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秀葽》果赖

8、湿婆和半仙儿

　　医院里秀葽躺在床上，晕晕乎乎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觉得正前方有个什么东西膨胀开又坍缩，反反复复，自己的意识也在清醒与坠落间徘徊，在沉入死寂的前一刻奋力把自己叫醒，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有大猩猩的影子。抬眼是病床前穿白大褂的大夫，床边是郑德一，一手抓着医生一手抓着自己的手，在自愿或被迫的殷切期待的眼神中，秀葽彻底清醒。
　　“郑先生，您可以松开我了，其实我都讲过是轻微脑震荡和皮外伤……怎么说我都是市立医院院长”白大褂整理下仪容。
　　没等德一回话，“院长先生，你说巧不巧，我就是由您医院大夫接生，我姓白，白公馆的小女儿”秀葽坐起来像续起前缘。
　　“我记得，因为当年小姐出生白先生用了好大阵仗，先前已经订好一为，当天临时又叫走一位，虽然很忙，但是我们也被迫的欣然接受了，不过说来也怪，后来他俩就都双双辞职了”老先生摩挲着手掌。
　　“是啊，那两位大夫的名字和资料能给我看看吗？”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小姐你要这个干嘛？”
　　“好奇嘛”秀葽笑笑，眼睛弯弯，“小孩子都会好奇很多东西嘛”。
　　白大褂老先生出门，秀葽看到旁边人正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皱着眉看着她，表情像是湿婆已参透你命理，即将告诉你生儿子可能没jiji。
　　“干嘛？算命啊”秀要故意不看他。
　　郑德一摇摇头，蹲下身来，手肘杵在床上，双手托腮，吸一口气，认真的说“我算不准你，你是半仙儿”。
　　秀葽憋住笑，“哎，郑德一”又扭过头看他，“谢谢啊。”
　　“没有啊，我实在想知道你的名字，没想到碰巧当了你的骑士。”德一坐到床边，欲言又止“昨天晚上，我在百乐门看见你，林思哲….你们……”。
　　“你们是不是情人”
　　“不熟。”一问一答同时出口。
　　“哦。”
　　接下来是五秒钟的安静，德一和秀葽清楚数过秒针滴滴答五下，不会错的。
　　“但是我们是合作关系，我帮他去见他的情人”秀葽看看德一。
　　“很浪漫。”
　　“浪漫？你这评价好美”
　　“情人见面还要别人帮忙，你能想到他们爱的多深，多艰难”。
　　这一刻，秀葽突然有一种拥抱德一的冲动，不是在他怀里，是把他拥进自己怀里，但理智告诉他，这就是为什么他有那么多情人的原因，所以秀葽默默的暂且把他比作水晶石以示欣赏感激。
　　在白家大门前，秀葽同德一在车里。
　　“你真要回家？”
　　“怎么？不回家难道带你一道西行取经？”
　　“就算我是孙猴子，也不能三打白骨精”
　　“没有啊，是我打我姐一巴掌在先”秀葽推开车门下车，“她们，她们待我很好，不过看我爸爸不在家嘛。”
　　德一下车走到她旁边，诚心诚意鼓鼓掌赞叹，“是你打她？你不是半仙儿，你是大仙儿，不，你就是那盘丝洞中的妖精吧”。
　　秀葽忍住笑要离开，德一抬起手臂轻轻把她圈在车和他之间。
　　“我能不能吻你？”德一诚心诚意发问，眼神真挚，童叟无欺，不是调戏，更像是路过一个不熟识小朋友，一把拉住就问，“你的糖能不能给我吃？”，无赖天真浑然天成。水晶石终于暴露了原型，原来是块大冰块，加一点温度就能失去形状化成水，秀葽料不出他的招数，只能瞪着他。
　　“其实，昨晚，我有偷偷亲你……啊！”，秀葽听到这里狠狠踢了他小腿一下。
　　“亲你头发也不行吗，额头都没亲到，只是头发”德一依然保持姿势。
　　“流氓都不够称你”秀葽恼羞成怒，“我不是什么温柔恭顺的女孩子，愿意做你个不推心置腹的朋友，还不够格玩你同那些小姐名伶的游戏。”
　　德一把把她揉进怀里，认真又委屈，“你别生气，我从来都没有恶意，我觉得我快要喜欢上你虽然现在还没有，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想吻你的心愿”。
　　秀葽一把推开他，一溜烟跑回家，想着他不仅有那么多情人，而且个个都对他死心塌地是说得通的。
　　“哎，你的狗在我家，我会好好养它”德一在后面大喊。

　　进门客厅里没开灯，问罪审讯都省了。
　　“你回来了。”一个柔软无力的声音。秀葽吓一跳，朝着沙发反向，“大姐？”就要去开灯，“你怎么不开灯啊？”
　　“别开，月光这么好，你来，我同你说会儿话。”于是两个人都在沙发上坐下来。
　　“大姐，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在等着，本来是等你回来，担心你的伤，觉得对不起你，觉得自己没用，后来觉得这样更没用，你回来见我只能见证我这一点，再后来，还是在这里等着，不知道在等什么了。”说完这么一长串话就咳起来，月光照着没有面色。
　　秀葽犹豫着还是拍拍她的背，“没有啊，个个都有苦衷，也尽力活着，在这之外去做自己善心想做的事才会圆满，否则不就是完全不想自己？当然也会令自己都好感动，不过那是一种病，不是善，你能出现在这里同我讲这些就很圆满了”，说完笑笑，“怎么样是不是好有道理啊？”秀芷也笑，“是啊，好有道理”。两人又搜刮些闲话叙起来，说道耀祖快要回国，秀葽又惊又喜，在加上吴妈回家忙女儿结婚，好事就近，就更生出许多盼头。
　　“什么时候你们两姐妹这么好了？”声音刚落，灯亮起来，秀毓站在楼上，依着栏杆，“灯也不开，还是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
　　两人都起身自顾自上楼，没有要理她，秀芷咳起来，秀毓开始嘟囔，“你能不能不咳”，秀葽走到楼上，要说些话气她，被秀芷拉住，三人散了都歇下，当夜无话。
　　再说郑家，德一走到家门口遇到匆匆忙忙归家郑启山。原来商会会长快要选下一任，郑老爷正忙着各处奔走，本来子通不去，但刚出门走几步想到今日拜会这家有位待嫁千金，就又返回要带他一同去。
　　郑老爷边往里走便要怼德一几句，“今日舍得这么早回来，怎么连那些女孩子都不愿留你了？”
　　德一拉住他，“爸，我这不是回来关心你选会长的事，我去叫哥哥，您在这儿只管歇一歇，别挪窝儿”说着就往楼上跑。
　　“你个臭小子，你叫谁别挪窝儿”郑老爷骂一句，坐下叹口气。
　　楼上，子通正整理账目，墨轩站的远一些，自从郑老爷开始琢磨他的婚事之后，一直这样躲躲闪闪，不敢直视他，怕觉得他可怜，怕觉得自己可怜，怕又生出许多情深义重。于是两人的过往在回忆里修修补补变得越发清晰。
　　他七岁那年，他十五。子通那一日被父亲从学生运动游街的队伍里揪回来，望见客厅站着衣衫褴褛廋小身影，忘不了他上下打量自己用一种混合着嫉妒与委屈的恶狠狠的眼光，还有父亲拿皮鞭打他时，他在一旁翘起的嘴角，来人说他前两日爹妈都死了，送来伺候少爷图个活路。
　　他十岁那年，他十八。他还是敷衍差事，房间不好好理，地不好好扫，有一日他还见给他房里送粥时往里面啐唾沫星子，于是拉他进房里，关上房门，示范起铺被扫地，那碗粥后来墨轩抢去说是凉了。

　　他十二那年，他二十。德一把爸爸的那幅画拿下来做了剪纸，一害怕又放进火盆，墨轩帮他烧火，没烧干净被爸爸逮个正着。说要罚德一抄书十遍，墨轩两天不许吃饭，子通刚回来看见战战兢兢两人跪在地上，张口就说，“肯定是德一胡闹，还是要赏罚分明的好”。于是德一被罚抄书十遍再写十篇保证书，后来子通摇摇头全部代劳，墨轩站在身旁陪了半宿。

　　他十八那年，他二十六。去工厂的路上，墨轩拉住子通自己被车擦伤腿，在办公室里，他给他擦药，轻轻地涂涂抹抹，四目相对，他们试探着拉拉手，又十指相扣，在那个晴朗的下午共赴云雨。

　　现如今，梦该醒了，放过彼此。
　　“我想我该教一教德一这些东西了”子通抬头望见出神的墨轩。他回过神来，“哦，是小少爷该同您分担些”。
　　“不够，要一力承担的程度”子通说完，走向他，“到时候问我就可以全身而退的心安理得，走的时候也了无牵挂。”
　　墨轩抬起头，终于对上一双坚定执着的眼睛，贴的那么近，拉他手，他没有躲。

　　“哥哥哥”德一突然冲进来，两人急忙放下手，德一拽起他走到门外。
　　“哥，你知道有多危险，我刚好碰到爸爸，他要你……”德一气喘吁吁的说。
　　“你知道了？你说危险”没等他说完，子通问。
　　德一做个深呼吸，“其实，他们只是不敢想，但我敢”
　　“敢想我们是妖怪？”
　　“你是我哥，爱没有罪，哥”。
　　看得出子通激动地神情，德一拍拍他肩膀，撇了个嘴，“快下去吧，爸爸又要带你去相亲”。

作者有话说

　　其实秀葽不知道两位大夫的事，但是没有表现，她跟德一撒谎是因为，面对一个同样家世背景的人，德一天真又自由，自己不想在德一面前活得那么凄惨，也不必到处露出伤疤给一个“不推心置腹”的朋友看。