上十般糖、龙须酥等果碟来待客,招呼孩子们吃点心。
两边本就不熟络,坐下来也没太多家常可叙。姜文贤问了几句姜织姐弟的年岁,感慨了几句年岁不饶人,便也无甚话可说,至于孩子们这边,姜犁和姜纭拘谨得只敢挨着凳子边坐,更找不出话头。
姜织说了来意,是为感谢贤叔上次大恩,如若不是他,那日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姜文贤摆摆手:“我常年不在家,不过是路过讲句公道话,不必在意,”他顿了顿又问:“是你们娘,或是其他村人叫你们来拜年的?”
姜织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此番前来只为感谢贤叔。”
说罢又郑重地鞠了一躬,随后将手边的两个布包,一袋冬笋、一袋糍粑放到桌案上,说是家里只有这些山野东西,给贤叔尝个鲜,说完就要告辞了。
姜贤文哪里肯收,连声叫他们带回去。纵然离乡多年,他也是知道姜织家光景的,一路追出来让他们带回去。
姜织一路推却,直至走到书院山门,姜文贤仍是不肯收,姜织一再强调:“贤叔,此番来不为其他,只为感谢阿叔当日仗义执言,仅此而已。”
老门房探头出来好奇张望。姜文贤颇有些无奈,叹口气:“你家多磨难,孩子几个倒是有骨气、有出息的,想必今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姜织再鞠一躬,转身就疾步离开了。
人走远后,那门房关切地问了句:“姜夫子,无事吧?”
姜文贤看着那四个清瘦的半大孩子背影,眼中若有所思,摇了摇头。
回去路上,姜绪到底人小,忍不住说:“这书院真真气派。”
“那里头的读书人,将来说不定都能当上官老爷呢,”姜犁开口:“书院定要修气派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地灵,人杰。”
“那李家文远哥哥也是在这里念书?”姜绪又问。
姜纭一无所知,摇了摇头,倒是姜犁思索了一瞬:“应当是吧!”
姜织耳听哥哥这样说,又见姐姐懵懂无状的样子,顿时蹙了眉:“姐姐,那李生在哪里读书都没有与你细说吗?”
姜纭有些羞涩道:“只听说在城里读书,哪里好详细问呢?只知他是上进的,在家也手不离书。”
姜织皱了皱眉头,对姐姐这“亲事”越发不满意。
“他们还说贤叔最瞧不起村里人,”走了一会儿路,姜绪没了局促,有些兴奋:“我看未必呢,他还拿糖给我们吃!”
说罢他将手从袖口里掏了掏,脸上满是自得的笑,两枚龙须酥躺在他小小的手心。
那糖细丝千缠万缕,根根分明,又虚虚地拢作一团,酥团表面裹着豆粉,又铺了层薄薄的糖霜,在光下泛着莹润的米白色,有股裹着芝麻仁的焦香漫出,光闻着就极为香甜。
姜绪盯着这从未见过的糖酥看了又看,口水吞了又吞。
“小弟!”姜犁一看,霎时却落了脸:“你怎能真拿贤叔家的糖?!”
“没,没有呀,”姜织连忙摇头:“不是我拿的,是方才贤叔递给我的,你问二姐,她看着的,我说了不要....”
他越说声音越低,只余下小小声:“我闻着太香了,想带回去给娘尝尝.....”
姜织没由来一阵心酸,揉了揉弟弟的头,轻声说:“算了。”
她想说些鼓励弟弟的话,但此时说什么都显得无力。
她想起昨夜她娘细声说起姜文贤家的往事。
要说姜文贤如今为何待姜氏一族冷言冷色,林移桃想了想,根源还是在于他娘何七娘身上。
何七娘当年能抚养姜文贤读书,村里人嘴碎说她跪遍了全村上下的门槛,倒也不夸张。
姜文贤的爹是给族里挖山时给砸死的,当时赔了些银子,前任族长又承诺照顾他家妻儿,因此何七娘才有底气继续送姜文贤念书。
谁知老族长一死,姜克从被推举为新族长,清了账后,说族里亏空太多,已经供不起何七娘家了。
何七娘无法,只能靠纺麻线、搓蓑衣、缝补衣鞋.....鸡零狗碎的钱一分分地挣,但还是不够。
就只有跪在村邻门口借。
姜文贤见到过几次,都红着眼说不念书了,但次次都被何七娘打回了学堂。
林移桃至今记得那一晚。
那年的秋雨下得邪性,从秋收后落到入冬,都没个停的意思。
茶和山的土路成了烂泥塘,屋前屋后沟渠哗啦啦的排水没歇声,排不完雨水泡得土屋墙根发软,姜顺时总担心房塌,时不时就出门用锄头勾一勾积水,冒着雨爬上屋顶去修补滴漏。
他修完自家的,就想起何七娘前阵子说她家也有几处漏得厉害,托付他得空去修一修。
近几日总不见何七娘出门,姜顺时在外头喊了几声,也不见应声,他怕出事,便叫林移桃进屋去瞧瞧。
林移桃进屋的时候,尽管严严实实捂着脸,仍被熏得喘不过气来。何七娘的住房在最里头,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冲鼻的气味,像是血腥味,又像尿臭味、霉烂味....
隐约可见何七娘缩在床里头,怎么喊都不应。
林移桃心一慌,猜想何七娘莫不是出事了,连忙去叫族长族老等人来看。
族长当时没过来,只吩咐人去叫郎中,又喊人去学堂叫姜文贤回来。
郎中来了之后,也是远远地在门口看了一眼,出来就摇摇头,说上回何七娘找过他了,说咳了小半年了,只怕是得了肺痨病,没得救了。
这句话一出口,众人当即变了脸色,族长率先出了房屋。
“等文贤回来处理后事吧,”他说了句便走了。
姜文贤连夜赶回来,才发现他娘已经咽气多时了。
因着郎中说痨病,族里其他人都不敢靠得太近,只在远处化了些纸拜了拜。
林移桃夫妻壮着胆子到下屋去祭拜,才知晓何七娘竟连口薄棺都没有。姜顺时一向是热心人,便拆了自家杉木门板,给何七娘钉了口薄棺。
“哎,”林移桃说到这里,叹了一口大气:“其实我后来也后悔过,不该借给他家的。”
“为什么?”姜织听得正入神,听她娘这么说,惊得背后一阵抖栗。
“不祥,”林移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