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轮回债》梅清欢

30、红珠垂泪（二）

　　“嗯，只怕是了。”紫宸面露担忧之色，青鸟与他想的一样，鲛人族定是遇难了。

　　青鸟走到一旁的烛台边，看着淡绿色的烛火，一字一句道：“你看这烛火，是淡绿色的。”

　　“淡绿色怎么了？白虹不是说这是东海的特产吗？”

　　青鸟摇摇头，“并不是。我们身处的海底龙宫，太阳光照不到底，即使照得到，太阳光也很微弱，海底温度极低，且湿度太大，一般的蜡烛根本不可能点燃，须得特制的九炎火烛才能燃烧，然而九炎火烛的火焰是赤金色的，可你看这火焰却是淡绿色的。”

　　“你的意思是--------”紫宸见青鸟几次三番提起这淡绿色的火焰，心中疑惑更甚，难道这烛火是关键？

　　“我曾在扶疏上神那里的古书中看到过，鲛人一族有四大法宝。”

　　“一是他们善于织布，织出的龙绡入水不湿，二是他们可以滴泪成珠，极其珍贵，三是他们的善于唱歌跳舞，尤其是歌声，可以摄人魂魄，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可是青鸟你口中的第四是----------。”世间皆知鲛人族除了生得好看，还有这三大法宝，可是第四，却是极少有人知道的，纵然贵为天帝嫡子的紫宸亦是闻所未闻。

　　“第四，这灯叫做长明灯，燃点极低，哪怕是在充满了幽暗之灵的地方也可以燃烧，且一滴便可以燃烧上千年，故而名为长明灯。”青鸟将手中的长明灯递给紫宸。

　　“说了这么多，青鸟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长明灯是用鲛人族的油制成的。”

　　只这一句，紫宸便明白了，怪不得青鸟笃定鲛人族遇难，他们从大厅到这紫竹院，一路行来，处处燃着的都是长明灯，这是得需要多少鲛人族的油啊。

　　紫宸不由得一拳狠狠的砸向桌子，“他怎么可以这样残忍，烟屏，怪不得烟屏会甘愿受辱，任他玩弄，原来鲛人族真的遇难了。”先前他心中还存着一丝希望，总希望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误会，毕竟年幼时白虹与烟屏也是极为要好的，没想到白虹如今竟然这般残忍，可他又为何要对鲛人族痛下杀手呢？

　　“紫宸，你要冷静，鲛人族受难我也很难过，不过我们此时不能轻举妄动，这里是东海，为今之计只有将鲛人族的公主一起带走，将此事告知四海八荒，才可光明正大的讨伐东海。”

　　紫宸一脸愤怒，全然不似往日的温润如玉，眼中似是有一团烈火在燃烧，青鸟说了什么压根听不进去，夺门便要出去找东海海君。

　　青鸟赶紧拦住他，“紫宸，你要冷静，这海底虽都是些虾兵蟹将，可数量达百万之多，以你我二人之力是敌不过的，况且他还有天鬼做帮手。”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竟然如斯残忍，我倒要问问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小时候，烟屏与我和他也是极好的朋友，他竟然忍心下此毒手。”

　　青鸟眼看紫宸就要拔剑出去了，慌乱之中只得从背后紧紧抱住紫宸，不让他动弹分毫，“你为烟屏想想，她心中定然是万分痛苦的，她比你更想杀了白虹，可是却还逼着自己忍受屈辱，这是为了什么？就是等有人来救她，帮她报仇，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你却要去送死，如果你今日在这里闹了事，亦会将九重天置于被动的地位。”毕竟他们如今没有证据，四海八荒也并不知道鲛人族已经遇难。

　　紫宸闻言脚下的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出去了，青鸟感受到紫宸停了脚步，赶紧放开了紫宸。

　　“对不起，刚才，我是为了---------”想起自己刚才毫不犹豫的紧紧抱着紫宸，青鸟脸上便瞬间染上了一层红霞，只是那也只是片刻的温暖，此刻她依旧空空如也。

　　紫宸缓缓舒了口气，似是极力隐忍着，“无妨，方才是我太过冲动了。”

　　“我方才用了摄魂术问过那几位侍女了，从她们口中得不出有价值的信息，不过紫宸你也别着急，东海海君不敢贸然对你我动手的，天帝和帝后都知道你我来了这里-------”

　　“嗯，我知道，此时冲动只会坏了事。”紫宸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紧握着的拳头，他一直顾念旧情，希望能劝说白虹，可是如今看来，他已经动手了，他们之间终究还是走到了敌对的地步。
　　两人正要商量怎样带着烟屏离开，便听见外面的声音，似是有人来了。

　　“海君吩咐过，大殿下在这里休息，谁都不得前来打扰。”守在门口的两位侍女见烟屏端着一盘水果，遂阻拦道。

　　“是海君让我来的。”

　　“这--------”

　　见两位侍女仍不退步，烟屏将手中的果盘往她们面前一送，冷冷道：“看好了，这是呜咽果，海君特意让我给大殿下送来的。”

　　两位侍女见烟屏手中端着的竟是呜咽果，只得开了门，东海的特产呜咽果是留给九重天上的大殿下的，这是东海人尽皆知的事情，两位侍女见了呜咽果，自是不敢再阻拦。
　　紫宸在屋内听得是烟屏的声音，不由得上前去开门，还未走到门边，便见侍女推开了门，烟屏端着一盘呜咽果稳稳的走了进来。

　　“烟屏------”看着眼前女子空洞绝望的眼神，紫宸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太多的疑问，一瞬间便不知该从何说起。

　　烟屏脸色苍白，仿佛是一具行尸走肉，绝美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本就是一位孤绝冰清、清肌素骨的冷美人，此刻心骨俱冷，更像是一朵开在苍茫雪原上的冰莲花，骨子里透出的冷，让人看一眼，便会堕入万丈冰渊。

　　青鸟看着烟屏也觉得浑身发寒，素闻鲛人族的公主冰洁玉清，孤冷傲世，先前见她在众人面前任人取乐，还甘愿做了海君的美姬，便已不自觉的为她心疼，此刻见她眼中毫无生气，仿佛没有了心一般，更是为她难受。

　　也难怪，昔日闻名四海八荒的鲛人族公主，如今成了海君手中的玩物，苟且偷生，怕只是为了亲手手刃仇敌吧。

　　见他们两个久久不开口，青鸟只得道：“公主，鲛人族遇难的事情我们方才已经知道了，你放心，我们一定救你出去，为鲛人族报仇。”

　　“报仇？呵呵。”烟屏后退两步，嘴角嗤笑着道：“报了仇又能如何？我鲛人一族已经被他尽数屠完。”

　　“烟屏------”紫宸没想到白虹竟如此残忍，鲛人族竟已被他尽数屠尽，他当真是一点都不顾念旧情。

　　看着烟屏摇摇欲坠，似是有些站不稳的身子，紫宸正要上前扶住她，忽见烟屏周身红光乍泄，无数道红色的光芒如烟花般爆裂开来，将她团团围住，那一团触目惊心的深红色似一滩血迹，凄艳绝美，似能将人心撕裂开来。

　　“烟屏-------”紫宸与青鸟见状不由得担心，异口同声的喊道。

　　“呜呜------呜呜------呜呜------”那团红光之中隐隐传来哭泣的声音，声音宛若天籁，摄人心魂。细细听来，又有些渺茫不可闻，如同从苍茫悠远的大海上传来。

　　紫宸听出这是烟屏的声音，哭泣之声绝望而空灵，深幽而魅惑，正如鲛人族的歌声一般，可以直指人心，穿透时空和苍茫。

　　青鸟与紫宸听见这哭声，只觉得心中酸涩不已，鲛人族的哭泣极具魅惑力，周围十丈开外的人也会被悲情所感，陪着一起哭泣。他们二人虽法力高强，却还是忍不住揪心。

　　两人正欲上前，却被烟屏周围的透明结界弹了回来，紫宸与青鸟使劲浑身解数依旧破不了那结界，正当无措之时，那结界却突然消失，刹那间红光消散，只有烟屏虚弱的躺在地上，脸色越发苍白，没有丝毫血色，奄奄一息的喘着气。

　　“烟屏-------”紫宸忙上前将她扶起来抱在怀中。

　　“你怎么样了？”说着就将食指和中指搭上了她的手腕，不由得一惊，烟屏的心脉受损，此刻全身经脉也全然断裂，且元神极其不稳定，仿佛一瞬间便会魂飞魄散。

　　“不，烟屏，你要好好活着，你还没有为鲛人族报仇。”紫宸一边说着一边就要给烟屏渡气。

　　“紫宸，不要为我浪费力气了。”烟屏虚弱抓住了紫宸的手腕，不停地摇头，一脸痛苦的模样，却仍旧用力挤出了一个微笑，“我的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咳咳------”

　　青鸟赶紧从怀中掏出一颗神仙丹喂给烟屏，随即又点了她的穴道，为她封存住体内乱窜的气流，让她能好受一些。

　　“烟屏，你什么都不要说，我这就带你回九重天，药仙一定可以救你的，再不行我带你去蓬莱找扶疏上神。”

　　“烟屏，你坚持住，扶疏上神一定可以救你的。”青鸟也赶紧安慰道。

　　看着紫宸如此担心自己的模样，烟屏不由得微微一笑，尽管她此刻的笑容已经很苍白无力了，可也觉得很幸福。

　　“没用了，我已经散尽了修为，鲛人族已经被灭，我活着也没了意义，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等你，咳咳。”喉头一阵甜腻，烟屏又吐出一口鲜血，但是仍旧挣扎着继续道：“这颗珠子你收好，这是我散尽修为逼出的泪珠，将来有大用处，你记住，一定好收好，一定，一定要收好。”烟屏从怀中拿出一颗深红色的珠子，珠子色泽黯淡，像极了此刻虚弱的烟屏。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紫宸见烟屏一心求死，况且泪珠已出，早已回天乏术，只能忍住心底的疼痛和惋惜。

　　“紫宸，东海海君与天鬼勾结在一处，他们，他们，他们------啊------”烟屏似是拼尽全身力气想要说完那句话，可是话还未说到一半，一道红光从她眉心喷溢而出，她瞬间睁大了眼睛，未说完的一句话就这样梗在了喉间，握着紫宸手腕的双手渐渐松开，逐渐变得冰冷。

　　紫宸望着烟屏消失在自己面前，刚才还跟自己说着话，此刻已然化为一缕青烟，什么都不曾留下。身为无所不能的神仙，他第一次有了无力之感。

　　看着手中红色泪珠，那是烟屏的泪珠，他不知道心中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只有往事一幕幕浮现在心头。

　　那是年少时的他和她。

　　只到男子肩膀高的小小女孩儿扬起脸笑嘻嘻的说道：“紫宸哥哥，我就快要五万岁了，爹爹说我五万岁了就可以给自己取名字了。”

　　男子摸了摸女孩儿的头一脸宠溺的道：“是啊，你是鲛人族的公主，五万岁就可以取名字了，你想好了给自己取什么名字了吗？”

　　“我还没想好，不如紫宸哥哥帮我想想？”一袭白衣的小女孩睁着清澈如水的明亮大眼望着面前紫衣朗朗的小哥哥。

　　“你虽然小小年纪，可是一袭白衣却分外出尘，墨色的发披在肩上，简单素洁，空明渺远，似远处的烟云了了然映在素白的冰蚕丝屏风上，不如就叫烟屏吧。”

　　小女孩低下头略作沉思后便抬头格格笑着，脸上尽是开心的笑容，“好，就依紫宸哥哥的，我以后就叫烟屏了。”

　　“就依紫宸哥哥的，我以后就叫烟屏了。”女孩清脆爽朗的笑声久久回荡在紫宸耳边，盘旋良久，不愿散去。

　　女孩儿以为自己会永远的陪伴在紫宸哥哥身边，直至长大后才明白她的紫宸哥哥是真的只是她的哥哥，他自始至终都将自己当作妹妹来疼爱。她不信两人真的没有缘分，直到去了弱水河畔，见过了三生石上的字迹后，她才彻底死心。她是一个决绝的女子，从没有执念，既然没有缘分，那便不再纠缠，从此以后，她果真将自己尘封，再不见自己的紫宸哥哥了。直到鲛人族遇难，冥冥中注定她要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遇见他。明明说过再也不要见他了，最后却死在他的怀中，不知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执念。

　　“逝者已逝，紫宸，你要想开些。”青鸟明白言语苍白无力，也不想多说什么，只能上前这样安慰道。

　　“嗯，我明白。”紫宸点点头继续道：“海底。”

　　“嗯？海底？”

　　紫宸伸出手，“方才烟屏没有说完的话虽不知是什么，但她在我手心写了两个字：海底。”

　　青鸟闻言略做沉思，道：“她应该是被海君下了禁术誓言咒，所以方才那句话才说不出口，因而在你手心写了两个字？”

　　“嗯，应该是这样，她既然写下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必然透露着重要的信息。”

　　“我们现在身处的不就是海底吗？烟屏留下的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这海底龙宫藏着什么秘密？”

　　紫宸望着烛台上的长明灯，心中更冷了一分。

　　“应该不是，若是这样，她就没有必要写这两个字了，她肯定是要告诉我们其他重要的事情。”或许这件事情背后还有什么惊天的秘密，也许与海君灭了鲛人族有关，毕竟鲛人族与东海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不会没有目的的灭了鲛人族，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

　　青鸟想了想觉得也是，“等回去了我去问问扶疏，紫宸你也去南山问问帝尊，他们一定知道。”

　　“嗯，如今也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