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轮回债》梅清欢

38、从前欢（一）

　　九华宫。

　　紫宸从帝尊维摩诘那里回到天宫后，便去向天帝回禀去东海及鲛人族那里的所见所闻，随后便回了九华宫。

　　刚踏进九华宫便见苍澜一身红衣，躺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手中拿着一个翡翠的酒壶和酒杯自斟自饮。

　　苍澜本就生得极好，一双丹凤眼极具风情，此刻红衣裹身，躺在桃花树上，眼角点点柔情，点点苦闷，点点离愁，随着飘落的桃花瓣一起摇荡在这片只有他和紫宸的地方，他瞬间便安心了。

　　此刻，九华宫终于再没了不相干的闲杂人等，只剩下他与他。

　　苍澜见紫宸走进院子里，正朝着自己慢慢走来，不由得一个纵身便从桃花树上跳了下来，桃花树被他纵身的那一股子力道摇晃了两下，顿时落英如雨，漫天飘飞，苍澜就这般从那片桃花雨中走出来。

　　“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在蓬莱有美人相伴，早已忘记了自己是是谁。”苍澜一开口便是一股子醋味。

　　不过紫宸尚未发觉苍澜对他的心思，只当他是担心自己，笑着携了他的肩膀往里面走去。

　　“苍澜，你这张嘴，得理便不饶人，日后回了南海，做了海君，如何统领偌大的南海一族？”

　　回南海？苍澜心中蓦然一惊，是啊，他是南海太子，下一任海君，注定要回去的。可是在他的心中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回到南海，他今生别无他求，只想能这样陪在紫宸的身边，做他身边最亲近的那个人，若是离开了他，就算成为南海海君又如何？

　　“我父亲正值盛年，要我接任海君还不知是多么久远的事情，那样遥远的事情，想它干什么？”苍澜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想到终归要离他而去，心中便一阵不痛快。

　　于是接着道：“你这一趟有什么新发现？”

　　紫宸闻言摇了摇头，“新发现倒是有，可是发现的事情越多，谜团也就更多。”紫宸将先前的事情简单的跟苍澜说了一遍，苍澜也只是叹息一声，并不言语。

　　“那些事情先别想了，我做了两样可口的小菜，三万年前我们亲手埋下的那几坛里桃花佳酿我今日也挖了出来，你马上就要去闭关，得要好一阵子不能吃到我做的菜，也不能喝到我酿的桃花佳酿了。”

　　紫宸走进屋子便见桌上摆着的白玉碟中盛着几样精致可口的小菜，都是他爱吃的，便忍不住笑道：“苍澜，还是你明白我的心思，如此良辰美景，跟你小酌几杯倒也当真是好，近几日真是有些疲惫了。”

　　苍澜连忙接话：“那是自然，我与你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可以说比天帝和帝后还要了解你。”

　　“来，我先尝尝这桂花佳酿。”紫宸伸手给自己和苍澜倒了满满一杯，仰头饮下，忍不住赞叹道：“当真是好酒，你的酿酒手艺越来越好了。”

　　苍澜给紫宸夹了几筷子菜，只觉得这些日子以来，今日是他最开心的时候，也唯有今日的九华宫最清静。若是可以，他真希望时光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他们一起月下饮酒，对弈品茗，一起在桃花树下练剑，一起去人间历劫，一起纵横六界，惩治妖魔------

　　“多喝些，我这酒性热，暖身子，你去闭关的那地方寒气重，正好喝我这酒。”苍澜又给紫宸满上一杯，波澜不惊的说道。

　　紫宸又缓缓饮下一杯桃花佳酿，只是感觉今日的苍澜有些不一样，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他们住在一起的时间太长，日日相伴着，对彼此最熟悉不过，所以但凡有一点异常都是能感受得到的。

　　“嗯，九炎洞里的确是寒气逼人，看来我今日要多喝几杯了。”紫宸说完便径自拿过酒壶给自己斟酒。

　　苍澜手中流光一闪，一把七弦琴便被他款款抱在怀中。

　　“趁着酒意和醉意，我来抚琴，你去练剑如何？”

　　“好，我也正有此意，今日难得放松。”

　　紫宸说着手腕便轻轻翻转，紫色流光闪过，紫薇仙剑便出现在他的手中，他飞身而出，到了院子里的桃花树底下便开始舞剑。闪耀着紫色流光的仙剑在他的手中宛若龙飞凤舞，他紫衣翩然，剑法娴熟，如行云流水般洒脱而无所顾忌。剑气过出，抖落了漫天飞舞的桃花瓣，桃花随剑气流转，纷纷洋洋，宛若一幅绝美的桃花剑舞图。

　　这套剑法名叫行云流水，是他和苍澜一起琢磨出来的，剑法的精髓便是潇洒恣意，变换无端。云和水都是无形而又有形之物，看似无迹可寻，实则处处都是风景。

　　苍澜更喜欢抚着琴在一旁看紫宸练这套剑法，久而久之，紫宸练剑，苍澜抚琴，变成了习惯。

　　苍澜坐在一旁的石凳子上，七弦琴轻轻的放置在双膝之上，他一手抚琴，一手拿着酒壶，仍在喝那壶桃花佳酿。此刻的他，只觉得天地皆静，万物皆静，山河岁月竟是这般的风物静好。这样的情景在以前他并不陌生，可是如今，他似乎要抓不住了。思及此，拨动琴弦的手冷了几分，琴音顿时浑厚苍凉，幽怨四起。

　　紫宸舞完那套剑法，静静的站在桃花雨中，桃花落了他满身。

　　苍澜将手中的酒壶朝紫宸抛去，紫宸仰首稳稳的接住，再一仰头，竟喝得见了底。

　　“几万年才酿得了这样的几壶，今日你我就这样将其喝了个精光。”紫宸不无惋惜的说道。

　　琴音渐止，苍澜缓缓一笑：“无妨，几万年的等待，不就是为了酒香人归来后，一醉方休的那一个刹那吗？”苍澜又从身后拿出一壶酒抛给紫宸，“不要舍不得，今日你我好好醉一场吧。”说完拔出壶塞，就是一通豪饮。

　　紫宸望着苍澜渐渐有些模糊的双眼，还有声音里透露出来的苍凉况味，便知道他今日心情不好，也不多问，接过酒壶便陪着他一起喝。

　　两人痛痛快快的将那几坛子桃花佳酿喝光了，紫宸脸颊似染上了一层红霞，苍澜脸上依旧平静，虽然眼眸已经不似先前那样清明了。

　　“苍澜，你的桃花佳酿比我母妃的玉露琼浆还要好，而且性热，可抵御寒气，这样的酒，天地间真是难寻啊。”

　　“你喜欢，以后我经常给你酿，反正九华宫的桃花四季盛开，花开不谢，我定让你日日都有桃花佳酿喝。”

　　紫宸醉眼微醺，看着对面红梅傲雪里从墙头伸出的两枝梅花，眼中似是看见了另一个人在对他微笑。

　　“苍澜，小梅的雪素酒也酿的极好，我瞧着不比你的差，可是她酿的酒性凉，与你的就相反，喝来沁人肌骨，玉洁冰清，似有雪花在心上融化一般的感觉。等小梅来了九华宫，你们倒是可以切磋切磋酿酒的手艺。”

　　苍澜的手为紫宸这番话而微微一颤，心中不禁懊恼起紫宸来，为何偏偏要在他这样高兴的时候提起那个女人来？难道就不能让他沉浸在幸福快乐中久一些吗？此刻紫宸提起落梅，苍澜只觉得好讽刺，讽刺他眼前的美景如烟似雾，并不真实。讽刺他明明知道紫宸对自己只有兄弟之情，手足之义，却还是执迷不悟。

　　不，他不相信，他不信天，不信地；不信神，不信魔，也不信佛，他只相信他自己。明明是他先遇见紫宸，又跟紫宸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那些女人凭什么来跟他抢紫宸？她们都没有资格，没有资格。

　　苍澜心中虽然恼怒，但是面上仍言笑晏晏，好不容易才恢复的宁静他又怎么忍心辜负。

　　他用筷子夹住一片腌渍睡莲喂到嘴里，缓缓道：“早就听说过蓬莱的雪素酒是用万年玄冰化成的水加上梅花雪水做成的，做好之后待天降大雪的时候拿出来让大雪覆盖上厚厚一层，雪化之后再深埋地下。雪素酒喝起来清凉无比，如玉沁人肌骨，性属凉，与我酿的桃花佳酿的确是不一样，若有机会，定当好生讨教讨教。”

　　说到讨教二字时苍澜双眼轻蔑的微微上挑，心中一阵冷笑。蓬莱梅珞又怎样？与紫宸在三生石上有缘分又如何？凭什么她因为一块破石头上面的几个字就可以轻而易举的从他身边夺走紫宸？他陪伴了他几十万年，怎么甘心？

　　神仙二界中，紫宸历来不乏爱慕者。帝尊虽然是世间难得的奇男子，无奈太过清冷随意，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让人望而生畏，不敢接近；扶疏上神虽然风流倜傥，但是放荡不羁，年龄又有些大了，若在人间，看起来便是一个大叔。唯有紫宸，温润如玉，谦谦君子，英俊潇洒，紫衣翩然，引得无数仙女的芳心。可是对于这些，苍澜从来都不放在心上，因为他明白，紫宸不会喜欢上她们，高贵美丽如鲛人族公主，紫宸也不曾动过心。他曾经以为，他们两人可以就这样在九华宫相伴到永远，永远有多远？他曾问过自己，大概就是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了，他还在他的身边；也大概就是铁树开花，顽石点头的那一日吧。

　　可是，那一世凡间历劫的时候，傅红梅的出现彻底击碎了苍澜的美梦，也让他明白，铁树不会开花，顽石也不会点头。更让他明白，紫宸有七情六欲，有命定的情缘，将来会娶一位帝后来代替自己陪伴在他的身边。

　　但，那又如何？三生石上注定的缘分又如何？那一世他可以离间紫宸与傅红梅，让他误会她，又让她惨死，这一世他依旧可以让紫宸与蓬莱梅珞生生分离。雪素酒是吗？性凉是吗？苍澜轻笑出声，看来，蓬莱梅珞天生便是与他作对的呢，连酿酒都要跟自己作对。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有谁能从他的身边抢走紫宸。

　　“苍澜，苍澜，想什么呢？醉了吗？”紫宸拿着酒壶在苍澜面前晃了两下，以为他醉酒睡了过去。

　　“呵呵，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苍澜看着眼前面色微醺的紫宸，忽然站起身来，长叹一口气，“紫宸，那时我们三人在这九华宫中该是多么逍遥恣意啊。我与白虹琴笛合奏，宛若天籁，你在桃花树下合着我们的丝竹声舞剑。”

　　“只是一晃眼，几十万年过去了，我们三人也再不复当初了。”

　　紫宸闻言也是一愣，苍澜是个怀旧的人，他一直都知道，当初白虹与他们划清界限，分道扬镳，他心中便一直过不去这道坎儿。此次紫宸亲自前往东海，他也才看明白，他们与白虹，是真的不可能回到从前了，如今的他们，早已从挚友变成了对手。

　　紫宸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苍澜的肩膀，示意他放下这些。

　　“苍澜，过去的岁月虽然美好，可也没有必要留恋，我们还有更好的明天，我知道，你与我永远都是好兄弟，你断然不会像白虹那样背弃我们守护六界，守护苍生的信念。”

　　苍澜顿了顿，终于还是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紫宸，若是有一日白虹向九重天发难，你与他过手的时候，会手下留情吗？”

　　“不会。”紫宸想都未想便吐出这两个字，“我对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九重天虽然对不起他，可这也不该成为他野心膨胀，想要为祸六界的借口，这些年我对他包庇得够多了，欠他的，早就还清了。当初是他不珍惜我们三人之间的情谊，日后战场相见，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你还会原谅我吗？”苍澜喃喃开口，其实这才是他真正想要问的。

　　谁知紫宸却淡然一笑，以为苍澜是在开玩笑，“苍澜，你怎么会做对不起我的事情呢？你与白虹不同，他为人狠厉，又自私，心中始终放不下过去的恩怨和是非，你与我相伴了几十万年，你的性子，我还是知道的。”

　　苍澜闻言心中一动，紫宸，你就真的这么相信我吗？可是你又如何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一直以来，我只不过是想要永远陪在你的身边罢了，这九华宫，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好吗？

　　“紫宸，你就这么信任我？”

　　“嗯，我不信你，我信谁啊？”

　　“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会原谅我吗？”

　　“我相信就算是如果，你也绝不是故意的。”

　　“那如果我就是故意的呢？”苍澜仍不死心的追问。

　　“就算是故意的，也是为了我好。”紫宸仰头喝了一口酒，似有深意的道：“谁的一生没有犯过错，没有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情呢。”况且神仙的一生那样漫长，漫长到会犯下无数的错误。

　　就像，就像他对红梅的错误。

　　苍澜听闻此言，心中甚是开心，不过忧愁也随之而来，紫宸，你若是知道我当初做过什么，不止你是否还会这样想了。

　　那一世的紫宸有多爱傅红梅，有多在乎傅红梅，他不是不知道，他为了她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甚至要为她逆天改命，硬生生的用十万年的修为来扭转自己的命数，可是到了最后，还是被他给生生拆散了。

　　“紫宸，此生有你，我真的很满足了。”苍澜心中暖意蔓延，那个秘密，他绝不会让他知道的，左右傅红梅也死了，那件事便再没有人知道了。

　　紫宸闻言虽然感觉怪怪的，但是苍澜素来就是感情丰富的人，经常不按常理出牌，说的话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若不是在一起时间长了早就习惯了，紫宸也会为这话而惊讶。

　　两人又对饮了几杯，苍澜抬头看着苍茫的暮色，东边红日还未消退，一弯新月便已经遥遥挂在天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