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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朔洄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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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岩拖着病体跟进罗刹江案,原不是为了这点儿协会积分,他现在不缺钱,不缺灵能,装备人脉更不缺灵能,他和神荼一样,在找人。
时间朔洄要从一个月前开始说。
丰绅殷德刚看过安岩,两人正好撞上换完药的医生。
“在下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用鲛心对修行者的后遗症太大,有修罗夫人亲自刻的符文也比不上人心,那个年代用不起活人可以理解。所以你门为何非要給吊命,不放他归豐都?”
洛和无相在特护病房外小学生似的不敢吱声乖乖挨批,两人生怕将已一百二十岁的老大夫气出毛病,好在老头子也惜命,没有像上次吼那么厉害。毕竟凡人能活到这岁数身体机能都没那么好了,虽说老头儿的生死薄白纸黑字写得年岁是一百五十,但若真无意外,豐都府也不必专设枉死城了。
待到大夫回了办公室,洛卸了病房的灵能锁,无相在等他时拍了拍落地玻璃窗的透明面,问道,“你跟进郁垒神荼多少年了?”
“北宋末年开始,至今九百余年,怎么?”洛没注意无相的回答,只待小心翼翼地給安岩眉心点进一股子黑气,停了几秒看他没反应,似是如释负重似是忧心仲仲,终是什么都没做,摇摇头走了出来。“走吧,等豐都府的流程走完,我去找神荼。”
二十天后,洛接到的派遣令上书种族,无相。这个英雄主义,洛默默腹诽道,也就他不跟计较是不是争功的问题了。没办法,这回是二帝布局,无相和洛二人唯一不敢揍的两位大人,能怎么办,认栽呗。
当夜,城主将派遣令的信息完全了,洛給无相发开的通讯,ok。
法国,巴黎。
神荼带着几分寒意,回答道:“不,去私人机场。”
私人机场,神荼望向窗外的领空,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安岩不是选择失忆。”
你们这些精英真的很麻烦。
“不是,原来就有心魔,用鲛珠上的深渊一刺激,哈。”后半句猜想洛不用说出来,神荼知他不会对人族用强,不论是修士还是凡人。而且若是刺激一下就能忘,也只能说明忘记是安岩所希望的。
神荼没有其余动作。
洛只当他不屑对这废物搭档有多余的感情。
2016年,晚春,3月7日,Z省H市,罗刹江。
郁垒之力运用自如的同时,安岩的五感越发清明,他早知直升机的降落地点,神使鬼差地撇下正在讲解地图的协会众人,去了降落点接人。
首个下飞机的是神荼。
洛同样,早知安岩会来接他,心知几十年前安岩在钟鼓巷子碰见的老半仙儿硬给他塞的判词内容,他轻声嘲讽道。
“在劫难逃。”
罗刹江隧道下,安岩多次想开口问神荼前因后果,但总捱不过潜意识的抗拒,他感觉神荼一定知道些什么。
两人联手解决了第一波小怪,安岩没发觉两人灵能之间的默契,也没发觉神荼没怎么动手就已经和他废了一瓶子酒的输出率差不多了。神经大条的性格更尊崇本能,安岩一见面就很喜欢这个初次合作的冷面小哥,他仅猜测过,是灵能的互相吸引。
在他一枪崩掉前一个石门上的禁咒之后,后知后觉地发觉,刚刚他还欢天喜地得勾住神荼右肩称兄道弟,简直是要坟头蹦迪的节奏,以对方的脾性,没用惊蛰一剑抹了他的脖子,已是很包容他了。
安岩踩松了石板,摔下更深处的地底时,只见神荼用惊蛰在阵眼上画了一笔什么,便瞬移到他面前作势要拎住他,可惜石板是以放射状龟裂的。同神荼对视之前,安岩从未想过,一个人的眼能悲哀到这种地步,足够溺死人了吧。
安岩的意识在此间一直归于心魔混沌,他睁眼时只觉自己做了一个长达半个世纪,纵跨上千年的梦。眼镜片叫失去生气化了怪的鲛人打碎,原本视角是一片模糊,却在觉察到惊蛰染了人血后,瞬间清明了来。
安岩在意识转醒同时灵能暴走,他轻轻一笑,举起惊蛰将剑刃上神荼的血蹭到下唇,再慢慢舔掉。
我喜欢的人在保护我,我总不能害他叫下等的化魔化怪伤了去。
心念转瞬而过,神荼清楚了安岩的情况,正要給惊蛰注灵,叫一阵中气十足到震耳的笑声打断。
“下等的化魔化怪?是吗?”
“说谎不是个好习惯,小友。”
*
“犯心有句台词,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我就是深渊。”
前段时间无相沉迷人族的心理侧写,刷剧时对洛嘣了一句台词,他笑了半天,假忽悠的向无相对戏说道。
忽而想起靖康元年,他曾躺在湖边,淋过的一场临安城的秋雨。
洛一把抽出剑锋,龟裂大半的石门轰然倒塌,他抬头望了望黑漆漆的石洞顶,似是听了见又一声的雷劫。
果然是来还债的,他想。
惊蛰的年龄大概九百岁,殲是在他睡着时身陨的,因此具体时间他也不甚明了,故特别想将弃了殲的那一任鬼帝找出来鞭尸,但他现在发觉不用找了,神荼这个……洛提息站直了身子,也不知是不是被气的,他没来得及走几步,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西历1114,北宋政和四年。
洛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年冬。
若不是感觉到那孩子身上极为浅淡又熟悉的郁垒之力,他被坑的差点隔着墓门将叫醒他的熊孩子打死。当时的朔北正下着雪,似要封死刻着篆文的精石墓门。他有气无力地命令那熊孩子回家,不然就吃了丫的,熊孩子可好,理直气壮地说,若他想吃,自己早不会在这里说话了。
朔北自古以来便是战争前线,现今只是三代人类的人种战争。在洛这种,生于那场大战后不久,在三代人族最好战的那几年没少搅浑水,也想不到人世还能苦寒到墓穴都成了小孩子的乐园的地步。何况洛仅对熊孩子有阴影,他又不是化魔,没兴趣生吃自己的同类。
就此一醒,洛再没睡着。
熊孩子走后,洛轰开棺椁的禁咒,躺了几千年的身子差点废掉,磕磕绊绊地走到隔壁耳室,隔着棺椁听了半晌后连告别都免了。洛径直砸开沉香木,取出陪葬的一块玉佩带在身上,想到那人战陨当时的天,便化名“雪停”,毫不留恋地入世游荡去了。
经此一别,再见那熊孩子,是在十几年后的靖康,他取回殲的灵智到豐都府复命,听说这一任神荼向帝君求来宿世之缘,带着郁垒一同往生了。
彼时的洛早已过了情劫,但笑包括自己在内的人族,不过沧海一粟。
*
阿塞尔执意要在江心岛引雷。
他好奇过那红衣厉鬼的身份,既然可在酆都城来去自由,又同地位尊荣的鬼帝熟稔非常,想必他的地位是不会低。甚至他唤那人叫厉鬼,值守豐都府朱門的鬼差吓得大惊,要出言喝止,却被那厉鬼叫停了。阿塞尔没有本体,他的出身仅是怨念,人类深重的怨念,但凭本能,他清楚自己和这人身上的凶煞怨厉相比,万分之一都不够,怨念如此之强、有本体的厉鬼、没有入魔的跡象。只能说,当时还没开灵智的阿塞尔没闹出幺蛾子,求生欲很强了。
就在第四道颜色不那么纯正的白光要劈上身,阿塞尔反应过来这是天谴的同时,也反应过来自己应该逃不掉了。和天道作为试炼的天劫不同,天谴是作为惩罚,为了破魔可以不死不休的,这种雷劫会给非存的东西本能上压制,阿塞尔此时多了几分宿命般的平静感,闭上眼准备引颈受戮。
丰绅殷德终是听了命,拐过弯走到三重结界前,眼底划过几丝厌恶。
他只想换回固伦,若她愿意,用非人的身份长相厮守,就算拼着捱天谴也要试一试的。
包妮璐走的是神荼清扫开的道儿,走前两人很挤的路,她一个走人竟显了几分空旷。
滴答,滴答……
在这里殉职是不错,组织解散前还能有个英烈的名头。
几十年前还是恨,恨意支撑她从那一日该死的时候活到现今,代父母家人多活了七八十年。现在她只想一心求死,哪怕不上转轮台也可。
直升机停在爆破口一公里外,由于探测仪显示江底有能量暴动,飞行员说什么也不敢再开近一点了。
无相弹开门,在飞行员悚然的眼神下跳出没停稳的机子。他自己的终端上,红色预警自从近了H市就开始响个不停,震的他脑壳疼。
无相记住地图,关掉终端向江面看了一眼,这回轮到他悚然色变了。江心岛有人?那道雷是天谴!卧槽天谴和天劫的能量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你个兔崽子别引雷啊!!!无相来不及细想,直径朝江心岛的方向冲去。
回到阿塞尔视角。
风声浪声听不见了,该来的灼烧感和痛觉没来。直到现在,来自天道的压迫感也没了,似乎时间也为之停了下。
阿塞尔没来得及睁眼,天灵盖就被人打了一巴掌。那只手对他来说很大,骨节漂亮有力,是活人,但没有温度,很冷,这不科学。
阿塞尔睁开眼,见到眼前人时因惊骇过度,一点表情也没有。这人我见过,是红衣厉鬼的……姘头?等等?天谴呢?话还没说问口,无相首当其冲地捂住口鼻,指缝溢出大量殷红的颜色。
“你不是——”凡人!?
阿塞尔这一回也没敢问出来,当然,归他意识中的凡人,包括他自己和丰绅殷德、包妮璐等人。无相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威胁道,阿塞尔若敢害洛因天谴殒身在这儿,一定要将他打进深渊,谁劝都不好使。
离境魔更进了一步。
石墙倒塌后,洛无力再继续下去了。
前一句话是骗人的,他只在代殲剑不值,他在心疼一把剑。
剩下的,驱魔破邪原就是鬼帝的职责所在,他能跟到这儿已是看在新人的份儿上,洛散开精神域,盘腿坐在地上打坐吐纳。
凡人出去了,灵能陌生,听说无相联系了外援。
洛只告知过无相,他借用的身份是包妮璐。
包妹子也在,和神荼一个方向。
天谴?WTF?化魔醒的这么快!洛没喘几口气,忽然睁开眼。
现在跑还来得及……卧槽?停了?无相不是旧伤复发叫我怼回去了么!?卧槽你个大傻狍子你丫敢来!天谴啊你还敢拦天谴!?
洛怒极攻心,又一口血喷了出来,flag不能随便立,现在是真走不动了,他累的骨头发软,兀自直了腰杆坐在渗着水的石地板上。
神荼用尽灵能給郁垒引路,两人在一起疾行了近一刻钟,停在一处光面结界的阻挡下。
江面狂风呼啸,第一道天谴终是停了下来,第二道则冲江心岛的石洞劈下。无相眼前发黑,没有一点止住这道雷劫的动作。
*
“生魂确实不会说谎,但我不是。”
第四个幻境了,安岩转醒的速度比上一回快了些,回答了心魔的疑问,他并不怀疑眼前幻境的真实性,他只有一个疑问,若跳下去可以彻底解脱了么?半米宽的悬空石桥离地有几十米,底下也不算地面,而是滚水一样冒着咕噜的赤色岩浆。秦身上余毒未消,没有跟来,但将尽数的神荼之力压在了安岩身上,至于这里有没有他自己的神魂,有多少,这就不得而知了。
安岩站定,手中的惊蛰表面上灵能被逼暴走,彼时漂亮柔软的冰蓝色,在桃木纹路中转了几个圈,停在安岩手中。他腿脚发软又不敢乱动,只得狠狠咬住舌尖。追随秦一年多,十分跌份儿地没练好平衡力,这问题安岩也是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石桥上刚刚得知的。
我怎么会有想跳下去的想法?
神荼将鬼帝之力和神魂都压在我身上了,死在这里可能会连累,不,是怎么对得起他?
舌尖血心头血,安岩咬破自己舌尖,一股新鲜的血腥味灌下喉咙,他的意识清明了一瞬,只见眼前黑漆漆的墓道,和与神荼搭档走开的路况一模一样,待到这一瞬过后,周身的环境又换回了石桥。
饮鸩止渴吗?心魔嬉笑出声道。既然后悔没有拦住你的道侣,为何不抓住这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